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迟迟归》爱吃香菜么

4、第四章 公事 林栖迟一夜

　　林栖迟一夜没睡好。

　　梦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顾行舟给她夹菜，那块鱼肉在碗里变成了一个问号。

　　然后沈砚洲站在办公室门口，用一种她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问她：“我的伞呢？”

　　凌晨四点，她被吓醒了，翻了个身，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萌发来的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半。
　　【“姐妹，我今天见了一个相亲对象，开保时捷，但说话像做报告，我全程想笑。你呢？你跟顾行舟吃饭怎么样？”】

　　林栖迟回了一个字：“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每一次见顾行舟，都像把伤口上的痂撕开，以为里面长好了，结果发现还是血肉模糊。

　　周萌秒回。

　　【周萌：你没睡？】

　　【林栖迟：睡着了，又醒了，然后失眠了。】

　　【我就知道，每次见了顾行舟你都这样。林栖迟，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别外喜欢顾行舟了。】

　　林栖迟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没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妈妈上周来帮她收拾屋子时换上的。

　　陈芳那天一边叠被子一边念叨：“你看看你，一个人住，也不知道照顾自己。隔壁王阿姨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妈，我才二十八。”

　　“二十八不年轻了！我二十八的时候你都三岁了！”

　　林栖迟当时笑出了声，抱着妈妈的胳膊撒娇：“你嫁给老林是爱情，我又没有爱情，等我找到真爱，一定给你生个可爱的外孙玩。”

　　陈芳被她哄得没了脾气，走之前还是塞了两千块钱在她包里，说：“该买什么买什么，别委屈自己，也不知道像谁，挣钱都不舍得花，像守财农一样。”

　　她想告诉妈妈，她不委屈，她只是有点累，心累。

　　早上八点四十，林栖迟到办公室。

　　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先把昨天落下的文件整理好，又泡了一杯茶放在沈砚洲办公桌上——这是秘书处的规矩，每天早上要给领导泡好茶，水温要正好，茶叶要按领导的偏好来。

　　原本这活是同事小周的活，不过最近几天她请假了，就把泡茶的活给她了。

　　沈砚洲喝龙井，浓的，第一泡要焖三十秒再倒水。她上周特意问过赵处长，记在了笔记本上。

　　八点五十，沈砚洲到了。

　　林栖迟正在整理一份会议通知，听到脚步声抬头，和他四目相对。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正式。

　　“沈秘书长早。”她站起来打招呼，每次看到沈砚洲，她都像机器人一样被设定好，见到他就条件反射站好。

　　“早。”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停了一瞬，然后推门进了办公室。

　　林栖迟等了几分钟，估摸着他已经坐下来看了文件，才拿着笔记本去敲门。

　　“进来。”

　　沈砚洲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材料。桌上的茶已经喝了一口，杯盖斜放着。

　　“沈秘书长，您昨晚说九点有事跟我说。”林栖迟站在办公桌前，姿态端正。

　　“坐。”沈砚洲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林栖迟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上，等他开口。

　　“季度工作总结的事，你跟赵处一起负责。”

　　沈砚洲从手边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去年的模板，你参考着做。秘书处这边的部分，两个要求：数据精准，表述规范，下周五之前拿出初稿。”

　　“好。”林栖迟在笔记本上飞快记下来。

　　“另外。”沈砚洲顿了一下，“我发现你这周处理的几份文电，流转效率还可以，但附件的格式需要统一。回头我让赵处发个模板给你，以后按那个来。”

　　“好的，谢谢沈秘书长。”

　　她写完了，抬头看他，等了一会儿——他好像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那……我先出去了？”

　　沈砚洲没应，他低头看手里的文件，似乎是默认了。

　　林栖迟站起来，转身走了两步。

　　“林栖迟。”

　　她回头。

　　沈砚洲依然低着头看文件，好像叫她只是顺便，但他开口问的是：“你昨晚去湘菜馆了？”

　　空气凝了一瞬。

　　林栖迟愣住了，不，不对——他怎么会知道她去了湘菜馆？

　　“我……路过。”沈砚洲终于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看到你和顾县长在门口。”

　　路过。

　　省政府秘书长，晚上六点多，路过省宾馆旁边的湘菜馆。

　　林栖迟觉得这个“路过”不太可能，但不敢深想。她干巴巴地解释了一句：“顾县长来省里开会，我们是大学校友，一起吃了个饭。”

　　沈砚洲点了下头。

　　“正常社交，不用解释。”他漫不经心地说，然后继续看文件。

　　林栖迟站在原地，心里有个小人在大喊：是你先问的！你问了我才解释的！什么叫不用解释？

　　但她不敢说。

　　“那我出去了。”她拿起笔记本，快步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上。

　　她没回头。

　　回到工位，林栖迟坐在椅子上，心跳还是有点快。她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占据心头，好像秘密被人撞破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昨晚和顾行舟吃饭的事，包括周萌——虽然周萌猜到了，但那是她猜的，不是林栖迟说的。

　　沈砚洲怎么知道的？

　　路过？省宾馆附近的湘菜馆，离省政府大院两公里。他一个秘书长，晚上六点多，不远不近地“路过”那个地方，干什么？

　　除非他本来就去了省宾馆。

　　对，可能是去省宾馆见什么人。接待、应酬、谈事情，都有可能。然后出来的时候，恰好在湘菜馆门口看到了她。

　　这个解释合理。

　　林栖迟说服了自己，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中午，林栖迟去食堂吃饭，遇到了周萌。

　　周萌是办公厅信息处的，跟她不是一个院，但两人约好每周至少一起吃一次午饭。今天是周三，雷打不动的“姐妹午餐日”。

　　“你脸色好差。”周萌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打量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

　　“还行。”林栖迟戳着盘子里的米饭，没什么胃口。

　　“跟顾行舟吃饭吃出问题来了？”周萌压低声音，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没有。”林栖迟顿了顿，“就是……他又给我夹菜了，还记得我爱吃辣。周萌，你说他是不是对我……”

　　“不是。”周萌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林栖迟噎了一下。

　　“林栖迟，你听我说。”周萌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顾行舟这个人，他不是坏，他是习惯性对所有人好。他在大学里是学生会主席，对每一个学弟学妹都照顾得无微不至。他给你夹菜，记住你的喜好，不是因为喜欢你，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跟人吃饭就应该这样体贴绅士，这是一种社交本能，不是心动，更不是喜欢。”

　　林栖迟沉默了。

　　“而且。”周萌叹了口气，“他结婚了，你清醒一点。”

　　“我知道。”林栖迟低头，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放不下。”

　　“放不下也要放。”周萌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你值得更好的人。”

　　更好的人。

　　林栖迟脑子里莫名闪过沈砚洲的脸，随即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沈砚洲？不可能。

　　他是领导，他是秘书长。他比她大四岁，有点老，虽然她也不小了。但是身份悬殊，家庭背景更是天差地别。

　　而且他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公事公办。

　　不对——今天早上，他说“正常社交，不用解释”的时候，那个语气，好像有点……不高兴？

　　林栖迟摇了摇头，把这荒唐的念头驱散。

　　沈砚洲不可能对她有想法，她一定是最近工作太多压力大，又失眠导致睡眠不足，产生了幻觉。

　　下午，林栖迟去沈砚洲办公室送一份待签文件。

　　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林栖迟进来，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等一会儿。

　　林栖迟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他的电话那头应该是个下属，他在交代什么工作，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林栖迟注意到他的声音和他这个人一样，不高不低，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听进去的压迫感。

　　“……这件事周五之前我要看到结果，遇到困难及时反馈，不要自己扛，好，就这样。”

　　挂了电话，他看向林栖迟。

　　“什么事？”

　　“这份文件需要您签一下，是发改委报上来的项目审批意见。”

　　沈砚洲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眉心微拧。

　　“这个项目之前不是已经退回去一次了吗？怎么又报上来了？”他抬眼看林栖迟，“你核实过没有？”

　　“核实了。”林栖迟早有准备，“发改委的同志说，上次退回去的意见他们已经逐条修改了，这次是重新报批。”

　　沈砚洲没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指尖在纸页上移动，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了下来。

　　“这一条，他们改的方向不对。”他用笔在某个段落画了个圈，“不是让他们提高投资额度，是把资金来源细化。你把这个意见反馈回去，让他们重新改。”

　　“好。”

　　沈砚洲签了字，把文件递给她。林栖迟接过来，正要转身，听到他忽然开口。

　　“你的大学也是在省城读的？”

　　林栖迟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对，省城大学，中文系。”

　　“顾行舟也是省城大学的？”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林栖迟心里警铃大作。

　　他怎么又提顾行舟？

　　“是。”她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解释。

　　“你们差几届？”

　　“两届，他大四我大二。”

　　“所以你们认识快七年了。”沈砚洲不是疑问，是陈述，好像他已经算过了。

　　林栖迟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文件夹，指尖微微发凉。

　　沈砚洲似乎意识到自己问得有点多，垂下眼，拿起了桌上另一份文件。

　　“没事了，去忙吧。”

　　林栖迟几乎是逃出了他的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她扶着桌子深呼吸了好几次。

　　怎么回事？沈砚洲今天怎么总是问顾行舟的事？他不是说“正常社交，不用解释”吗？那他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困惑。

　　她想了半天，得出了一个结论。

　　沈砚洲可能只是出于领导对下属的关心，怕她跟已婚男同事走得太近，影响不好。

　　对，一定是这样。

　　他是秘书长，他要对办公厅的干部负责。提醒她注意分寸，是他的职责。

　　林栖迟说服了自己，打开电脑继续写季度总结。

　　下班前，林栖迟收到了顾行舟的微信。

　　【顾行舟：昨晚那家湘菜馆的剁椒鱼头不错，下次来县城我请你吃正宗的。】

　　下次。

　　还有一个笑脸表情。

　　林栖迟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像被人用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想回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个“好”太冷淡了，显得很敷衍。

　　但加什么又都显得刻意。

　　她干脆把手机锁屏，眼不见为净。

　　五点四十，沈砚洲从里间出来了。

　　“沈秘书长慢走。”林栖迟站起来打招呼。

　　他应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返回来。

　　“林栖迟。”

　　“在。”

　　“季度总结的重点部分，你晚上回去想一想框架，明天上班给我看一个提纲。”

　　“好。”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

　　林栖迟坐下来，觉得今天一整天都怪怪的。

　　沈砚洲今天交代工作，总是绕一个弯子。九点钟叫她进去，说的是公事；下午问她大学的事，突然转了话题；快下班了又回来补充一句工作安排。

　　她想起赵处长说过的话：“秘书长很少夸人。”

　　但赵处长没说过的是——秘书长这么爱跟人闲聊。

　　林栖迟收拾东西，关电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经过沈砚洲办公室门口，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灯关了，门锁了。

　　她下楼，走到省政府大院门口，等网约车。

　　秋风把桂花香吹过来，甜丝丝的。

　　她仰头看天，天还没完全黑，东边已经出了几颗星星。

　　二十八岁，单身，暗恋一个已婚男人六年，为了他考了四年的公，上岸后又每天在一群穿行政夹克的男人中间写材料、送文件、被领导问话。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场跑偏了的电视剧。

　　明明写着“都市高干情感剧”，但拍出来的全是“基层孤寡公务员的日常”。

　　手机震了一下。

　　周萌发来一条语音，林栖迟点开，外放。

　　“我跟你说！我妈又给我安排了一个相亲对象！这次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据说一米七八，有房有车，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缺点是——”

　　林栖迟等着她的下文。

　　“唯一的缺点是，他跟前女友复合了，哈哈哈还没见面就黄了！”

　　林栖迟忍不住笑出了声。

　　旁边等车的一个大姐看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车来了，林栖迟坐进去，靠着车窗，嘴角还弯着。

　　她想，生活就是这样。

　　有时酸，有时辣，有时甜得像桂花香。

　　有时苦得说不出话。

　　但总有一些人，一些事，能让你笑出来。

　　比如周萌的相亲八卦。

　　比如——她忽然想起沈砚洲今天说过的一句话：“正常社交，不用解释。”

　　那个语气，越想越觉得……

　　好像有点酸。

　　他不会也暗恋顾行舟吧！！！

　　林栖迟被自己的脑洞吓到，飞快地把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开。

　　她要被自己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