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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搓澡 ...
木门关上,江明文的耳边只剩下蝉鸣,和门外远去的脚步声。
他把胳膊伸到鼻子前,猛吸一口,煤烟味混杂着酸腐味钻入鼻腔,眉头朝眉心那颗痣聚拢,他皱了皱鼻子,将胳膊从鼻子前移开。
江明文抬起手,一点一点往下解开蓝布衫的扣子。粗糙的布料磨擦过皮肤,带起一阵微小的刺痛。
他把蓝布衫叠好放到炕上,手接触到裤腰,往下扯的动作却停下来,最终没再碰,只是收回手坐到炕边观察着这间屋子。
墙,是泥巴混着石块搭的;几根木棍斜插在墙里头,上边挂着几件衣裳;墙角有两双摆放整齐的草鞋。
从前江明文只是听过这种鞋子,现在,他亲眼见着了,才觉得惊奇。
即使知道没人会回答,他还是盯着草鞋喃喃自语道:“这玩意真的能穿吗?”
他走过去蹲下,细细的看着两双草鞋,上手摸才发现,这草鞋是用那稻草搓成绳子给编出来的,他拿起一只放在手里反复摸着端详着。
草鞋有些划拉手,没摸一会儿江明文的手心就变得通红,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到一声闷响。
一扭头,张贵生正弯腰把装着热水的盆放到地上,目光对上,张贵生从江明文赤裸的上身下移到他手上的那只草鞋。
江明文从张贵生晒得有些发红的脸下移到那盆水。
一个蹲着一个弯腰,对上视线又移开,一时之间,谁也没先开口说点什么。
最终是张贵生先直起身,目光从江明文赤裸的上身移开,把一块毛巾挂到一根木棍子上,说道:“那鞋扎脚,您穿不惯的。先洗澡吧,水刚烧的,小心烫。”
说完,张贵生没再多作停留,转过身,走出屋子顺便带上了门。
只是那背影有些僵硬和局促,江明文注意到张贵生刚才是同手同脚走出去的。
他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接一声的劈柴声,不知是劈柴的那人有意还是劲大,劈柴声的闷响越来越大声。
江明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草鞋,手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摸上去,直到一根翘起的倒刺戳进指尖的肉里,他疼的立马缩回手含住那根手指头,草鞋掉落到地上后被他摆正。
他站起来把手指头从口中抽出看了一眼,又收回去,手重新搭到裤腰上,那根手指坚强的翘起来没碰到布料。
江明文就这样有些别扭的翘着手指头扯下裤子叠好放到一边后,开始有些发愁的看着地上的盆,他发誓他从没有洗过这样敷衍的澡。
思索良久,他还是打开木门往外伸出一个脑袋,小声的喊了一遍没人应。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张同志!您能给我拿张凳子吗!我这…我不知道怎么洗!”
屋外的砍柴声停下,接着是一阵脚步声。
张贵生脖子上挂着条毛巾,脸上冒着细细密密的汗液往下淌,他拿起毛巾擦了擦汗走去拿了张小矮凳递给江明文,说道:“您坐这上边吧,然后拿那水往身上泼,泼完了搓两下就行。”
江明文探出半个身子拿过矮凳缩回门内,安静了一会儿又探出去,张贵生刚转身就被他叫住了。
“那个…张同志,您过会儿能进来帮我搓下背吗?我一个人搓不着。”
这句话显然耗尽了江明文的勇气。
他看到张贵生怔愣的表情,恨不得当场拍一下自己的嘴呸三声。
其实两个男人一起洗澡没什么的,反而更节省水,张贵生这样想着点头答应下来,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
“您过会儿喊一嗓子就行,我就在外边呢。”
江明文应了一声,把小矮凳放到那个盆旁边,刚坐下想到什么又站起来在装修简单的屋内寻找他的小绿色挎包,转悠了一圈没看见。
他又一次地探出头,和坐在门口的张贵生对上眼,张贵生一脸的困惑,刚准备起身就被江明文伸出一只手慌张地按回去。
“没,还没洗。我就是想问您我那包儿搁哪儿呢,就绿色的那个,我刚转悠一圈没找着。”
江明文是压根按不了张贵生的,张贵生太高太壮了,他那手掌还没人肌肉大,好在张贵生最终还是配合地坐回凳子上,看向江明文说道:“不就搁屋里头吗,要不我给您找找。”
江明文犹豫了一会儿,扒着门边往后退,张贵生走进门后适时地举起一只手挡住自己的半边脸好让自己的余光不会瞟到江明文赤果果的身体。
然而,江明文并不是没有去过澡堂子和人坦诚相见,张贵生也不是没有去江里洗过澡,只是两人都默认对方没有和人坦诚相待过,所以格外注意是否会冒犯到对方。
张贵生原本不喜欢讲究这些,都是男的,该有的都有,看一眼又不会掉块肉。
他单纯是对于党员、教师这些,有点犯怵和敬畏,更何况江明文明显哪哪都不适应,没闹腾着要走就万事大吉了。
江明文也并不想把简单的洗澡弄得这么磨叽,但张贵生又是帮他烧水又要帮他搓背的,他总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或者大剌剌地裸着就站在那给人看个精光,那样会让他感到有些丢面。
于是他们就这样,一个挡余光找包、一个躲余光找遮蔽物。
张贵生是在一根木橛子上找到江明文的小绿色挎包的,两人都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
江明文低头把那条毛巾围在腰间,短是短了点,至少盖住了重要部位。
“谢谢您啊。”
道完谢,他伸手接过包开始翻找,掏宝贝似的从包里掏出了一堆东西,张贵生上前研究那个被掏空的包,想看看里边是不是还藏了个口袋。
江明文看着炕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挨个摆好。
中华字典、钢笔、笔记本、搪瓷杯、墨水、牙刷、袜子,还有一本《马克思主义与思想》。他翻翻找找,在笔记本底下找到了被压得变了形的香皂。
张贵生正专注地研究江明文的小绿色挎包,丝毫没有察觉一旁的江明文因为他那快要把脑袋都伸进去的架势,笑得倒在一边,甚至笑不出声来,喘不过气的样子看上去有些痛苦。
张贵生不大能理解为什么江明文会笑成这样,他还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如果忽略他手里那个被迫撑大的包的话。
他开口询问:“您怎么了?”
江明文没有回答,或者说是,他暂时还说不出话,他一边攥住快要散掉的毛巾,一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原本该是笑两下就行,可张贵生那副一本正经询问的样子,江明文实在停不下来。
闹剧以江明文笑到干呕结束,笑完,江明文站起来郑重地道歉。
“对不住张同志,您太有意思了,我一下子没兜住。”
张贵生垮着个脸放下江明文的包,还是不太能理解江明文打哪论的觉得自己有意思,原先总是被旁人说无趣,现在倒是多了个别的答案。
江明文重新围好毛巾坐到矮凳上,笨拙地用手舀起一捧水往身上泼,张贵生发现这人完全忽略了水盆里的小碗,他走上前用小碗兜了一碗水递到江明文跟前。
江明文接过之余,嘴里还在打趣着张贵生。
“哎,这会儿不噜噜啦。”
“没噜噜。您赶快洗吧,过会儿凉透了。”
说完,张贵生走去门口把小矮凳子拿进屋,他坐到了江明文的背后,帮他在背上浇了一碗水。
可他是不会使香皂的,握在手里琢磨来琢磨去的,反倒因为手上沾了水,那香皂从手心滑出去了。黏滑的感触,让张贵生想起了那些个泥鳅,也是这般黏答答滑溜溜的。
他伸手想去捡起那块香皂,刚握住收力,香皂就往前刺溜一滑,滑到江明文脚边去了。
张贵生并不想承认是自己拿不起来,男人嘛,总是要捍卫自己那点自尊。
所以他收回手,说:“这城里玩意还会分人使呢。”
江明文原本在搓自己身上的皴,听到这话不由得失笑,从地上刺溜了两下捡起那块香皂放进水里再拿出来,随意地在胸口和手臂抹了两下就往后递给张贵生,说道:“这玩意儿也不见得多认得我呢。您拿着帮我抹下背吧。”
张贵生有些笨拙的、小心翼翼地拿着那块香皂一点一点地往上抹。
江明文感受到后背那股如若有若无的滑腻,搓泡沫的动作没有停,随口说道:“甭省着,这香皂得多抹点儿才能搓出沫儿来呢。”
张贵生应了一嘴,这才抹得多了些。
眼看抹得差不多了把香皂递还回去开始给江明文搓背,他用白色的澡巾裹住一只手,贴上江明文的背一上一下地搓,只是那力道,活生生要把一块皮给搓下来了。
江明文被搓的一下一下往前倾又正回去,他原本想说抹完香皂搓不出皴的,可张贵生就像是较上了劲发力搓着他的背脊,直至背上的皮肤被搓红,才出现了皴。
两人各怀心思地松了口气,江明文的背火辣辣的发烫,被稍凉了的水一冲,冰火两重天。
江明文这才开口说:“你这手劲,不去那澡堂子真是可惜啦。”
张贵生说:“那伺候人的活要被人笑话死。”
江明文又说:“那哪儿会啊,那不能。”
张贵生舀了一碗水浇上江明文的背,又用手掌抹了抹,把泡沫和皴给抹干净了,才接着说:“那也不干,澡堂子都搁镇上呢,我还得下地劈柴,没那空闲。”
江明文拿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说:“你去那赚了钱,就有钱买柴买米啦。”
张贵生想说江明文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话赶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只好说:“我赶明儿去试试?不要不要,赶明儿,我带您去那教课的牛棚里瞧瞧。”
江明文没急着站起来,把毛巾盖回那胯骨,他说:“成啊,不耽误你下地吧,要是耽误,那我可又不干了。”
张贵生站起来拿上刚收的灰布衫和裤子递给江明文,背过身去说道:“不耽误,贵福贵命也会干那活。您穿好衣服我带您去瞧瞧那地吧?”
江明文套上灰布衫,这一次的衣服倒是比上次大了许多,他的手险些给袖子盖着了。
江明文低头扣着扣子,他头也不抬地说:“行。”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体验过东北的澡堂子,我第一次体验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节操掉了一地…(来自一名可怜的南方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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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搓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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