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碰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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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文端起水盆想把那盆里的水给倒了去，张贵生赶忙阻止，把盆子给夺了回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张贵生说：“您这可不兴倒啊江老师。”
江明文也不懂了，这水都成了肥皂水了，还有皴，要是不倒，还能怎么用了？
于是江明文看向张贵生怀里的盆说：“这水还能用不成？拉倒吧，里边都是沫儿，还有皴呢。”
张贵生察觉到江明文的目光，把盆端的更紧了些说：“您给我留着，我过会儿去了地里再回来的时候，我还能洗一回。”说完，他把盆往墙角一放，生怕被人踢到，又伸脚把那盆往里挪了挪。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里屋，张凤娟正坐在土屋那大木门前的地板上低头写着作业，本子搁在小矮凳上，她借着高高悬挂的太阳，整只手捏着笔一划又一画的写了个“我”。
江明文来了兴致，他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几个“我”字，又看向张凤娟捏着笔的姿势，忍不住上前指导。
江明文说：“握笔不是这样握的，你叫……”他不确定地看向张贵生，张贵生正低头看张凤娟本子上的字，注意到江明文的视线看向他，随口说了句“她叫张凤娟。”江明文点点头接着说：“凤娟啊，我教你怎么握笔，成吗？”
张凤娟也点点头，屁股往一边挪了挪，江明文蹲下去帮张凤娟摆好手势让她握着再写一遍。
可那字却越写越飘，连带着张凤娟的手指头也抽了筋。
张凤娟看着自己抽抽的手指头，看向江明文，没怀疑是江明文的问题，她只是说：“城里人，我手指头撇了，您给我掰回去呗，我还得写呢。”刚说完，张凤娟的头顶就被张贵生敲了一下。
张贵生说：“人家是老师，喊啥城里人。”
张凤娟不服气了，也说道：“那不就是城里人，我就喊怎的啦。”
张贵生又拍了一下张凤娟的后脑勺，说着：“管不了你了是不，我让你喊老师你跟着喊就是了。”
江明文在一旁打圆场也没能制止这场斗争。
终于吵完，小姑娘眼睛红彤彤的，眼泪死死憋在眼眶里头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张贵生气的眼也红了，拉着江明文就走，走之前还要说一句：“你爱咋叫咋叫吧，我不是你妈教不了你。”
江明文被拽着走了一段路。
他努力的想要跟上，张贵生的步子却越迈越大，他只好一边小跑一边在心里又厌恶了几分这炽热的太阳。
这天儿一闷热，人的脾气就跟那炮仗似的，沾火就着，麻烦。
江明文这样想完，也跟着烦躁起来，但还是安静的跟在后面。
等到和张贵生平行了他才开口：“那个，张同志啊，您甭太生气，小孩子嘛，叛逆点儿也正常。”
张贵生停下了脚步，松开他的手说：“我也没生气，就是冲撞了您多不好。”
江明文说：“那不能，没事儿，小孩子用不着计较那些事儿啊。”
张贵生继续往前走，他说：“我妈在的时候也说凤娟还小，她都十岁的大姑娘了，咋能一直这样，以后嫁人了咋整，要被人笑话死。”
江明文又说：“她还没到那年纪呢，您也忒着急了点。”
话说到这里，江明文想起了火车上那位同志，那位同志说张贵生不让她妹嫁人，想起这事，他干脆就开口问了一嘴。
“哎，张同志。我之前听人说，你们这有个小伙子吓走了好几个下乡的老师，还把那媒婆差点儿给打死了，说是不让他妹嫁人。”
张贵生听出他的旁敲侧击，坦荡荡地说：“说的是我吧。凤娟才多大，读完书再嫁人也成。”
江明文用手挡了挡日光勉强睁开眼看向张贵生，他还是觉得打人不大妥当，于是问道：“那也不至于打人呢吧，那媒婆犯什么事儿了。”
“她给凤娟介绍了个三十多的老光棍，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张贵生这样说着，江明文听完也无奈了，这事确实怪不了张贵生，毕竟张凤娟才十岁，三十几岁都能当人家小姑娘爹了。
“好打！”江明文吆喝似的喊了一嘴，还顺带鼓起了掌。
张贵生刚刚扬起嘴角，随后，他朝前边一看，嘴角急转直下。
张贵福和张贵命正往地上砸开了一个大瓜，两人又开始争哪一半的西瓜更大了，好像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到他们俩那都能放嘴里滚一圈然后拿出来吵上一架。
“你俩又偷懒是不是！”张贵生喊了一嗓子，快步走过去。江明文一看他这架势，挡太阳的手也放下了跟着走过去。
那兄弟俩一看自家大哥来了，也不争了，把裂成两半的西瓜放一边去，转身走回田地里去假装干了很久的样子。
张贵命是个演顺手的，这会儿还抬手抹了把汗看向他哥说：“哥，我俩这不干着呢吗，也没偷懒呐。”
“是啊哥，你瞅我俩这一身汗，哎，过会儿不得跳河里去洗一通。”张贵福立马接了一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插科打诨。
江明文看着张贵生走过去给了两人各一个脑瓜崩，他也说不出劝阻的话语了，只是捂住嘴偏过头。
“噗。”
张贵福听到这一声试图转移火力，他立马捂住自己的额头往张贵命后边躲，然后指向赶紧开口说了一句。
“哥！城里人都笑你呢，你咋不给他一个脑瓜崩！”
接着，张贵生又是一掌，不过并不是去打江明文，而是又拍了一下张贵福的胳膊。
张贵生说：“合着凤娟是跟着你俩喊人家江老师城里人的，我说没说喊江老师。”
俩人心虚的缩了缩脖子，瞟一眼瞟一眼的看张贵生的噜噜脸，江明文上前劝了一嘴：“小张同志，您也别太气，小孩子干活干累了歇会儿就歇会儿吧。”
张贵生不知道江明文对他的称呼什么时候从“张同志”变成了“小张同志”，他觉得江明文这人跟陌生人也熟的太快了些，不过睡过一张炕就算自己人了，倒也没啥，随他叫吧。
他又拧了一把张贵命张贵福两人的耳朵，才坐下让他俩再去地里摘个打瓜砸了，他带着江明文坐到泥巴地上，看出江明文的犹豫和局促，脱下自己的外衫垫到地上。
“这衣服干净的，您抓紧坐吧，走那么久该累了吧。”
江明文应了一声，坐到张贵生的衣衫上，盘着腿接过一半西瓜。
西瓜瓤是淡黄色的，籽又大又黑。江明文一口啃下去，瓜瓤很脆，嚼在嘴里脆生生的爆汁，水分很多而且凉丝丝的，他啃着打瓜感觉太阳都没有刚才那样烈了。
咽下去一口，吐出两粒籽，扭头问张贵生：“这瓜怎么不甜？”
张贵生啃的有些狰狞，下半张脸全是汁水，他抬起头脸颊边还有一粒籽，活像个媒婆痣。他抹了把嘴说：“这瓜就是种地里解渴用的，拿去卖的才甜呢。”
江明文的目光在张贵生脸上转了一圈，刚想提醒他脑门上也有一粒，手指头都指出去了，先笑的却是张贵福张贵命那俩。
两人各捧着一半瓜走过来看到张贵生脑门上的一粒籽，张贵福笑得蹲了下去，张贵命更过分些，抱着西瓜跪在地上笑弯了腰。
“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哥你脑门上，有，有瓜籽儿哈哈哈哈…咳咳！”张贵福笑得直咳嗽。
张贵命刚直起身吸口气，看到江明文的眉心痣和他哥脑门上的瓜籽位置大差不差，又笑弯了下去，肩膀筛糠似的直抖。
江明文也坐在一旁笑得东倒西歪地晃悠着，上下左右全歪过去一遍才伸手帮张贵生拿掉那粒籽，看着那粒又黑又大的籽，颤抖着手又笑出声。张贵生无奈、羞恼，却无处可放，他只能放下瓜站起来去追那俩小子。
作为独生的江明文很是羡慕他们家的氛围，热热闹闹的，虽然总是吵架，但好歹不缺那点人味儿。
三人你追我跑地绕了一大圈，张贵命先受不了了喘着气喊了停。
“哥…哥，跑不动了，咱们碰拐定胜负吧。”
张贵生停下脚步点点头。
“来。”
于是三人各自抬起自己的一条腿抓住脚踝，单脚站立着朝前蹦跶，怼对方的膝盖、或者抬高那条腿把对方的腿往下压，江明文觉得有意思也站起来有样学样地蹦跶过去。
张贵福觉得有意思，边撞张贵命边说：“欸哥！你俩一块儿呗，我跟贵命一块儿，咱们四个来一场。”
“那敢情好啊，来来来。”说完，张贵命也不撞张贵福了，直朝江明文撞去，江明文往旁边跳躲开差点没站稳，单脚跳刹不住车在原地乱蹦。
江明文往前倾的时候，张贵福原本想躲，往旁边蹦了一点还没站稳就被失去重心的江明文压到了地上，两人沾了一身的泥巴躺在地上喘气。
江明文捂着自己的手肘笑看向张贵生，叹了一声，仰头看天太阳直直照在他的脸上，他眯着眼笑得一抖一抖的。
张贵福则是认命般的躺在那，抬起头指了指张贵命：“贵命你真是，咋还把自己人赔进去了。”
另外俩人也放下了腿，去扶起自己的队友。
四个人刚坐下，张凤娟就拿着自己的作业本跑过来。
“城里人！我完事儿了，你给我瞅瞅呗。”
她跑到江明文面前的时候胸口还在一起一伏的喘气，脸颊被太阳晒红，两股小辫有些散乱了，她把张贵福从江明文身边挤开，自己坐到两人之间。
看到他们人手一半西瓜，也闹着要吃。
“你们咋都有打瓜啃啊，我咋没有，哥，我也要。”这话是对张贵生说的，算是对前面的争吵递出一个台阶吧。
张贵生嘴角弯了弯踩下这个台阶，转身去摘打瓜去了。
他刚踏出两步，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女人凄厉的哭喊，五个人动作停下，同时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远处女人哭着骂人的声音精准的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陈斌你还我儿子！你还我儿子啊——！丧尽天良啦！个破二椅子害了我儿子的命还有脸当医生啊！我可怜的民令啊……！”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碰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