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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吃饭 林栖迟用了 ...

  •   林栖迟用了整整三天时间选餐厅。

      太贵的不行——沈砚洲会觉得她铺张。太便宜的不行——那是省政府秘书长,坐进路边小馆子像什么话。太吵的不行,太静的不行,离单位太近不行,离他家太远也不行。

      最后她选了城北一家私房菜馆,虽然位置偏,但环境好,做的是本帮菜,口味清淡,符合沈砚洲“不吃辣”的要求。

      她提前打了电话,确认有包间,菜单上每一道菜都可以不放辣椒,才放心地订了位。

      周五下午,她把地址和时间发给了沈砚洲。

      【林栖迟:沈秘书长,周六晚上六点半,城北“听澜”私房菜,这是定位。】

      【沈砚洲:知道了。】

      知道了。

      三个字,不咸不淡。林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告诉自己,这就是一顿还债饭。吃完,一百三十七块六的债就清了。她不用再想那把伞的事,不用再想馄饨的事。

      他们就两清了。

      周六下午,林栖迟在衣柜前站了四十分钟。

      她试了五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去面试。第二套太休闲,像下楼取快递。第三套太花哨,像去相亲——不,她不是去相亲。第四套太素,像奔丧。第五套——

      第五套是一件雾霾蓝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领口不高不低,收腰但不紧绷。她妈妈上个月寄来的,说是换季买的,她觉得颜色老气一直没穿。但今天穿上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意外地显白,气质也提上来了。

      她化了妆,比平时上班的妆浓了一点点,眼尾加了点眼线,口红选了豆沙色。头发没扎,散着,用卷发棒带了一下发尾,看起来像是刚做了发型,其实是随便弄的。

      “随便弄的”花了四十分钟。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句话:“林栖迟,你是去还债的,记住了。”

      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但梨涡出卖了她——她在笑。

      六点二十五,林栖迟到“听澜”。

      她站在门口等了两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不是沈砚洲平时那辆公务车,是一辆黑色的私人轿车,低调的品牌,擦得很干净。

      沈砚洲从车里出来,林栖迟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换了衣服。

      不是工作时的行政夹克,不是白衬衫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下面是深色休闲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风衣。整个人的气质柔和了很多,但那种骨子里的挺拔还是在的,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秋风吹过的松树。

      “等了很久?”他走过来问。

      “没有,刚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林栖迟订的是二楼的小包间,不大,两个人刚好,窗外能看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

      沈砚洲脱了风衣搭在椅背上,坐了下来。林栖迟坐在他对面,服务员递上菜单,她把菜单推过去:“沈秘书长,您点菜。”

      “你点,我不挑。”

      “您不吃辣,我记住了,那……我点了?”

      “嗯。”

      林栖迟翻开菜单,点了四菜一汤。清炒时蔬、龙井虾仁、葱烤鲫鱼、东坡肉、都是本帮菜,清淡,不油腻。

      “够了。”沈砚洲在她点完四个菜时说。

      “加个汤吧,莼菜汤,很鲜的。”林栖迟笑了笑,又指着菜单上补充到,“我喝过好几次,真的很好喝。”

      沈砚洲没再反对。

      等菜的时候,包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栖迟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和沈砚洲单独待在一个空间里,既没有文件要讨论,也没有会议要筹备。他们之间的所有话题,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支点。

      她应该聊什么?聊天气?聊工作?聊……

      “你一个人住在翠湖小区?”沈砚洲先开了口。

      “对,租的,两室一厅。”

      “家里是本地的?”

      “嗯,省城的,但爸妈住在城东,离我那儿开车四十分钟。我爸妈每周来一次,帮我收拾屋子,然后聚聚餐。”林栖迟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们觉得我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偶尔来看看。”

      “独生女?”

      “对,沈秘书长呢?您……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姐姐,在国外。”

      林栖迟点了点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她听说过沈砚洲的家庭背景——红色家庭,父亲是退休的副部级干部——但这些信息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沈砚洲本人从来不提。

      “你父母做什么的?”沈砚洲问。

      “我爸做生意,建材。我妈开了家精品店。”林栖迟如实回答,没有隐瞒,“家里条件还行,不算大富大贵,但够花。”

      沈砚洲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你说话挺直的。”

      “啊?”林栖迟愣了一下,“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没有。”沈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说的是事实,很多人在我面前说话会绕弯子,你不绕。”

      林栖迟不知道该把这当成夸奖还是别的什么,只好笑了笑。

      菜陆续上来,林栖迟给沈砚洲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您尝尝,莼菜汤,不烫了。”

      沈砚洲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点了下头。

      “不错。”

      两个字,和在办公室说“不错”的语气一模一样。林栖迟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这个人,对工作报告和对莼菜汤的评价体系,可能是同一个。

      “笑什么?”沈砚洲看着她。

      “没什么。”林栖迟赶紧收敛表情,“就是觉得……您吃饭也像在工作。”

      “怎么说?”

      “就,很认真。吃东西之前会先看,然后尝,然后评价。”林栖迟比划了一下,“跟您看文件一个流程。”

      沈砚洲沉默了一秒,然后——

      他笑了。

      不是嘴角微动,不是官场上的礼貌微笑,是真的、看得出来的、眼睛里有一点光的那种笑。

      “你这是在批评我?”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林栖迟从未听过的轻松。

      “不敢不敢不敢!”林栖迟摆手,“我这是在夸您认真!”

      沈砚洲的笑意没完全收回去,留在眼底,像桂花香一样淡淡的。

      菜吃到一半,林栖迟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顾行舟的消息。

      她拿起手机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连自己都没意识到,解锁屏幕,点开消息。

      【顾行舟:小林,下周调研的补充材料我发你邮箱了,有份表格需要省里确认格式,麻烦帮看一下。】

      公事,又是公事。

      林栖迟飞快地回复:“好的顾县长,周一上班我帮您确认。”

      发完之后她才意识到,包间里的气氛变了。

      沈砚洲在看她。

      他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审视,不是评估,是一种她读不懂的、沉甸甸的注视。

      “顾县长?”他问。

      “嗯,工作上的事,调研材料的格式问题。”林栖迟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他。

      沈砚洲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吃菜,动作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但林栖迟觉得,包间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点。

      她想着可能是自己多心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接下来沈砚洲的话明显少了,不是不说话,是说一些必要的、场面上的话——“这个虾仁不错”“你多吃点”,但不再问她个人问题了。

      林栖迟努力找话题,聊了几句下周的工作安排,他回答得很简短。

      她开始慌了。

      她做错什么了?不该在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可她看了一眼就回了,前后不到二十秒,而且回的是工作消息。沈砚洲自己也是工作狂,不会因为这个不高兴吧?

      “沈秘书长,”她鼓起勇气问,“您是不是……不太高兴?”

      沈砚洲抬头看她。

      “没有。”

      两个字,语气很平。

      林栖迟不信,但她不敢再问了。

      吃完饭,林栖迟去结账。四菜一汤,三百二十块。比一百三十七块六多了不少,但她没觉得亏——毕竟她也吃了。

      从餐厅出来,夜风凉飕飕的,沈砚洲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上车,送你。”

      “不用了沈秘书长,我打车就行,您先——”

      “上车。”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林栖迟乖乖上了车。

      车里比来时更安静,依旧老张开车,沈砚洲坐在后排右边,林栖迟坐在左边,中间还是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但这一次,她觉得那一米很宽,宽到像一道看不见的墙。

      车到翠湖小区门口,林栖迟拿包准备下车。

      “林栖迟。”沈砚洲忽然叫她。

      她回头。

      车里的灯没开,只有路灯的光从车窗透进来,把沈砚洲的半张脸映在明暗交界的地方。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顾县长找你,永远是公事?”他问。

      林栖迟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们……主要是工作上的联系。”她说,声音有点虚。

      沈砚洲沉默了几秒。

      “他结婚了。”他说。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林栖迟的耳朵里。

      “我知道。”她的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知道就好。”

      沈砚洲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开口。

      林栖迟下了车,关上车门。黑色轿车没有立刻开走,在原地停了十几秒,才缓缓驶离。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夜风把桂花香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

      回到家,林栖迟在玄关站了很久。

      她脱了鞋,换了衣服,卸了妆,洗了澡,每一个动作都机械得像设定好的程序。

      躺在床上,她把手机举到眼前,翻出顾行舟今晚发的那条消息。

      “小林,下周调研的补充材料我发你邮箱了,有份表格需要省里确认格式,麻烦帮看一下。”

      公事。

      永远是公事。

      她想起沈砚洲问的那个问题:“顾县长找你,永远是公事?”

      她想起他说“他结婚了”时的语气。

      她想起他今晚在包间里,看她拿起手机时那个眼神。

      那不是领导看下属的眼神。

      林栖迟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很快。

      她不敢往下想。

      周萌的消息弹进来:【今晚还债饭吃得怎么样?你们沈秘书长有没有对你……(坏笑)】

      林栖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周萌,你说一个人如果总是提醒你另一个人结婚了,是什么意思?”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直白了,想撤回,但周萌已经看到了。

      【周萌:????谁提醒你?沈砚洲???】

      【周萌:林栖迟你给我说清楚!!!!!】

      林栖迟没回。

      她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暗里,桂花香透过纱窗飘进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她想起沈砚洲坐在她对面吃饭的样子,他吃龙井虾仁的时候会用筷子把虾仁夹起来,在碗边上轻轻顿一下,沥掉多余的油水。

      他喝汤的时候没有声音,勺子碰到碗沿会下意识地调整角度。他看她的时候,目光总是比说话慢半拍——先看她,再开口。

      这些细节,她是什么时候注意到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在包间里,她看手机回顾行舟消息的那二十秒,沈砚洲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盯着她看了许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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