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迟迟归》爱吃香菜么

12、第十二章 下次 从临江回来

　　从临江回来之后，林栖迟失眠了三天。

　　不是整夜睡不着，是每天凌晨三四点会醒过来，脑子里反复回放沈砚洲在海边说的那些话，然后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天亮。

　　“那个人，您找到了吗？”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看她的那个眼神，她反复回忆了上百遍——那里面有没有答案，是不是他说不出口。

　　他又为什么和她说了那些话，又不回答她的话呢？

　　林栖迟想了三天，想出了三个可能。第一，他是领导，她是下属，身份不对等，他不能说。第二，他还不够确定自己的感情，或者说，他不确定她对他的感情，所以不敢说。第三——她不敢想的第三——也许她理解错了，那个眼神什么都不是，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有任何意思。

　　第三个可能是她最害怕的，但她又觉得不太可能。

　　一个男人问你“你觉得他对你好是因为喜欢你，还是因为他对谁都这样”，跟你说“天气冷，记得戴围巾”，在工地上注意到你选了谁的那条路，一大早绕路去城西买你喜欢的烘焙坊的三明治——这些加起来，不可能“什么都不是”。

　　林栖迟把自己裹进被子里，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浪打到岸上的鱼。

　　周四早上，她顶着两个黑眼圈到了办公室。

　　桌上又出现了一个纸袋，这次不是稻香村，是一家她没见过的面包店，纸袋上印着法文，看起来很高端。

　　里面是一个可颂和一盒拿铁，便签纸上写着：“别喝速溶的了，糖太多了。”

　　林栖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她喝速溶咖啡，是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十几条那种，忙起来的时候冲一杯提神。这件事她从来没跟沈砚洲说过，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他注意过她扔在垃圾桶里的咖啡包装袋，或者看到过她去茶水间冲速溶咖啡。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微微发烫。

　　一个省政府秘书长，注意一个下属扔掉的咖啡包装袋，又盯着她的动向？

　　她能不能理解为这已经不是“关心”了，而是“在意”。这两个词有很大的区别，关心是向下看的，在意是平视的。

　　上午，林栖迟去沈砚洲办公室送文件。

　　他正在接电话，看到她进来，抬了一下手示意她等。林栖迟站在旁边，安静地等。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浅蓝色衬衫，领带是深红色的——她以前没注意过他打什么颜色的领带，今天发现深红色很衬他，显得整个人沉稳里透着一丝暖意。

　　“林栖迟。”他挂了电话，叫她。

　　“在。”

　　“下周二乡村振兴试点的调研，我跟你一起去。”

　　林栖迟愣了一下，这个调研之前定的带队领导是赵处长，沈砚洲亲自去，规格一下子就提上去了。

　　“好的，那我和赵处长交接一下，然后调整一下方案。”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不用大调，把我去掉改成赵处就行。”沈砚洲顿了一下，“你跟赵处说一下，调研期间的所有活动，我都参加。”

　　所有活动。

　　林栖迟不解，但乖乖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林栖迟。”

　　她回头。

　　沈砚洲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她的脖子上。

　　“围巾没戴。”

　　他的语气不是责怪，是陈述。但林栖迟还是心虚地摸了摸脖子——今天确实没戴，因为今天省城的气温回升了，她觉得戴围巾太夸张了。

　　“今天不冷。”她说。

　　“临江吹了海风，容易感冒。”沈砚洲低下头翻文件，“回家的路上戴。”

　　林栖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他抬起来的目光，把那句“我不冷”咽了回去。

　　“好。”她说。

　　回到工位，她从抽屉最里面拿出那条烟灰色围巾，围在脖子上，羊绒贴着皮肤，暖意从脖颈蔓延到全身。

　　周五下午，林栖迟收到了顾行舟的微信。

　　【顾行舟：小林，下周二调研，沈秘书长亲自来？】

　　消息是下午两点发的，她四点半才看到。不是故意不回，是下午太忙了，手机一直在抽屉里没拿出来。

　　【林栖迟：是的顾县长，沈秘书长临时决定的，调研方案已经更新了，发您邮箱。】

　　发完之后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三十一分。距离顾行舟发消息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

　　以前她从来不会让顾行舟的消息等这么久。以前她会把顾行舟的对话框置顶，会给他设置特别提醒，会在他发消息的第一时间秒回。

　　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这样了？

　　林栖迟把手机放下，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答案，但她不想再深想了。

　　晚上回到家，她点开顾行舟的微信，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着翻着，她发现一件事——最近半个月，她主动给顾行舟发的消息，只有工作。而顾行舟给她发的消息，也全是工作。

　　他们之间，好像从来都没有过朋友之前的对话，别说是关心了。

　　她想起周萌说过的话：“你喜欢的不是顾行舟这个人，是你想象出来的顾行舟。真实的他，从来没有给过你任何超出普通关系的回应。”

　　她不愿意承认，但周萌说的可能是对的。

　　周六，林栖迟回了一趟城东的家。

　　陈芳提前打了好几个电话，问她想吃什么，她说随便，陈芳说“那就包饺子吧，你爸想吃猪肉白菜的”。

　　林栖迟到家的时候，陈芳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进门，站起来说了一句“瘦了，等会儿多吃点好好补补。”

　　然后就去厨房端水果了，还下楼给她买了一兜子零食，全是她喜欢吃的。

　　“妈，我来帮忙。”林栖迟洗了手，系上围裙，站到案板旁边帮陈芳擀饺子皮。

　　“闺女，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陈芳一边包饺子一边问，语气轻描淡写，但眼神一直在打量她。

　　“没有啊。”林栖迟低头擀皮。

　　“少骗你妈。”陈芳把手里的饺子捏了捏，放下，“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说吧，是不是工作上遇到麻烦了？”

　　林栖迟犹豫了一下。

　　“妈，你有没有觉得……一个人对你好，可能不是因为他喜欢你，是因为他对谁都好？”

　　陈芳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的是谁？”

　　“没有谁。”林栖迟把擀好的皮叠在一起，“我就是随便问问。”

　　陈芳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包饺子。

　　“闺女，”陈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妈跟你说个事，你以前是不是喜欢一个叫顾行舟的？”

　　林栖迟手里的动作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紧。

　　“你房间里那个笔记本，你大学的时候写的，里面夹了一张标签，写着‘顾行舟’三个字。”陈芳说，“你妈我不瞎，又不是不懂你这点小心思。”

　　林栖迟的脸一下子红了，那个笔记本她以为丢了，原来是落在家里的。

　　“他结婚了。”林栖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陈芳叹了口气，“你爸查过他了。”

　　“我爸查过了？！”林栖迟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以为你爸不关心你？你大学毕业非要去考公务员，好好地工作也不要了，让你来家里帮忙也不要。这么一考就是四年才考上，这其中的酸甜苦辣我和你爸都看在眼里。你爸嘴上说‘我女儿干什么都行’，背地里看着你每次都考不上偷偷哭，你爸心疼地不行，但家里也帮不了你什么忙，只能默默支持你，给你做好后勤保障。”

　　陈芳的语气里带着心疼，“看到你那个学长的名字，你爸就让人打听了他的情况了，他考上了选调，你就傻不拉几的也要进体制内，往他工作地方周围考，结果你刚考上没多久，他就结婚了。我们没敢在你面前提过，是怕你难过，想着给你安排相亲，多见几个人，你就放下了。你这孩子，死心眼，愣是一个也不见，还一心地死磕他。”

　　林栖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陈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人渣。”

　　“他不是人渣。”林栖迟小声反驳。

　　“对，他不是人渣，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不适合你。”陈芳看着她，目光温柔，“闺女，你喜欢他这么多年，到底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喜欢他’这件事？”

　　林栖迟愣住了。

　　“你好好想想。”陈芳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再也不提这个话题了。

　　从城东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林栖迟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一条是周萌的。

　　【姐妹，我下周相亲，对方是省公安厅的，据说一米八五，长得像韩剧男主，你觉得这次有戏吗？】

　　她笑着回了句：“有戏，这不挺合适的，一个善文，一个善武。”

　　另一条是沈砚洲的。

　　【沈砚洲：下周二调研的清河县行程，你确认一下住宿。我不住县里，当天来回。你跟赵处住一晚，第二天把后续的事情收尾。】

　　林栖迟回了个“好”。

　　发完之后，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又打了几个字：“沈秘书长，周六晚上您怎么过的？”

　　打完之后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太私人了，这不是下属问领导的话。

　　但她删完之后，沈砚洲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沈砚洲：在家看书。你呢？】

　　林栖迟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回答了，而且他反问了她。

　　这不是在工作汇报，这是两个人在聊天。像普通人那样，聊周末做了什么。

　　她回复：“回家了，我妈包了饺子。”

　　【沈砚洲：好吃吗？】

　　【好吃，猪肉白菜馅的。】

　　【沈砚洲：那下次我也试试。】

　　林栖迟盯着“那下次我也试试”这七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下次，他又说了“下次”。

　　还记得上次他说“下次请我吃饭”——现在他也说“下次”。

　　这个“下次”，好像默认了他们之间还会有很多次。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发了一个“好”过去。

　　沈砚洲没再回复。

　　林栖迟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很清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不是暗恋顾行舟时那种患得患失的心动，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像一条船终于靠岸的感觉。

　　像是某个一直在远处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她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到，但她知道，它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