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迟迟归》爱吃香菜么

3、第三章 一杯茶 周一早上，

　　周一早上，林栖迟把那把伞带到了办公室。

　　伞已经干了，她折得整整齐齐，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工位最显眼的位置，提醒自己一见到沈砚洲就还给他。

　　但沈砚洲周一没来。

　　省里有紧急会议，他一早就去了北京，要周三才回来。这是赵处长说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秘书长的行程本来就满，出差是家常便饭。

　　林栖迟把伞收进抽屉里，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

　　周三上午，沈砚洲回来了。

　　林栖迟听到走廊那头的脚步声时，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把伞，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里间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洲正在脱外套，西装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那颗。

　　“沈秘书长，您的伞。”林栖迟把伞放在他桌上，双手递过去，“谢谢您上次借给我。”

　　沈砚洲看了一眼那把伞，目光又移到她脸上。

　　“不用谢。”

　　简简单单三个字，他就低下头继续翻文件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等了一秒，确认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往外走。

　　“林栖迟。”

　　她顿住脚步，回头。

　　“上周那份会议纪要我看了。”沈砚洲翻开一个文件夹，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第三部分的表述不够精准。省里对‘高质量发展’的提法是‘扎实推进’，不是‘全面深化’。这两个词的分量不一样，下次注意。”

　　林栖迟心跳漏了一拍。

　　她确实写的是“全面深化”。当时凭记忆写的，没有去核实最新的表述，这是大忌。

　　“是我疏忽了，我马上改。”她低下头，耳朵有点烫。

　　“还有。”沈砚洲又翻了一页，“第五部分的建议措施，你列了六条。去跟相关厅局核对一下，把能合并的合并，能删减的删减。秘书长办公会上不需要那么多条，四到五条最好。”

　　“好。”

　　林栖迟拿着修改意见回到工位，手心全是汗。

　　不是因为被批评——在体制内工作，被领导改材料是家常便饭。她不舒服的原因是沈砚洲说得对。而且他说得越对，她越觉得自己那天太得意了。

　　那天赵处长说“秘书长很少夸人”，她就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心里飘飘然，结果她连最基本的核实都没做到。

　　她翻开笔记本，认认真真把沈砚洲提的每一条意见记下来，然后重新改那份纪要。

　　改完之后，她又通读了两遍，确认每一个表述都有出处，每一个数字都有来源，才重新打印出来，放到沈砚洲桌上。

　　这次她在文件夹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沈秘书长：已按您意见修改，请您审阅，林栖迟。”

　　她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谢谢您指正，下次一定注意。”

　　贴完之后又觉得最后一句话多余，显得刻意。

　　但已经贴上去了，她不好意思撕下来。

　　算了。

　　下午，林栖迟去省政府大院隔壁的□□取一份文件。回来的路上，经过大院门口的小花园，她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正在跟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薄外套，身姿挺拔，侧脸线条分明。

　　顾行舟。

　　林栖迟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花园入口，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看着那个她喜欢了六年的人。

　　他瘦了，比上次在照片里看到的还瘦，颧骨的轮廓比从前明显了一些，但精神看起来不错。他说话时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是那种让人觉得很可靠、很好接近的笑。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应该是他的下属，一直在点头。顾行舟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似乎在鼓励什么。

　　林栖迟的脚像是钉在地上。

　　她想走过去，跟他打个招呼，像普通同事那样说一句“顾县长好”。

　　但她没动。

　　因为她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在原地站了十几秒，才勉强稳住呼吸。

　　别这样，林栖迟。她对自己说，你是成年人，你只是偶遇一个认识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顾行舟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认出了她。那个温和的笑容放大了一点，有了几分真切的温度。

　　“林栖迟？”

　　他先开了口，声音和她记忆里一样，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尾音。

　　“顾县长。”林栖迟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巧，您来省里开会？”

　　“嗯，来发改对接一个项目。”顾行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从头到脚，很快，像是不经意的打量，“你在这边工作？”

　　“我在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

　　“秘书处？”顾行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错，好单位。”

　　“还……还行。”林栖迟发现自己在他面前说话还是磕巴。

　　六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空气安静了两秒。

　　“晚上有空吗？”顾行舟忽然问，“难得来一趟省城，请你吃个饭。”

　　林栖迟愣住了。

　　他主动约她吃饭？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他结婚了一年了吧，已婚男人单独请单身女性吃饭，这不太合适吧？但他们是旧相识，是学长和学妹，是工作上有交集的同行，吃顿饭好像也没什么？她要是拒绝了，会不会显得她心里有鬼？可是她心里确实有鬼啊——

　　“方便吗？”顾行舟又问了一句，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方便。”林栖迟听到自己说。

　　嘴巴比脑子快，老毛病了。

　　“那就六点半，省宾馆旁边的湘菜馆，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辣。”顾行舟说完，不等她拒绝，就说了一句我现在有事，我们等会去见，冲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文件袋，心跳如擂鼓。

　　他还记得她爱吃辣。

　　回到办公室，林栖迟根本静不下心来工作。

　　她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满脑子都是顾行舟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得你以前爱吃辣”。

　　这是什么意思？是单纯的记性好，还是……还是他对她也有过一点点的在意？

　　她想起大三那年，顾行舟毕业晚会，她喝了一杯啤酒就红了脸，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他找到她，递给她一瓶矿泉水，说：“学妹，你酒量太差了，以后别在外面喝酒。”

　　想起他选调上岸那天，她发消息祝贺，他回了一条：“谢谢你一路支持，学妹。”

　　想起他结婚那天，她没去参加婚礼，托人随了份子钱。他后来发消息说：“心意收到了，谢谢你，你是很好的学妹。”

　　很好。

　　很好的学妹。

　　心意收到了。

　　她把这些年他说的每一句话翻出来重新品读，像读一篇永远读不懂的古文，每读一遍都有新的理解，但永远不知道哪个理解是对的。

　　“小林，发什么呆呢？”赵处长路过，敲了敲她的桌面。

　　“啊，没事！”林栖迟回过神，脸红了一下，赶紧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

　　四点五十，沈砚洲从里间出来，经过她工位时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的文件流转完了吗？”

　　“流转完了，沈秘书长，最后一拨已经送到机要室了。”林栖迟站起来汇报，神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沈砚洲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但没说话，走了。

　　林栖迟坐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太红了？

　　六点二十，林栖迟到了湘菜馆。

　　她特意回家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多隆重的打扮，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放下来，别了一个珍珠发卡。化了淡妆，但口红选的是偏自然的色号，看起来像是“随便涂涂就这样”的效果。

　　“随便涂涂就这样”花了她二十分钟。

　　她到的时候，顾行舟已经在包间里了。

　　他换了衣服，从上午那件藏青色外套换成了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手腕上戴着她送的那块表。

　　林栖迟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了零点几秒，飞快移开。

　　“坐。”顾行舟站起来，贴心地帮她拉开椅子。

　　菜已经点好了，都是辣的。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酸豆角、口味鸡杂，还有一份她以前最喜欢的酸辣汤。

　　“你看看还要加什么。”他把菜单递过来。

　　“够了够了，就我们两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林栖迟摆手。

　　两个人。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摁下去。

　　顾行舟给她倒了杯茶，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最近工作怎么样？秘书处忙不忙？”他随口问着。

　　“忙，但能学到东西。”林栖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自己很放松，“沈秘书长要求很严。”

　　“沈砚洲？”顾行舟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你在他手下？”

　　“嗯，借调过去的，帮忙。”

　　顾行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起了别的——她的近况，她父母的身体，省里最近的政策动向。问题都很常规，像是两个普通同事在饭桌上的闲聊。

　　但林栖迟注意到一件事。

　　他一直在给她夹菜。

　　剁椒鱼头里最嫩的鱼脸颊肉，他剔掉刺放在她碗里。小炒黄牛肉里她多夹了两筷子的那块，他就把那道菜转到了她面前。

　　这是他以前就会做的事，大学时他们一起吃过几次饭，他就总是这样照顾人。不是对她一个人，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中央空调。

　　周萌这么形容过他。

　　林栖迟当时还反驳：“他不是中央空调，他是人好。”

　　周萌白了她一眼，反驳她：“对谁都好，就是对你不好，因为你跟别人没什么两样。”

　　现在想想，周萌说得对。

　　“发什么呆？”顾行舟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林栖迟低头扒了一口饭，咽下去之后，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嫂子……最近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顾行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笑了一下：“她挺好，在市委组织部工作，最近也忙。”

　　“哦。”林栖迟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接下来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林栖迟。”顾行舟放下筷子，看着她。

　　“嗯？”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以后工作上有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林栖迟的心凉了半截。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期待他说“我后悔了”？期待他说“其实我心里有过你”？别做梦了，他结了婚，有老婆，有前程，有按部就班的人生。

　　她只是他生命里的一个路人，她也应该快点结束这份未宣之于口的暗恋。

　　“好。”她弯起嘴角，笑得很职业，“谢谢顾县长。”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茶杯，碰了碰她的杯子。

　　“太见外了，叫我学长就行。”他笑着说。

　　吃完饭，顾行舟要送她回家。林栖迟拒绝了，说打车很方便，让他早点回酒店休息。

　　他没坚持。

　　九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林栖迟站在湘菜馆门口，看着顾行舟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鼻子酸了一下。

　　手机震了。

　　她低头一看，是沈砚洲的微信。

　　她上周加的他，因为工作需要，秘书处内部有一个工作群，他在群里，她加了他好友，他一直没通过。

　　不对，她看了一眼好友列表——沈砚洲通过了？什么时候？

　　点开消息：【沈砚洲：明天上午九点，我办公室，有个事情跟你说。】

　　她回了一个“好的，沈秘书长”。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那时候她正在吃饭，没看手机。

　　他一个秘书长，六点四十五分发工作消息？不，这不像他。听赵处长说他通常五点半之前会把所有工作交代完，六点以后基本不会找下属。

　　可能是他想起来一件事，又忘了交代吧。

　　林栖迟没多想，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家了。

　　她不知道的是，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沈砚洲还在办公室。

　　他加班处理了几份积压的文件，临走前路过外间，看到林栖迟的工位空着。电脑关了，桌面收拾得很干净，唯独那个透明的文件袋还摊在桌上——她上午拿伞的时候忘了收。

　　他站在那个工位前看了两秒。

　　然后他回到办公室，拿出手机，给她发了那条消息。

　　公事。

　　确实是公事，明天上午他要跟几个处长碰头，安排一下季度总结的工作，她在秘书处借调，应该参与。

　　但这件事没那么急，完全可以明天再通知她。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六点四十五要发这条消息。

　　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湘菜馆门口看到她和顾行舟一起走出来的时候，他会把车窗户摇上去，对司机老张说：“走吧。”

　　“不等小林了吗？”老张好奇地问。

　　老张指的是顺路送她，上次在省宾馆送过一次，老张记住了林栖迟的脸。

　　“不等了。”沈砚洲说。

　　车驶过湘菜馆门口，后视镜里映出那个穿奶白色针织衫的身影。她站在路灯下，看着手机，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沈砚洲收回目光，闭了一下眼。

　　他跟顾行舟打过几次交道，三十岁的县长，年轻有为，有能力，有野心，为人处世圆融周到，省里不少领导看好他。

　　但沈砚洲一直不太喜欢这个人。

　　不是不喜欢他的能力，是不喜欢他那双眼睛——看谁都温和，但什么都看不透。

　　就像他今晚看林栖迟的眼神。

　　那种眼神，沈砚洲见过太多次。在官场上，这种眼神叫做“有利用价值，但不值得付出真格”。

　　他不喜欢这种眼神，更不喜欢这种眼神落在林栖迟身上。

　　但这些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只存在了几秒，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林栖迟是他的下属，一个借调来帮忙的年轻干部，工作认真，态度端正，仅此而已。

　　至于他为什么要在六点四十五发那条消息——

　　大概是因为，今天一整天，她经过他办公室门口三次，都没有敲门进来。

　　他只是好奇她是什么样的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