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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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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贵生在江明文翻了不知道第几个身的时候终于受不了了,身旁躺着的这个人,从躺下开始就在卷被子又松开往自己身上堆,没一会儿再给卷走。
他摸索着按住江明文的胸口,阻止了他的第二轮翻身。
江明文平躺在那,肩膀贴着张贵生的胸口,他能感受到张贵生灼热的呼吸薄薄一层覆盖在他的颈侧,脖子顺道带着脸都染上了红晕。
这太奇怪了。
江明文这样想着,往旁边挪了挪,裸露的胳膊刚接触到冷空气就起了鸡皮疙瘩,他只好又挪回去。
张贵生最后的那一丝困意也被他这举动弄散了,压低声音询问道:“江老师,您是……睡不踏实吗。”
“嗯…睡不太习惯。”江明文答道。
“您没睡过土炕吗?”说这话时,张贵生切切实实的感到疑惑,在他的世界里,人人屋子里都该有个土炕才是,只有资本家才睡床的,想到这,他又问了一句:“您是资本家吗?这年头资本家也能入党啊。”
江明文听到这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咳嗽了几下才开口:“你打哪儿论的?”
“我听村里人说,人家资本家才睡床呢,咱老百姓都睡炕。”张贵生有些疑惑地回答。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空气中只剩下蝉鸣和树叶在沙沙作响。
张贵生试探性的开口:“城里…跟这儿,是不是不大一样。”
“嗯。你没去过吗?”江明文发出心底的疑问。
张贵生安静了一会儿,坐起来靠着墙,墙壁有些粗糙,硌得人背脊生疼,但他只是自顾自的说道:“没,最多也就镇上那儿了。”沉默了一阵开口:“江老师,您能跟我说说城里的日子吗?”
江明文应了一声,思索着该怎么和身旁这个土生土长的山里人描述,回忆了一番才开口。
“城里晚上…没这么安静,至少我家那块挺热闹的,晚上会有集会,卖些小玩意和吃的。白天呢,都各忙各的,谁也不搭理谁。”他似是想到什么,跟着坐到张贵生旁边,被硌的往前坐直了些,在黑暗中偏头与张贵生对视。
“你见过汽车吗,就四个轮儿的。”
张贵生摇摇头,把手垫到江明文后背的那面墙,好让他靠的舒服些。等江明文的背贴上自己的手心,他才开口问道:“您怎么想着来这儿,城里日子不舒坦吗?”
这个问题,对于江明文来说不大好解释。
他无法和一个村里长大的人讲述自己的壮志自己的理想,他对于不被理解这件事总是敏感些。
可在侧过头,对上张贵生在黑暗中毫不遮掩的属于少年人的好奇时,他又觉得。
或许张贵生会懂。
江明文还是开了口,他原本不打算多说,但感受着肩膀上传来属于另一人的温度,他还是吐露了许多本不该说出的话。
“你见过火车站吗?那么多人在那走来走去…谁也不认识谁,有人哭有人笑的,特别吵。我以前是真不乐意去,但是后来要去车站接乡下来的表妹,我只能过去,然后我就瞅见她一个小姑娘,拎个那么——大的袋子在人堆里头看站牌啊,被人推了道歉吧,还要被人嫌弃她一口乡音。我心里头。”
话赶话到了这,江明文不禁觉得喉头有些哽,他卡了一下继续说道:“我心里头真不舒服。后来吧,我就想着不能这样,都是老百姓,凭什么下乡的就得看人眼色,要是人人都识字儿,人人都说普通话,不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吗。”
张贵生一直没说话,江明文以为自己是说得太多,他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不大好意思的道歉:“抱歉啊张同志,我一下子说顺溜了没刹住。”
“……”
远处的狗吠传入屋内,在安静的氛围下格外刺耳,江明文侧过头想看看张贵生是不是睡着了,接着,属于张贵生的声线响起
“谢谢您。”
这一声谢谢倒是把江明文准备好的解释全堵回去了,他没想过张贵生会道谢,他原以为张贵生会觉得他小题大做或者干脆不回应,可张贵生偏偏说了声”谢谢“。
江明文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成了别的。
“你今年几岁了?”
张贵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说道:“该19了吧,我也记不大清了。江老师您呢?“
“过完生日25吧。”
“过生日?还有这讲究呢。”张贵生不理解过生日这个行为,或者说,触及到了他的盲区。
江明文有些诧异的扭过头看他,黑暗中两道目光对上,各自藏着不同的情绪,他说道:“嗯,你没过过吗?”
“没有。我爸妈在的时候也顾不上这些杂事。”张贵生诚实地摇头,又开口询问道:“城里人,都过生日吗?”
江明文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
他终于意识到,城里与乡下的差距并非文字知识能够改变,人与人之间,阶级之间,他一个刚上任的党员一名教师,所做的不过是浪中的一滴水,掀不起丝毫的波澜。
江明文有些挫败,新官上任三把火,他连一把火都没来得及点燃,心里那团火种先灭了个大半。
张贵生注意到身边人的沉默,主动靠近了些结束了这一段有些尴尬的对话。
“江老师,你准备在村里头呆到什么时候?”
“领导说…至少也得有个三年吧,就是我爸妈,三年见不了面,我还挺担心的。”
张贵生又沉默了,他似乎觉得自己接下去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内心挣扎了许久,张开了嘴又合上,如鲠在喉般咽了下口水,看向窗外的月牙,声音刻意压低,不愿让人听出那点哽咽说道:“那您…能捎上凤娟一块儿吗?凤娟三年后估摸着十三四岁了。大姑娘了,总不能一直呆在山里头。”
江明文听出张贵生话里的乞求和哽咽。
一向健谈的人到了此刻,竟是哑口无言。
他只是绕过张贵生的肩膀揽住拍了拍他的肩头,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接着便收回手,开口时嗓音有些干:“睡吧。”
两人肩靠着肩,不再多说一言,只能听到彼此一起一伏的呼吸声。
他们都清楚,这事,算是不大可能的。
张凤娟三年后也才十三四岁,虽说到了出嫁的年纪,但到底还是个孩子,哪是能随便离家的年纪。
况且张凤娟自己愿不愿离家还说不准,这是张贵生发愁的点,家里最小的孩子自然是黏他这个大哥黏得紧,怕是不好劝。
张贵生思索片刻,忽而感到肩膀一沉,他低下头,照着月光依稀能看到江明文脑袋的轮廓,张贵生垂下眼,感受着漫进鼻腔的皂香味,被蛊惑了般,他用鼻尖轻轻蹭了一下江明文的发顶。
反应过来后张贵生顿时感觉脸上被火烧了一般灼热,随后,他抬起手,犹豫着扶住江明文的后脑勺,把靠坐在墙上的人慢慢放平回炕上,盖好被褥。
随即,他自己也躺到一边,侧过身,指尖轻轻滑过光洁的额头,再到微蹙的眉毛指尖轻轻揉开后便顺着轮廓一路向下,在触碰到唇边时顿了一下,收回手。
张贵生闭上眼,梦里场景交错……
梦里,他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本该是不相识的人,可心里却溢出一股悲伤……接着,模糊的人影被一滴水打散,一切重新归于黑暗,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刺耳的讨论声。
“就是他吧,我看啊,这张贵生就是个扫把星……”
“可不是吗,还贵生呢,我看是…哈哈哈。”
“听说他克死了他爸妈…”
“我可是觉着他爸妈那是活该,我可听人说了……”
别说了!
张贵生感到头疼欲裂,在一片黑暗中喊了一声,那些刺耳的声音却愈演愈烈。
他猛的坐起身,额头冒出细细密密的冷汗,屋内是一片黑暗,他重新躺下,鼻腔再次被那股皂香铺满,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的手臂环过江明文的腰间,脸埋进他的肩头,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
太阳从山头冒出,公鸡的打鸣声也随着晨光响起,张凤娟像往常一样推开张贵生的房门,小姑娘脸上的笑容还未来得及收回,就在看到屋内的场景时僵住了。
“哥!给我扎……头发。”
炕上,被褥不知被谁提到了一边,张贵生双眼闭着睡得安稳,只是那条手臂不知何时垫在了江明文的脑袋下,手掌轻轻贴着江明文的后脑,一副保护的姿态,另一条手臂绕过江明文从外环在江明文的腰间。
江明文无知无觉的将整个身子蜷成虾米靠在张贵生怀中,头还枕在张贵生的手臂上,脸埋在他的肩窝。
张凤娟呆愣了一会儿,门也不关就跑去厨房找那对双胞胎,稚嫩的脸上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
“贵福哥,贵命哥!出事啦!”
张贵福和张贵命还在生火准备烙土饼,听闻张凤娟的话顶着一脸灰扭过头,异口同声的问道:“怎么了这是,急什么。”
张凤娟凑上去,还没开口先被烟熏迷了眼,她紧紧眨了下眼睛,抹掉挤出的两滴眼泪小声说着:“哥和那城里来的老师,抱、抱一块儿啦,贴得可紧了呢。”
沉默一阵,张贵命率先拍着自己的大腿笑出声来,笑声几乎快要冲破屋顶又被张贵福捂住嘴压下去。
张贵命几乎憋得脸色涨红,猛拍张贵福捂着自己嘴的手,终于被松开时他喘了口气看向张凤娟,扬起的嘴角还未放下。
“说啥呢,咱哥咋可能抱人家,凤娟你是不是眼睛给读书读坏了?”
张凤娟急了,拽着张贵命的手就想把人拉去瞧上一眼,张贵命笑得直不起腰由着凤娟把自己拽到张贵生的房门前,张贵福绷着笑紧随其后。
嘻嘻哈哈的氛围在二人看见屋内情景的那刻凝固,张贵命不敢笑了,反复揉搓自己的眼睛也不肯相信炕上与人相拥而眠的是自己大哥,张贵福踮起脚越过张贵命的肩膀看到那场景也愣了,一个没站稳往后倒摔了个结实。
张贵生被动静吵醒,眼睛还没睁开呢,眉毛先拧一块儿了。
他感到手臂一阵酥麻,低头就看见怀里多了个人,脸上一热赶紧往后撤。
江明文还睡着,枕着的手臂忽然抽走,头毫无防备的磕到炕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顿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一睁眼就瞧见面色涨红的张贵生。
张贵生像是才反应过来,挥挥手把门口的三人赶出去,喘了口气说道:“你们仨给我各干各的去,瞎掺和什么!”三人又灰溜溜的关上门走了。
他这才回过头看向江明文,面带歉意的说道:“那个…对不住啊江老师,您脑袋,磕疼了没有?”
江明文摇摇头,撑着手臂坐起来,看到窗外的太阳已经高高挂上了,这才想起今天是去给村委会的人开会的时候,他赶忙下床,都走到屋门前了,又意识到自己还穿着背心,他扭过头不大好意思的询问张贵生:“张同志,你这儿有多余的衣裳吗?”
张贵生最后找了件张贵福的蓝布衫出来,给江明文穿着倒是刚刚好。
江明文套上蓝布衫踏出土屋的一只脚停顿,又收回去了,他扯了扯嘴角看向张贵生。
“张同志,能麻烦你把我带去村委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