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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还债 周一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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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林栖迟把修改好的季度总结打印出来,放在沈砚洲桌上。
她在文件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本想写“请沈秘书长审阅”,鬼使神差地写成了“馄饨很好吃,谢谢您”。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撕掉重写。
第二张只写了“请审阅”三个字。
但她撕下来的那张便利贴没扔,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回到工位才丢进垃圾桶。丢完之后又心虚地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才松了口气。
八点五十,沈砚洲到了。
林栖迟站起来打招呼,他应了一声,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以前没见过,应该是新买的。
“总结我看了,有几处小问题,一会儿标出来给你。”他经过她工位时说。
“好。”
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林栖迟。”
“在。”
“周末忘了问你。”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馄饨煮了多少个?”
林栖迟一愣:“十八个。”
“太多了。”他评价道,“一盒分两次煮,加点配菜,一次九个刚好。”
说完他就推门进了里间。
林栖迟站在外间,回味了一下这段对话。
省政府秘书长,在上班时间,跟她讨论馄饨的用量。
这个世界怎么了。
上午十点,沈砚洲把总结的修改意见发到了她邮箱。
批注做得很细,甚至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标出来了。林栖迟打开文档,看到满屏的红色批注框,倒吸一口气。
她一条一条看下去。
意见分两类:一类是表述的规范性——“‘大力推进’建议改为‘有序推进’,‘成效显著’建议改为‘取得阶段性成效’,这类表述要留有余地。”
另一类是逻辑的严密性——“这一段的因果链条不完整,建议补充政策依据。”
林栖迟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本上写了满满两页。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砚洲对她的要求,比对秘书处其他人都高。
赵处长交给她的事情,只要不出大错,基本不会返工。但沈砚洲给她的每一条意见,都精准、细致、不留情面。
他在拿她当自己人教。
还是单纯因为他就是这样一个凡事追求极致的人?
她不知道。但她决定把他提的每一条意见都当成教材,好好消化。
下午,赵处长叫她过去。
“小林,乡村振兴试点调研的事,你跟我一起去踩点。周二出发,先去三个县,每个县待一天。你负责对接县里的联络人,把路线、食宿、座谈会的名单都提前落实好。”
林栖迟翻开笔记本,飞快记录。
“第一站是哪个县?”
“清河县。”赵处长翻了翻文件,“就是顾行舟顾县长那个县。”
林栖迟的笔尖顿了一下。
“好。”她声音平稳。
回到工位,她给顾行舟发了条消息:“顾县长,周二下午我们到清河县,预计两点左右到。麻烦您帮忙安排一下路线和座谈会,具体要求我发您邮箱。”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
工作,就是工作。
快下班的时候,沈砚洲从里间出来,经过她工位时停了一下。
“周二出差?”
“对,跟赵处去清河县踩点。”
沈砚洲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清河县的书记姓王,是个老同志,做事比较保守。你们去踩点,注意方式方法,别让他觉得省里在挑毛病。”
这应该是工作指导吧,林栖迟认真记下来。
“另外,”沈砚洲顿了一下,“顾县长那边,保持工作关系就好。”
林栖迟抬头看他,心漏了一拍,他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但他表情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普通的、不值一提的事。
“好。”林栖迟尴尬地吐了一个字。
沈砚洲走了。
林栖迟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又想到沈砚洲那句“保持工作关系就好。”
这句话,是领导对下属的提醒,还是这么直白的提醒,真的要丢死人了,她的暗恋这么明显吗?
周二早上,林栖迟和赵处长坐车出发去清河县。
从省城到清河县,车程两个半小时。一路上赵处长都在跟她聊清河县的情况——产业结构、财政收入、领导班子成员的性格和关系。
“顾行舟这个年轻人,省里很看好。”赵处长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三十岁的县长,全省最年轻的正处之一,能力确实强。不过……”
“不过什么?”林栖迟问。
赵处长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这种人,一般不会在一个县待太久。他在清河县最多再待两年,下一步要么回省里,要么去地市。你跟他,不是校友吗?”
“是。”林栖迟没多解释。
“校友好,校友好说话。”赵处长打了个哈欠,闭目养神。
林栖迟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想要是真是纯校友就好了。
下午两点,车到清河县政府大院的时候,顾行舟带着几个办公室主任在门口等着。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挽到小臂。看到车停稳,他走上前,跟赵处长握手。
“赵处,欢迎欢迎。”
“顾县长,客气了。”
顾行舟的目光越过赵处长,落在林栖迟身上。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自然,像是老熟人见面。
“林栖迟,又见面了。”
“顾县长好。”林栖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温暖,掌心有薄茧——应该是写字磨出来的。
“先进去坐,喝杯茶。”顾行舟侧身引路,很是热情地介绍着县里的情况。
踩点工作进行得很顺利,顾行舟安排得很周到,调研路线、座谈会名单、食宿地点,每一项都提前做好了方案,还准备了纸质版材料。
赵处长很满意,夸张道:“顾县长效率高,不愧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
顾行舟谦虚地笑了笑:“赵处长您过奖了,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林栖迟在旁边做着记录,余光扫过顾行舟的侧脸。
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侧头,露出好看的脖颈线条。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细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亲切可靠。
她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笔记本上。
晚饭安排在县里的接待餐厅,一桌人不多,除了赵处长和林栖迟,就是顾行舟和县里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赵处,这杯我敬您。”顾行舟端起酒杯,“感谢省里对我们清河县的关心和支持。”
赵处长笑着喝了。
顾行舟又倒了一杯,转向林栖迟:“小林,这杯敬你,也辛苦你跑一趟。”
“顾县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林栖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白酒,五十二度。
她抿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出来。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过了一会儿,她面前的酒被换成了茶,还是温的。
她注意到这个细节,心口一紧,心又开始砰砰地跳了起来。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赵处长跟县里的人聊得投机,多喝了几杯,被送到房间休息。林栖迟回到自己房间,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周萌的。
【周萌:出差怎么样?见到你的顾县长了吧?(狗头)】
她慢慢悠悠地回来句。
【林栖梧:见到了,就工作啊】
另一条是沈砚洲的。
【沈砚洲:还顺利吗?】
时间是八点四十。
她八点四十正在饭桌上,没看手机,这条消息已经发了四十分钟。
林栖迟赶紧回复:“顺利,赵处也很满意,清河县这边安排得很周到,方案已经拿到了,明天回省城跟您汇报。”
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谢谢沈秘书长关心。”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沈砚洲回了。
【沈砚洲:好,早点休息。】
就五个字。
但时间是九点十二分。
一个省政府秘书长,晚上九点十二分,还在回复下属的工作汇报。
林栖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安静,没什么高楼,能看到零星的灯光和远处的山影。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顾行舟给她换温茶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本能。
一个是沈砚洲那句“早点休息”,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
她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又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继续踩点调研。
顾行舟陪他们去了两个乡镇,看了几个拟列入调研点的项目现场。林栖迟跟在后面拍照、记录、收集资料,一上午马不停蹄。
中午在乡镇食堂吃饭,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
顾行舟坐在林栖迟旁边,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
“乡镇食堂的菜偏咸,你多喝点水。”
赵处长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林栖迟低头吃饭,觉得那块红烧肉在碗里特别刺眼。
她不想吃,但又不能不吃。
吃了一口,确实咸。
她喝完了一整杯水。
下午两点,踩点结束,准备返程。
顾行舟送他们到县政府门口。
“赵处,下次来提前说,我让人把材料准备得更充分一些。”顾行舟握着赵处长的手。
“顾县长有心了。”
顾行舟转向林栖迟,伸出手:“林栖迟,辛苦了。”
林栖迟握上去:“顾县长辛苦。”
他的手还是那样,干燥温暖。
她松开手,上了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没回头看,害怕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回到省城已经快五点半。
林栖迟把当天的记录整理了一下,发了一份简要给赵处长,又单独整理了给沈砚洲汇报的材料。
她本来想今天不汇报了,明天上班再说。
但想起沈砚洲昨晚九点多还在问她调研的情况,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材料去了他办公室。
灯亮着。
她敲门。
“进来。”
沈砚洲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那个新买的保温杯。
“沈秘书长,清河县的材料我整理好了,跟您简要汇报一下。”林栖迟站在他桌前,翻开笔记本。
“坐。”沈砚洲示意她坐下。
林栖迟坐下来,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两天的行程、调研点的情况、县里的反馈、县里的产业链。
她汇报的时候,沈砚洲一直看着她。
不是那种审视的、评估的目光,是很认真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注视,像是在听一个很重要的人说很重要的话。
林栖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慢点说。”沈砚洲说。
林栖迟放慢语速,继续汇报。
“顾县长那边……配合度很高?”沈砚洲在她汇报完之后问了一句。
“很高,材料准备得很充分,产业园建设也合理。”林栖迟如实回答。
沈砚洲点了下头。
“下次再去,我跟你一起。”
林栖迟愣住了。
“您……也去?”
“调研的最终方案需要我签字确认。”沈砚洲的理由滴水不漏,“提前去看一下,心里有数。”
“哦,好。”林栖迟点头。
她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不需要提前去看。
他是秘书长,签字的环节在最后,现场情况赵处长会汇报。
但他要去。
她不再想了。
“沈秘书长,那我先出去了。”
“嗯。”
林栖迟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来。
“对了,沈秘书长,上次在超市您帮我付了钱,一百三十七块六。我什么时候请您吃饭?”
沈砚洲正在低头翻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栖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文件页面上停了一下。
“周六。”他说。
“周六中午还是晚上?”
“晚上。”
“好的,那我订餐厅,您有什么忌口吗?”
“不吃辣。”
林栖迟想起自己之前说爱吃辣——顾行舟记得她爱吃辣。
而沈砚洲,不吃辣。
“好,那我找一家不辣的。”
她出了办公室,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步。
请领导吃饭,正常的社交礼仪。
一百三十七块六的债,还了就清了。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