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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秋雨 周五的早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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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早晨,省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算大,绵绵密密地落下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白色的水雾里。林栖迟撑着伞走进省政府大院时,裤脚已经湿了半截。她低头看了一眼——今天穿了双新买的米色平底鞋,鞋尖溅了几个泥点。
心疼,她刚买的。
但现在也顾不上心疼一双鞋。
今天上午有个省长主持的专题会,秘书处要全程保障,她七点半就得到岗。
她到的时候,办公室已经有人了。赵处长在打印材料,两个同事在核对参会人员名单。林栖迟放下包,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会议手册的最后版本。
“小林,这份名单你再核一遍,尤其是市县区视频分会场的参会人员,一个都不能错。”赵处长把一沓A4纸递过来,神情严肃。
“好。”
林栖迟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她做事情有个习惯——慢,但仔细。在综合处的时候,处长就说过她:“小林写材料不是最快的,但交出来的东西基本不用改。”
她把这个评价当成最高的夸奖,还开心了许久。
七点五十分,沈砚洲到了。
林栖迟正低头核名单,听到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下意识抬头。沈砚洲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他从她工位前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今天会议材料齐了没有?”
林栖迟站起来:“齐了,沈秘书长,这是最终版,请您过目。”
她把提前准备好的那份材料递过去,沈砚洲接过来翻了翻,目光扫过目录和几个关键议题的说明页,速度很快,但林栖迟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某些段落停留了一两秒——她在那些地方做了数据更新,用的是昨天下班前省统计局刚出的最新数字。
“数据用的是最新的?”他问。
“是的,昨晚统计局发的三季度初步数据,我已经同步更新了。”
沈砚洲抬眼看了她一眼。
还是那种评估似的目光,但这次停留的时间比昨天长了一点。林栖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没躲闪,站得笔直,目光平视。
“不错。”他说。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表情,拿着材料进了里间。
林栖迟坐回去,紧张到手心里出了点汗。
赵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压低声音说:“秘书长很少夸人。”
林栖迟愣了一下,没敢接话,点了点头。
会议九点开始,在省政府三楼的大会议室。
林栖迟作为会务保障人员,坐在后排的旁听席,负责记录和传递材料。这是她第一次以秘书处的身份参加这种高级别的会议,桌上摆着十几份文件,随时准备递上去。
参会的人陆续到齐,副省长、各厅局长、地市分管领导,清一色的深色西装,清一色的严肃表情。林栖迟飞快地在心里记着每个人的名字和职务——听赵处长说,认人是秘书处的基本功。
沈砚洲坐在省长左手边第一个位置,他翻开材料时微微侧头,跟副省长低声说了几句话,副省长点了下头。
会议正式开始。
议题一个个过,每个都很硬核:三季度经济运行分析、重点项目推进、财政收支情况、乡村振兴推动情况……林栖迟一边做记录一边注意着台上的动态。沈砚洲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声音不大,会议室里却安静得像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他在汇报一个项目审批进度时,某个厅的副厅长插了一句:“这个项目我们厅还在研究,可能还需要再论证一下。”
沈砚洲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说:“这个项目省长已经签过两次批示,上次厅长办公会也明确了时间节点。现在告诉我还要再论证——论证什么?想论证到明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那个副厅长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再说话,低下头翻了翻材料。
林栖迟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见过很多领导开会,拍桌子的、阴阳怪气的、笑眯眯捅刀子的——但沈砚洲这种,不怒自威,一句话就让对方闭嘴的,很少见。
而且他还是那种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生气。
林栖迟心里给沈砚洲贴了个新标签:不好惹。
会议一直开到十二点半才结束,林栖迟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把桌上的材料全部收拢整理好,确认没有遗留文件才走。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一点了,食堂过了饭点,她去便利店买了个饭团和一瓶酸奶,坐在工位上吃。
正吃着,手机响了。
【周萌:晚上喝酒别忘了!我订了老地方那个烧烤店,七点!】
林栖迟咬着饭团回了个“OK”,然后打开了朋友圈。
顾行舟十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拍的是县政府食堂的午饭——一荤两素一碗汤,配文是“基层干部的午餐”。照片角落能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
林栖迟认得那双手。
顾行舟的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大学时弹吉他给她录过一首歌——《南方姑娘》。那段录音她至今还保存在手机里,换了三台手机都没舍得删。
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退出来。
然后沈砚洲从里间出来了。
他走到外间时,看到林栖迟咬着饭团盯着手机发呆,又把视线挪到她的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还没吃饭?”
林栖迟一惊,差点被饭团噎住,赶紧站起来:“吃、吃了,秘书长您也还没走?”
“刚忙完。”他说,目光扫过她桌上摆的酸奶和饭团包装袋,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不明显,但林栖迟看到了。
然后他走了。
林栖迟坐下来,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刚才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嫌弃她吃得太寒酸?还是觉得她工作时间吃零食不够体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东西——一个金枪鱼饭团,一瓶红枣酸奶,确实有点简陋。但今天是周五,她本来想着晚上跟周萌吃顿好的,中午凑合一下也没什么。
算了,不想了。
下午没什么大事,林栖迟把会议记录整理成纪要初稿,又帮着处理了几份文电流转。
四点半的时候,赵处长过来跟她说:“小林,今晚有个接待任务,需要加个班,你方便吗?”
林栖迟心里咯噔一下,她约了周萌。
但嘴上说:“方便的,赵处,几点?”
“六点半,省宾馆,接待一个省市的考察团,你主要负责签到和材料分发,不会太晚。”
“好的。”
林栖迟给周萌发了条微信:【今晚加班,可能要晚点到,你先吃。】
周萌回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
林栖迟笑了一下,继续工作。
六点二十,雨还没停。
林栖迟打车赶到省宾馆,在一楼大厅签到台前忙活起来。考察团七点到,她要把所有材料按座位顺序摆好,还要核对名单。
她正低头忙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栖迟。”
她转过身就看到沈砚洲站在她身后,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上沾了一点雨水,像是刚从车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眉心微拧。
“秘书长,您来了。”林栖迟赶紧让出位置,“签到台在这边,材料已经准备好了,这是最终版的桌牌顺序,您看一下。”
沈砚洲接过她递来的桌牌布局图,快速扫了一眼,指了一下第三排的位置:“这个人和隔壁厅的副厅长有过节,别安排坐一起。”
林栖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信息。
“好,我马上调整。”
她飞快地改了桌牌,重新排好。沈砚洲站在旁边看着,直到她全部弄完,才点了下头,走向主桌。
接待工作进行得很顺利。考察团团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拉着沈砚洲聊了很久。林栖迟在旁边负责倒茶、递材料,偶尔被问到一两个问题,对答如流。
九点多,接待结束。
林栖迟收拾完签到台,准备走的时候,发现沈砚洲还在大厅里。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秘书长,我先走了。”林栖迟走过去打招呼。
沈砚洲转过身看她,雨夜的灯光映在他眼底,把那对深棕色的瞳仁照得有点暖。
“怎么回去?”他问。
“打车。”
雨下得更大了,林栖迟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三十多人,预计等待时间四十分钟。
她皱了皱眉。
“我让司机顺路送你。”沈砚洲说。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栖迟张嘴想拒绝——她不太习惯麻烦领导,尤其是不太熟的领导。但沈砚洲已经拿起电话拨了出去:“老张,把车开到门口。”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省宾馆门口。
“走吧。”沈砚洲撑开伞,率先走了出去。
林栖迟只能跟上。
车里很安静,司机老张开得稳,雨刷有节奏地摆动,发出轻微的声响。林栖迟坐在后排左边,沈砚洲坐在右边,中间隔了将近一米的距离,但她还是觉得车里的空间太小了。
“住哪?”沈砚洲问。
“翠屏路,翠湖小区。”
沈砚洲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林栖迟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雨。路灯把雨丝照成金黄色的,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秋天,顾行舟在社团招新时帮她撑过一次伞。那时候她刚入学什么都不懂,在雨里抱着厚厚一沓报名表跑得狼狈,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说:“学妹,别淋雨。”
她把那把伞还了,但没还彻底——伞柄上贴着他名字的标签,她偷偷撕下来夹在日记本里。
后来那本日记本丢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哭了一场。
现在想想,真蠢。
“林栖迟。”
沈砚洲忽然叫她。
她回过神,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门口。
“谢谢沈秘书长。”她赶紧拿包,准备下车。
“等一下。”沈砚洲从副驾驶座位底下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递给她,“拿着。”
“不用不用,我跑两步就到了——”
“雨太大了。”他打断她,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林栖迟只好接过来。伞柄上还带着一点余温。
她撑开伞下了车,弯腰隔着车窗说:“秘书长,明天我把伞还给您。”
沈砚洲没说话,点了下头。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轿车驶入雨夜,尾灯在积水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林栖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沈砚洲明明有两把伞。他让老张从副驾驶底下拿出来的那把,是他的。
他自己用什么呢?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已经走远了。
雨还在下。
回到家,林栖迟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周萌的八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你是不是被你们秘书长扣下来加班了?还是你们俩……(坏笑)】
林栖迟回了三个字:【想多了,你也太八卦了。】
然后她又把沈砚洲的伞撑开晾在阳台上。
伞面是深蓝色的,很沉,质量很好。伞骨上有四个小字:省政府办公厅秘书处。
她看着那把伞,忽然觉得沈砚洲这个人,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对外面的人,他是那个在会议室里一句话就能让人闭嘴的秘书长。但对身边人,他似乎……也没那么冷。
至少他会注意到她中午没好好吃饭,会顺手帮她解决打不到车的问题,会把自己的伞给她。
但这些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几秒,就被周萌的下一条消息冲散了。
周萌发了一张截图,是顾行舟的朋友圈——他发了一张晚上加班的照片,办公桌上摊着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配文只有四个字:继续战斗。
林栖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瘦了,袖口挽到小臂,能看到手腕上戴的那块旧表,还是她当年送的那块。工作第一年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托人转交给他,附了一张纸条:“学长,恭喜入职。”
他没回复,但表一直戴着。
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栖迟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她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他就会发一条动态,说一句普通的话,戴一块旧表,让她所有的决心都土崩瓦解。
她关了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阳台上的伞还没干,雨水顺着伞骨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地板上,声音很轻。
像某个人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