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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交锋 九点四十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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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四十分,车到清河县政府大院。
顾行舟带着办公室主任和两个科长在门口等着。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系了条暗红色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上周更精神。
沈砚洲下车时,顾行舟快步迎上来。
“沈秘书长,欢迎您来清河县指导工作。”他伸出手,姿态恭敬但不卑微。
沈砚洲握了一下:“顾县长客气了,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乡村振兴试点的准备情况,省里对这个事很重视。”
“是,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两个人握手的画面,落在林栖迟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沈砚洲比她高半个头,但顾行舟站在他面前,气场并没有被完全压下去。两个男人,一个沉稳如深潭,一个温润如暖阳,站在一起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选择。
顾行舟的目光越过沈砚洲,落在林栖迟身上。
“林栖迟,又见面了。”他笑了笑,那个笑容自然、温和,像秋风拂面。
“顾县长好。”林栖迟点了下头,声音平稳。
她注意到沈砚洲的视线在她和顾行舟之间扫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先到会议室,我汇报一下试点工作的推进情况。”顾行舟侧身引路。
会议室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清河县这边除了顾行舟,还有分管副县长、县发改局局长、农业农村局局长等一干人。沈砚洲坐在主位,林栖迟坐在他右手边,负责记录。
顾行舟亲自汇报,他站在投影幕前,一页一页地翻PPT,条理清晰,数据详实,语言简练。讲到县里对试点的思考时,他用了三个“结合”——结合本地资源禀赋、结合群众实际需求、结合上级政策导向。
沈砚洲听完,点了下头。
“思路是对的。”他说,“但第三个‘结合’,你说的‘上级政策导向’,具体指哪些?”
这是考验。
顾行舟没有慌张,不紧不慢地列举了三个文件——一个是省委的,一个是省政府的,还有一个是发改委刚出的指导意见。每一个文件他都准确地说了文号和核心要点,甚至连发布日期都记得。
林栖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心里暗暗佩服。
不管她私下对顾行舟有什么复杂的情感,工作上,他确实优秀。
沈砚洲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
“文件记得很熟。”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奖还是别的什么。
顾行舟笑了笑:“分内的事。”
汇报结束之后,沈砚洲提了几个问题,都不轻松。其中一个涉及到县里一个历史遗留问题,顾行舟回答得有些保留,沈砚洲没有追问,但林栖迟注意到他在那个问题旁边画了一个圈。
十二点十分,会议结束。
“沈秘书长,中午在县里食堂简单吃个工作餐。”顾行舟说。
“好。”
县政府的食堂在办公楼后面,一个不大的餐厅,收拾得很干净。沈砚洲被请到了小包间,桌上摆了几道菜,比食堂大灶精致一些,但也不算铺张。
顾行舟坐在沈砚洲左边,林栖迟坐在右边。这个座次是办公室主任安排的,无意中把林栖迟夹在了两个男人中间。
“沈秘书长,这杯我敬您。”顾行舟端起酒杯,“感谢您对我们清河县的关心。”
沈砚洲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林栖迟面前的杯子里倒的是果汁——顾行舟刚才特意交代服务员给她换的。
“林栖迟喝不了酒,给她上果汁。”
沈砚洲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很轻很轻,只有林栖迟注意到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菜。
“顾县长对下属很照顾。”沈砚洲说,语气随意。
“应该的。”顾行舟笑着应了一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栖迟,“而且小林是我学妹,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
学妹。
这两个字从顾行舟嘴里说出来,林栖迟的心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以前她听到这两个字会觉得甜——他是她的学长,他们之间有特殊的联结,是别人没有的。但现在,在这张桌子上,在沈砚洲面前,这两个字听起来忽然有了另一种味道。
“学妹。”沈砚洲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那你们认识的时间不短了。”
“七年。”顾行舟说,“她大二我大四,一晃这么多年了。”
七年。
沈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林栖迟坐在中间,感觉空气变得有些稠。
“沈秘书长,”她开口,试图打破这种微妙的氛围,“这个红烧鱼做得不错,您尝尝。”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夹了一筷子鱼。
“嗯,不错。”他说。
顾行舟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她什么时候开始主动给沈砚洲夹菜了?不对,她没有夹菜,她只是推荐了菜。
但那个动作本身,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亲昵。
吃完饭,沈砚洲没有立刻走。
“顾县长,能不能看一下试点项目的现场?”他开口问。
“当然可以,我陪您去。”
于是一行人又去了两个乡镇,林栖迟跟在后面,拍照、记录、收集资料。沈砚洲看得仔细,每个项目的选址、规模、进度、存在的问题,都问得很细。
在第二个项目点,是一个正在建设的现代农业产业园。工地上尘土飞扬,路不好走。林栖迟穿了一双平底鞋,但在碎石路上还是走得不太稳。
沈砚洲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路不好走,注意脚下。”
顾行舟也回过头,几乎同时说了句:“小林,你走这边,这边平一些。”
两个男人同时开口,同时看向她。
林栖迟站在中间,被两束目光同时笼罩,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谢谢,我没事。”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里的相机,避开了两个人的视线。
走在后面的办公室主任和几个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什么都看出来了,但什么都没说。
下午三点半,沈砚洲结束了调研。
“顾县长,今天就到这里。试点工作的方案,下周三之前报到省里,我亲自看。”
“好的,沈秘书长,我一定按时报上去。”
临上车前,顾行舟走到林栖迟面前。
“林栖迟,下周调研你还会来吧?”他问,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
“来的。”林栖迟点头。
“那下周见。”他伸出手。
林栖迟犹豫了零点几秒,握了上去。
他的掌心还是那样,干燥温暖。
她松开手,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透过车窗看到顾行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秋风吹起他西装的衣角,他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县政府大院里的树,挺拔、体面、不动声色。
她收回目光。
身边,沈砚洲沉默地看着手里的文件,一页都没有翻。
回程的车上,比来时更安静。
沈砚洲没有看文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林栖迟以为他睡着了,大气都不敢出。
车开了大概半小时,他忽然开口。
“你大学的时候,顾行舟帮你很多?”
林栖迟愣了一下。他闭着眼,她不确定他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嗯?”她小心地应了一声。
“你们是学长学妹,不是一个学院吧。”沈砚洲睁开眼,转头看她,“那能他帮你什么?”
林栖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就是……正常的学长对学妹的照顾。”她斟酌着措辞,“我刚上大学的时候不太适应,社团面试的时候他帮我递过报名表,后来学生会的事情也教过我一些。”
“就这些?”
“还……还有一次我丢了钱包,他借了我两百块钱,我后来还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把“还了”这两个字加上,好像不加就会显得她和顾行舟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似的。
沈砚洲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对你好,是因为对你有好感,还是因为他对谁都这样好?”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林栖迟心里那个她一直不敢碰的伤口。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砚洲没有等她回答。
“你不用回答我。”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你回答自己就行。”
然后他又闭上了眼。
林栖迟转过头,看着窗外。
高速公路两侧的田野在飞快地后退,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她的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沈砚洲问的那个问题,她心里有答案,但她一直不敢承认。
顾行舟对她好,不是因为她是林栖迟,是因为他就是那样的人。对谁都好,等于对谁都不好。
而她,花了七年才明白这个迟来的道理。
车到省政府大院时,已经快六点了。
林栖迟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又在工地上走了一下午,整个人像散了架。
“今天辛苦了,回去早点休息。”沈砚洲站在车旁边,对她说。
“沈秘书长也辛苦了,明天见。”
她转身要走。
“林栖迟。”
她回头。
沈砚洲站在暮色里,秋天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她,那个目光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评估、是审视、是公事公办的冷静。现在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的水,在流动,但又不敢流出来。
“今天在工地上,顾行舟让你走他那边。”他说,“你选了走自己的路。”
林栖迟怔住了。
“你没有跟他走。”
沈砚洲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林栖迟站在原地,秋天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拂过脸颊。
她没有跟他走。
她选了走自己的路。
沈砚洲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她在工地上那零点几秒的犹豫,注意到了她最终选择了哪一边。他注意到了关于她的一切,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林栖迟站在暮色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她忽然很想问自己一个问题——
她是没有跟顾行舟走,还是没有跟顾行舟走?
这两个“走”字,意思不一样。
第一个走,是走路。第二个走,是走出来。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今天在工地上,当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的时候,她的目光,在沈砚洲身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零点几秒。
足够让一个从不在乎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被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