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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往前 周二的清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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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的清河县,下了一场秋雨。
林栖迟坐在沈砚洲的车里,看着窗外的雨丝发呆。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山隐在水雾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她今天穿着雾霾蓝的大衣,里面是白衬衫,脖子上围着那条烟灰色的羊绒围巾——早上出门前她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围上了。
沈砚洲坐在她旁边,正在翻一份文件。他今天穿了件深藏青色的大衣,里面是深色西装,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车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雨刷摆动的声音。
“快到了。”沈砚洲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窗外。
林栖迟点了点头,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不是因为调研,是因为到了清河县,就会见到顾行舟。上一次三人同框的画面还历历在目——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她站在中间,手心全是汗。
“紧张?”沈砚洲忽然问。
林栖迟愣了一下,他怎么看出来了?
“没有,就是有点冷。”她下意识地找了个借口。
沈砚洲没说话,从座位旁边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和上次一样是常温的。林栖迟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水瓶的温意透过掌心传进来,像是一颗定心丸。
车停在县政府大院门口,顾行舟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站在雨里,身边跟着之前的办公室主任,这次又有了不认识地两个人站在身后等着。
雨下得不小,顾行舟的裤脚已经湿了半截,但腰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沈砚洲下车,顾行舟迎上来,伞自然地往沈砚洲那边倾了倾。
“沈秘书长,欢迎,下雨天辛苦您跑一趟。”
“顾县长客气了,工作不分天气。”
林栖迟从车里出来的时候,顾行舟的目光越过沈砚洲的肩头落在她身上。他微微侧了侧伞,似乎想走过来给她遮雨,但沈砚洲已经先一步撑开了自己的伞,往林栖迟那边移了半步。
两把伞,两个男人,中间隔着一个林栖迟。
雨落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林栖迟站在沈砚洲的伞下,低着头快步往办公楼里走,脚步又急又快,像在逃离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个画面,手里的伞柄握紧了一瞬。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温和的、得体的笑,但他的办公室主任老周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两拍。
那两拍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调研座谈会在县政府的大会议室举行,清河县这边准备得很充分,材料摞了一整排,PPT做了六十多页,顾行舟亲自汇报,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林栖迟坐在沈砚洲右手边做记录,她一边写一边听,偶尔抬头看一眼顾行舟。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系了条藏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可靠。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在看他的时候,心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砰砰跳”的感觉。
不是完全没感觉,是那种感觉变淡了,像一杯泡了很多遍的茶,还有颜色,还有味道,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浓度了。
她回过神,低下头,继续做着记录。
座谈会结束后,沈砚洲提了几条修改意见,条条切中要害。顾行舟一一记下来,态度谦虚但不卑微。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讨论了几个来回,林栖迟在旁边听着,不得不承认——这两个男人在工作上的能力,都是顶尖的。
但他们完全不同。
沈砚洲是那种让你觉得“他说得对,因为他是对的”的人。顾行舟是那种让你觉得“他说得对,因为他说得让人挑不出错处”的人。
中午在县里食堂吃饭,还是上次那个小包间,还是四菜一汤,但这一次,林栖迟没有坐在两个人中间。她坐在沈砚洲左边,顾行舟坐在沈砚洲右边。
这个座次是办公室主任调整的,林栖迟坐下来的时候,注意到顾行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席间聊起了工作,也聊起了别的。清河县的书记提起沈砚洲以前在临江工作的事,笑着说:“沈秘书长当年在临江,那可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大年三十还在办公室看文件,常书记都劝不动,工作起来,家都顾不上了。”
沈砚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是以前了。”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顾行舟问,语气随意,像在聊天。
沈砚洲放下茶杯,看了林栖迟一眼。那个目光很快,快到同桌其他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林栖迟注意到了。
“以前觉得工作就是全部。”沈砚洲说,“现在觉得,工作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笑了笑,端起酒杯:“沈秘书长说得对,工作之外,确实还有家人,爱人,朋友。”
他看了林栖迟一眼。
那一瞬间,三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散开,像湖面上三个交错的涟漪。
午饭后,沈砚洲提出要去看看县里的一个老区改造项目。顾行舟陪同,一行人撑着伞走进雨里。
那个项目在老城区,路窄,坑坑洼洼的,积了水。林栖迟穿着平底鞋,但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看起来比较干的地方。
沈砚洲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但他的伞一直微微偏向左边——林栖迟走在他左边。
顾行舟走在另一边,他的伞也微微偏向同一个方向。
走在后面的老周看了办公室主任一眼,办公室主任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快到项目现场的时候,有一段路特别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沈砚洲自然而然地往前走了半步,和林栖迟并排,而顾行舟被挤到了后面。
顾行舟没有抢,他只是在后面跟着,看着沈砚洲和林栖迟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雨幕模糊了他们的轮廓,但那个画面,清清楚楚地刻进了他的眼睛。
他想起大一那年,在社团招新现场,一个扎着马尾的学妹抱着一摞报名表在雨里跑得狼狈。他走过去把伞递给她,说:“学妹,别淋雨。”
她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双眼熟的、亮闪闪的眼睛,今天在沈砚洲的伞下,没有再看向他。
雨越下越大。
考察完项目回到车上,林栖迟的衣服湿了半边。沈砚洲看到她肩膀上的水渍,眉心拧了一下。
“老张,把暖气开大一点。”他对司机说。
“不用不用,我不冷。”林栖迟摆手。
沈砚洲没理她,从后座拿出一条毯子递过去。
“盖上,别感冒了。”
林栖迟接过来盖在腿上,毯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和沈砚洲身上一样的味道。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已经在看文件了,表情专注,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车开动了,林栖迟靠着车窗,看着雨中的清河县慢慢后退。她不知道的是,县政府的二楼窗户边,顾行舟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雨幕里。
他站了很久。
办公室主任老周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看到他还在窗口站着,犹豫了一下,说:“县长,茶凉了,我给您换一杯。”
顾行舟没回头。
“老周,”他说,“你觉得沈砚洲这个人怎么样?”
老周愣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沈秘书长……工作能力强,为人正派,在省里口碑很好。”
顾行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他确实很优秀。”顾行舟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比自己优秀,不仅仅是能力,还有他没有的勇气。沈砚洲敢在众人面前把伞偏向林栖迟,敢在饭桌上说出“工作之外还有些别的东西”,敢用那种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她。
而他顾行舟,从认识林栖迟到现在,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超出“学长”范围的回应。他给她夹菜、帮她打伞、记得她爱吃的口味、留着那块表——他给了她足够多的希望,却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不是不能给,是不敢给。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不能喜欢她,也不能娶她。
他需要的婚姻是能给他的仕途添砖加瓦的婚姻。而林栖迟的家庭,中产、做生意、没有任何体制内的背景——她很好,但她不够“有用”。
所以他娶了别人,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
他看着窗外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雨水模糊了玻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大三的时候,林栖迟过生日,他送了她一本书,是她在朋友圈说过想看的。她收到书的时候开心得眼眶都红了,说:“学长,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本?”
他说:“随便猜的。”
不是随便猜的,他翻了她半年的朋友圈才找到那条动态。
他记得这件事,但他没有让这件事改变任何决定。
这就是他和沈砚洲最大的区别。
沈砚洲看到想要的东西,会去光明正大的拿。而他顾行舟,只会站在原地,看着别人拿走。
顾行舟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下午要处理的文件,他拿起笔,批示了几份。
批到第三份的时候,他的笔停了。
那份文件是关于乡村振兴试点的,附件里有一份对接人员名单,林栖迟的名字写在最后面——联络人。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
“老周,下午的会几点?”
“三点,还有二十分钟。”
顾行舟站起来,整了整领带,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了办公室。
他的脚步很稳,表情很平静。
只是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直没有人来换。
在从清河县回省城的路上,林栖迟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大衣——沈砚洲的。深藏青色的大衣搭在她身上,带着他的温度和气息。
而沈砚洲穿着那件单薄的西装外套,正在看文件。
“沈秘书长,衣服还您。”林栖迟赶紧坐直,把大衣递过去。
“穿着。”沈砚洲没抬头。
“我不冷了。”
“穿着。”
林栖迟又把大衣裹回到身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栖迟。”沈砚洲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今天的调研怎么样?”
林栖迟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他们准备得很充分,顾县长的汇报材料质量很高,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产业园也在按照进度走,您提的那几条意见很精准,我都记下来了。”
沈砚洲听完,沉默了几秒。
“我问的不是工作。”他说。
林栖迟愣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沈砚洲合上文件夹,转头看她,“你觉得今天的调研怎么样?”
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林栖迟看着他,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他问的不是工作,是她的感受,是她在这场三人同台的无声剧目里的位置。
“我……”林栖迟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觉得,有些事情,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砚洲看着她的眼神突然变了,不是那种评估的、审视的目光,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什么的目光。
“不一样在哪?”他追问道。
林栖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着大衣的袖口。那件大衣的袖口很长,盖住了她半个手背,像是被他握住了手。
“我说不上来。”她的声音很轻,“就是……以前我会一直看着他,希望他能看到我。但今天,我好像没怎么看他,也不想他看到我。”
她说的是实话,今天的调研,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沈砚洲。看他怎么主持会议,怎么回应问题,怎么在饭桌上得体地应对各方。她的笔记本上记的全是沈砚洲的意见和指示,几乎没有顾行舟的内容。
这个发现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眼里的主角从顾行舟变成了沈砚洲?
沈砚洲没有追问,他只是重新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纸页上,但林栖迟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偷偷看他,根本不会发现。
他说:“你刚才睡着的时候,说了梦话。”
林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说什么了?”
沈砚洲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公文。
“你说,围巾真暖和。”
林栖迟愣了一秒,然后耳朵开始发烫,从耳尖一直烧到耳根。她说了这个?真的假的?她梦见自己围着那条烟灰色羊绒围巾走在风里,不冷,很暖,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抱住。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对上沈砚洲的目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下透出来的光。
“沈秘书长,您开玩笑的吧?”她试探着问。
沈砚洲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林栖迟裹着他的大衣,靠着车窗,心跳快得不像话。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小片淡蓝色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田野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车往前开,光带往后移。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回头看那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