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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烟味好呛人,我吐了 ...
张贵生刚收拾好土炕,听到江明文的话应了一声,随即说道:“等会儿,我揣俩饼带去路上吃。”
他走去灶台前拿了两块土饼往衣兜里塞,手里也拿着一块塞到江明文手里。
江明文看着手里的四不像,暗红色甚至有些发黑,拿在手里硬邦邦的,他迟疑地仰起脸看向张贵生,对方已经从衣兜里拿出一个咬下去了。
原来能吃。
江明文这样想着,也跟着咬了一口。
硬。
干。
黏我上牙膛了。
他扭头一看,张贵生同样咀嚼的艰难,两人的脸不约而同地皱在一起,腮帮子一鼓一鼓地用力咀嚼却怎么也咽不下去,江明文不禁疑惑,怎么会有人吃这种东西,分明就是土饼吧。
终于咽下去之后江明文开口询问:“这是什么?土饼吗?”
张贵生咬下第二口的动作顿住,垂下眼看着认真发问的江明文,嘴里那一口吐出来也不是咽下去也不是,勉强开口时说出的话却含糊不清。
“不儿,不囊是苦饼儿。薅娘饼。”
这话说得极其困难,张贵生的五官都拧在一起了,也没能让江明文听懂他在说什么。
“……什么?”
张贵生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了,重新闭上嘴嚼了又嚼才咽下去一点,可说出的话却又破了音:“薅…!高娘饼。”
江明文的嘴角上扬了一刻就被迅速压下去,语气里那股笑意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啊,噢噢,高……高粱饼啊。”
说完,他看着张贵生涨红了的脸,偏过头笑了两声不再追问,学着他的样子也撕咬下一口高粱饼。
两人嚼着饼,并肩走出了土屋。
清晨的阳光刺眼却不滚烫,照在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上,在土路上投射出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
影子慢慢往前,江明文嚼着饼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明显矮一截,他仰起头看向身侧的张贵生,那人几乎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
江明文重新垂下头,咀嚼高粱饼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了,张贵生并没有察觉他是因为身高而赌气,只当是高粱饼太干硬。
张贵生咽下嘴里的高粱饼说道:“江老师,那饼要真咽不下去,等会儿到村委会喝口水再吃。”
江明文含糊地应了一声显然心不在焉。
沉默了一阵,两人的耳边都传来了一阵讨论声,即使那几人已经刻意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有些细碎的话语被话题主人公听见了。
“就那个啊,白白净净的……”
“我听李寡妇说…二椅子…”
“听说嘴都亲上了……”
江明文心里不大舒服,自己抱着满腔热血想要将每一位人民抬到平等的高度,却先一步被人民推进了舆论的漩涡。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捏住挎包的布料,但他并没有上前解释什么,他反复在脑子里复述江德明临行前说的话。
“有谣言不要紧,等风头过去就好了。但是明文啊,你要记住,谣言,也是能逼死人的。”
张贵生注意到江明文的情绪不对,沉默片刻抬起手贴上他的后背拍了拍,拍完之后也没收回手,就那样贴着,直到江明文往前走了两步,张贵生才俯身压低声音说道:“江老师,您别听那些个长舌妇的,咱们先走,别耽误了事。”
江明文感受着那透过布料传来的温度,他长吐出一口气安心下来,像是被稳稳托住了那颗乱蹦不安的心脏,他呼出一口气后背依旧被张贵生的手贴着,但他耳边已经听不大清那愈演愈烈的讨论声。
只是不愿再沉默下去,他想说些话好让自己不要再想了。
江明文思索一会儿,想起出门时没看见那三个孩子的身影,便随口问起。
“你妹妹他们呢?”
张贵生不理解但还是说道:“凤娟去镇上上学去了,贵福贵命现在该在田里干活。”
江明文讶异了一瞬,脚步都放慢了些。
“凤娟多大了?一个人走那么远不大安全吧。”
“十岁,也不小了。”张贵生面无表情地说完这话,停下脚步朝村里唯一的砖房抬了抬下巴“江老师,到了,您
先进去吧,我在门口等着。”
江明文点点头,走进那砖房。
砖房里的路很简单,一路到头便能看见一张长木桌,桌前坐着刘平国和另外几位老人,屋内烟雾缭绕,烟味闯进鼻腔十分呛人,江明文不禁皱了皱眉,很快又松开,笑着朝众人点点头。
刘平国起身让江明文先坐,脸上的褶子因为笑意堆在一起。
“哎哟江老师!您先坐,先坐,走累了吧。”
江明文摇摇头拉出凳子坐下,刘平国搓了搓手推过去一份表格,笑意不再那么浓郁,多了些欲言又止。
“您先看看这个。”江明文拿起那张纸,纸上面是北下洼所有村民的名字,几乎一半以上的名字后面都跟了个红色的叉号。
江明文只觉得手中那张薄薄的纸张烫手,却还是不死心地抬头看向众人问道:“这…叉号是怎么个意思啊?”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偌大的空间安静的只剩江明文指节反复敲桌面的嗒嗒声,最后是刘平国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说道:“江老师啊,您愿意过来教那是天大的喜事,可村里头的人都不肯,我也是没办法。统共就几个人乐意学,您看这扫盲班…还得挨家挨户去请才上的了。”
刘平国没有直接回答江明文的问题,但是个傻子都不难听出,那些个大大的红色叉号,便是不愿识字的村民了。
江明文哽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张纸,久久没有说出话。
他注意到张贵生和那三个孩子的名字后边跟着一个勾,再往下是陈斌…陈斌?
在他的印象里,陈斌不该是个文盲才是,他指着陈斌的名字看向刘平国。
“刘村长,陈大夫也不识字吗?”
刘平国笑着摆摆手,说道:“咋可能,陈大夫也是城里下来咱们这儿的,认识的字儿也没比您少多少。”
大概是看出了江明文的不解,刘平国端起陶瓷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陈大夫就是看愿意的人少,想着多个人多个力量,正好他跟张家那几口子走得近。”
另一位老人家这时反倒是抢先开了口,他说道:“说到这个,江老师啊,您和张家小子那事…还是注意些,咱们这地方虽偏远了些,但闲话能传到哪,也不是咱们能定的,您说是吧。”
客气的语气里却藏着威胁,他们都心知肚明一个党员的名声有多重要。
这段话一面是提醒,一面是想让江明文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村里的事和他没关系。
江明文坐在凳子上如坐针毡,他的手不断捏皱手里的那张纸又松开,低垂着头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知道了。”
江明文只觉四周的空气慢慢变得稀薄,将他挤压变形,他拿着那张纸站起来,胡乱地道了歉就快步走出去了。
一路闷头走着直到被张贵生攥住手腕,他的脚步一顿,随即便听到那熟悉的嗓音。
“江老师,您要去哪?”
回过头,对上一双担忧的眼神。可江明文脑海中却涌出那些肮脏的话语,他喉头涌上一股恶心,捂住嘴痛苦的弯下腰,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男人,他们把我和一个男人绑在一起。
要是上头知道了…
要是我爸妈知道了…
张贵生怎么办。
他是被我拖下来的。
如果我没有在他家留宿,如果我…
江明文脑中一片混乱,他快要被那汹涌的情绪吞噬,耳边张贵生的呼喊都变得模糊,直到自己落入一个怀抱。
张贵生的声音逐渐清晰,还是那样的冷静,好似什么事在他那里都无足轻重,可他抱着江明文的手正在轻微颤抖。
“江老师,没事的,没事了,咱们先回去。”
张贵生在害怕。
江明文无比清晰的感受到,这个抱着自己的青年,正在害怕。
可是为什么呢,张贵生,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江明文想不通,所以他开口询问,即使声线颤抖着,即使现在他正被人死死箍着。
“张贵生,你在害怕吗?”
“……”
张贵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收紧了手臂,确认了江明文身上依旧温热的体温后,才松开手,拿起刚接满水的水壶递过去。
“刚吐完喝口水吧,不然嗓子该疼了。”
江明文道了声谢接过水壶仰头猛灌一大口,喝太急水顺着嘴角溢出往下滑进布衣的领口,他抹了把嘴低头看着那一滩呕吐物犯了难。
“有扫帚吗?这得给人弄干净了”
“不知道,咱直接走吧,过会儿就晒干了。”
“……行。”
两人一路无话的走回那个小土屋。
刚进屋就闻到一股烟火气,把他们被风吹散的思绪重新回到脑中。
张凤娟正坐在灶台前吹着火,脸颊和鼻头被熏的脏兮兮的,看到张贵生和江明文站在那眼睛一亮就跑过去。
“哥!你们咋才回来呐!”
清脆的童声把屋内沉闷的气氛划开一个口子。
张贵生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妹妹,像只鲜活的小麻雀围着他们叽叽喳喳的。
嘴角往上翘了翘,手却拍向张凤娟的后脑勺。
“看着点火,看我们俩做什子?找你另外俩哥去。”
江明文的心情明显也好起来了,后知后觉的闻到自己身上的烟味,扭过头问张贵生。
“有洗澡的地儿吗?”
张贵生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们都搁屋里洗,要不去河边凑合。”
江明文在心里头掂量了一会儿哪个更丢面,吸了一口气呼出去。
他说:“在屋里头洗吧。”
“那您等我烧个水。”张贵生说完转身走出土屋。
江明文应了一声走进他和张贵生的屋里,他再一次认真的环视了这间简陋的屋子。
他要在这里住三年,三年……能发生太多的事情了。
张贵生:(嚼嚼嚼)
江明文:我不要吃三年土饼啊啊啊!
???:是高粱饼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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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烟味好呛人,我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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