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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临江 周一早上六 ...

  •   周一早上六点半,林栖迟拖着行李箱走出小区门口。

      天还没全亮,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一股深秋特有的清冷味道。她穿了件米白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件卡其色风衣,脖子上围着那条烟灰色羊绒围巾——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戴,最后还是戴了。

      不是因为真的冷,是因为沈砚洲反复问她“围巾带了吗”。

      她出来的时候,车已经等在小区门口了,老张下来帮她放行李箱,她拉开车门,沈砚洲坐在后排右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已经看了有一阵了。

      “早。”他没抬头。

      “沈秘书长早。”林栖迟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开了,林栖迟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慢慢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天渐渐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染上一层淡金色,像是有人用画笔轻轻扫过。

      “吃早饭了吗?”沈砚洲忽然问。

      “吃了个苹果。”林栖迟如实回答。

      沈砚洲从座位旁边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

      “车上吃。”

      林栖迟打开一看,是两份三明治和一盒温热的牛奶。三明治是金枪鱼口味的,面包烤得恰到好处,里面的生菜还是脆的。

      “您买的?”她有些意外问。

      “早上路过便利店。”沈砚洲的语气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林栖迟没再问,拿起一个三明治咬了一口。金枪鱼馅料拌了玉米粒和沙拉酱,味道很好,不是普通便利店那种流水线产品。她看了一眼纸袋上的logo——是城西那家她很喜欢的烘焙坊,离省政府大院三公里,根本不顺路。

      她低下头,继续吃。

      嘴里是三明治的味道,心里是另一种味道。

      让人心里暖暖的。

      三个半小时后,车到临江市。

      临江是沿海城市,风比省城大了不少,空气里有咸湿的海腥味。林栖迟下车的时候被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手忙脚乱地整理,余光瞥见沈砚洲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现场会在临江市政府大楼的会议室里开,议题是沿海经济带的产业布局。参会的人不少,除了省里的,还有临江本市和周边几个市的领导。

      林栖迟坐在记录席上,飞快地记着笔记。

      沈砚洲今天发言三次,第一次是开场,把会议背景和目的讲清楚,十分钟,没有一句废话。第二次是回应临江市提出的几个诉求,逐条分析,既给了面子也划了底线。第三次是总结,把上午讨论的共识和分歧点梳理得清清楚楚。

      林栖迟在下面听着,手里的笔几乎没停过。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能在这样的领导身边学习,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

      中午在临江市政府食堂吃饭,自助餐,菜品很丰富,就是多了几样海鲜。林栖迟端着餐盘跟在沈砚洲后面,他夹什么菜她也跟着夹了什么——后来她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很好笑,像小学生在模仿老师。

      “你不吃鱼?”沈砚洲看到她盘子里没有鱼,问了一句。

      “怕刺。”林栖迟不好意思地说,她小时候被鱼刺卡过,就产生了心里阴影,再也不敢吃了。

      沈砚洲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小碟剔好刺的清蒸鲈鱼放到她餐盘旁边。

      “这个鱼刺少,我挑了块没有鱼刺的,你吃这个。”

      林栖迟盯着那碟鱼,半天说不出话,突然觉得沈砚洲好贴心啊。

      旁边临江市政府办公室的一个副主任看到了这一幕,眼神微妙地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热情地笑着招呼大家入座。

      林栖迟坐下来,把那碟鱼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的会议结束后,临江市的领导邀请沈砚洲去海边走走。

      “沈秘书长难得来一趟临江,海边栈道修得不错,散散步?”

      沈砚洲看了林栖迟一眼。

      “一起去吧。”他说。

      于是一行人去了海边,栈道修在海边的礁石上,蜿蜒曲折,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海面染成了碎金色,浪花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林栖迟走在队伍后面,拿着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拍了一张海面的夕阳,又拍了一张远处的帆船,最后把镜头转向走在前面的沈砚洲。

      他正侧头跟临江市的领导说话,侧脸线条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露出一截白衬衫。

      她按下快门。

      拍完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拍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栖迟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是沈砚洲的秘书小李。小李今天也跟着来了,一直在忙前忙后。

      “没、没什么,拍海。”林栖迟心虚地笑了笑。

      小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拆穿她,往前走了。

      林栖迟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打鼓。

      晚上,临江市安排了接待晚宴。

      林栖迟作为随行人员,被安排在副桌。沈砚洲在主桌,跟临江市的书记、市长坐在一起。隔着几桌的距离,她能看到他端酒杯的侧影,能听到他偶尔传过来的低沉嗓音。

      晚宴进行到一半,沈砚洲忽然从主桌站起来,端着一杯酒走到了副桌。

      临江市政府办的一个科长赶紧站起来:“沈秘书长,您怎么过来了,我们过去敬您就行了——”

      沈砚洲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他走到林栖迟面前,举起酒杯。

      “小林同志,这几天辛苦了。”

      林栖迟赶紧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沈秘书长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沈砚洲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灯光还是因为酒,他突然低下头,凑到她耳边问了句。

      “围巾戴了吗?晚上风大。”

      林栖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脖子——晚宴前她把围巾放在车里了,没戴。

      “在车里。”她观察了一下周围没人看他们,才小声说回他。

      沈砚洲的眉心微微拧了一下,那个表情很轻很轻,但她看到了。

      “吃完饭早点回房间,别在外面吹风。”他贴心地嘱咐她,然后他转身回了主桌。

      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人怎么突然又看向了他们两个,桌上安静了几秒,审视着他们。

      临江市政府办的那个科长看了看沈砚洲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栖迟,笑着说了句:“沈秘书长对下属真关心。”

      林栖迟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菜,耳朵却红了。

      晚宴结束后,林栖迟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沈砚洲的微信。

      【沈砚洲:围巾在车里,我让老张拿上来了,放在前台。你去取一下,晚上冷。】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林栖迟披上外套,下楼到前台,果然看到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的围巾。

      她抱着围巾回到房间,把它搭在椅背上。羊绒的触感柔软温暖,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像是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

      【沈砚洲:拿到了?】

      【林栖迟:拿到了,谢谢沈秘书长。】

      【沈砚洲:嗯,明天早上七点半出发,别迟到。】

      【林栖迟:好。】

      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犹豫了很久,又打了一行字。

      【林栖迟:沈秘书长,您也早点休息,晚安。】

      发出去之后她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

      【沈砚洲:晚安。】

      就两个字。

      但林栖迟觉得,这两个字比今天所有的海浪声都好听。

      第二天上午,会议结束后,沈砚洲没有立刻返程。

      “去一趟临江港。”他对老张说。

      林栖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港口,但没问,跟着上了车。

      临江港是省内最大的港口,集装箱码头一眼望不到头,高大的龙门吊像钢铁巨人一样矗立在岸边,远处有货轮正在装卸。

      沈砚洲站在码头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沉默了很久。

      林栖迟站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也跟着看海。

      “我以前在临江工作过两年。”沈砚洲忽然开口。

      林栖迟有些意外,她不知道沈砚洲还有过这段经历。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在临江市委常委、秘书长,待了两年,这个港口当时刚开始规划,临江最大的项目工程,关系着几万人的饭碗,每个人都害怕做不好,常书记立了军令状,带着我们日夜颠倒地干,终于还是没有辜负常书记的期望,就在去年的时候,建成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那两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几乎没有回过家。”

      回家。

      林栖迟知道他说的是“回家”意味着什么——他的前妻。

      “再后来的一年,我离婚了。”

      沈砚洲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她提的,我也想过挽留,但她说我们不适合,我太忙了,只在乎工作,不在乎家庭,她想要个安稳过日子的另一半,然后我就签了字。没有争吵,没有财产纠纷,和平分开了,怪我不好……当误了她两年。”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林栖迟站在他身边,心跳很沉很重,但不敢说话。

      “那时候我太年轻了,家里让相亲我就相亲,让结婚我就结婚,觉得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只要父母觉得合适就过,不合适就散,没什么大不了的。”沈砚洲转过头,看着她,“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这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深棕色的瞳仁里映着海面和天空。

      “是没有遇到那个人。”他说。

      林栖迟的呼吸停了一拍,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因为她怕自己抬起手的时候,他会看到她在发抖。

      沈砚洲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过身,朝车的方向走。

      “走吧,风太大了,回去了。”

      林栖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沈秘书长。”她喊他。

      沈砚洲回过头。

      海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但他听到了。

      “那个人,您找到了吗?”

      沈砚洲看着她。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脸上所有克制的表情吹得松动了一些。

      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看。

      他看她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栖迟有些失望地低下头,调整好心态,快步跟上他,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很响。

      响到盖过了海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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