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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巷尾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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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傍晚后巷一别,我总忍不住留意许妄。
他是那种很容易被注意到的人,却又刻意把自己藏在人群边缘。上课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老师点到他名字时,才会掀起一点眼皮,眼神冷得像冰,扫过全班,又落回桌面,继续睡觉。
他很少和人说话,也没人敢和他说话。班上的男生说起他,语气里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忌惮,说他以前把人堵在巷子里打得头破血流;女生们远远看见他,都会下意识绕开,仿佛靠近他一步,就会被那股阴郁的戾气灼伤。
我听着这些,没说话。只是每次路过他座位时,会下意识放慢脚步。他的桌面总是空的,课本摊开在那里,却从不见他翻动,只有一支断了笔芯的铅笔,被他无意识地在指节间转来转去,指尖的旧伤疤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第一次和他说话,是在一周后的数学课上。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提问,点到许妄的名字。他抬起头,眼神茫然,像是没听见。老师的语气立刻沉了下来,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拍:“许妄,又是你!上课睡觉,作业不交,你到底想不想念了?”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带着或明或暗的嘲讽和看热闹的意味。许妄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冷了下去,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说话,像是默认了所有指责。
我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就想起那天傍晚,他靠在墙上,明明疼得指尖都在发抖,却还要对着我恶狠狠地说“滚”。心里莫名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我举起了手:“老师,这道题我可以帮他讲一下,他可能刚才没听清。”
全班的目光瞬间转向我,带着惊讶和不解。老师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会有人主动帮许妄解围,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你下课跟他说吧,上课别走神。”
我坐下来,心跳得有点快,侧过头看了一眼许妄。他也在看我,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像被惊动的小兽,竖起了全身的刺。
下课铃响了,我收拾好东西,走到他座位旁,递过去一张写了步骤的草稿纸。他的座位周围总是空的,像是被无形的墙隔开了。
“刚才那道题,我写了解题步骤,你要是不明白,可以问我。”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温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他盯着我递过去的草稿纸,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审视,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样。过了很久,他才终于伸手接了过去,指尖碰到我的时候,很凉,带着点薄茧。
“谢谢。”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见,说完就立刻别过脸,把草稿纸塞进了课本里,动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制造和他的交集。
我会在课间帮他留着座位,避免他回来时被人故意占走;会在下雨天,把伞悄悄放在他的桌肚里,自己抱着书包跑回家;会在有人故意刁难他,在他背后扔粉笔头、说难听的话时,出声制止,哪怕那些人转过头来,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一开始是抗拒的。我递过去的伞,他第二天会原封不动地放在我的桌角,上面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我帮他解围,他会冷着脸走开,像是不领情;我留在他桌洞里的笔记,他也会放在一边,从来没见他翻过。
他的防备心太重了,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城堡,城墙高耸,城门紧闭,谁靠近,他就会用石头砸谁。
可我没放弃。
我知道他不是不懂,只是不敢。他习惯了黑暗,习惯了被人厌恶、被人抛弃,忽然有一点光落下来,他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躲开,怕那光是假的,怕靠近之后,只会摔得更惨。
我就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凑,只是安安静静地,把光留在那里。
我会在他没吃早饭的时候,把面包放在他桌角,不说是给他的,只说是“买多了吃不完”;会在他又被人堵在走廊尽头的时候,走过去,轻声说“老师过来了”,把那些人吓走,然后转身离开,不看他一眼;会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帮他把窗户关上,挡住穿堂的冷风。
他的防线,是一点一点瓦解的。
从最开始的刻意回避,到后来的默许,再到后来,他会在我递面包的时候,小声说一句“谢谢”;会在我帮他解围之后,用只有我们两个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多管闲事”;会在下雨天,把伞还我的时候,低着头,耳尖有点红,说“昨天的伞,谢了”。
我知道,他开始接受我了。
他开始下意识地等待我的出现。上课的时候,他会在老师提问前,偷偷用胳膊肘碰我一下,眼神示意他不会;课间的时候,他会在座位上,假装睡觉,却会用余光看着门口,等我回来;下雨天,他会提前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我出来,就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推一点,然后别过脸,说“我这把伞大,一起走”。
他的伞,其实一点都不大,是那种很旧的黑色折叠伞,骨架歪了一根,撑开的时候,会漏一点雨。我们并肩走在雨里,肩膀挨得很近,雨水打湿了半边肩膀,却没人说破。
他的身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烟草味,还有一点肥皂的清香。我每次靠近,都能闻到,一开始觉得呛,后来,竟也慢慢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味道里,藏着他不为人知的温柔。
那天放学,我又看见他被人堵在巷口。
还是上次那几个人,大概是上次被他打怕了,这次带了更多的人,把他围在中间,拳打脚踢。许妄没有像上次那样反抗,只是抱着头,缩在地上,任由他们踢打,眼神空洞,像个破布娃娃。
我心里一紧,几乎是冲了过去,挡在了他的前面。
“你们干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发抖,却还是挺直了背,“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那些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有人出来护着他。领头的那个男生嗤笑了一声:“清晏?你居然护着这种人?不怕被他带坏?”
“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管。”我咬着牙,“你们再不走,我就喊老师了。”
那些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缩在地上的许妄,骂了几句,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走了。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我和许妄。
我蹲下来,看向他。他的校服外套被扯破了,脸上又添了新的伤,嘴角流着血,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遗弃的小狗。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怎么样?”
他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像受了委屈的孩子。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颤抖,“所有人都讨厌我,你为什么要管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冰冷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破碎的光。
“我不讨厌你。”我说,“许妄,我不讨厌你。”
他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眼泪是什么味道。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死在那个堆满酒瓶的房间里了,早就死在那些拳打脚踢里了,早就死在母亲转身离开的那个背影里了。
可是现在,有人对他说,我不讨厌你。
长久以来,他孤身一人待在黑暗的深渊里,早已习惯了冰冷和绝望,早已不相信任何温暖。可此刻,有一束光,穿过层层黑暗,照了进来,落在他身上,暖得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清晏。”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带着哭腔,“别离开我,好不好?”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我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不会离开的。”我说,“我在这里。”
他靠在我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绝望。
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抱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和烟草味,能感觉到他紧紧抓着我衣角的手,那么用力,像是怕我消失一样。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不能回头了。
我伸出手,把他额前沾着血的碎发拨开,轻声说:“许妄,我们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含着泪,点了点头,像个听话的孩子。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去了他的家。
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一间破旧的出租屋,墙皮脱落,窗户上布满了灰尘,房间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堆满了酒瓶的角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酒味,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局促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这里……有点乱。”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走进去,帮他把窗户打开,透了透气,然后把他扶到床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碘伏和纱布,帮他处理伤口。
他乖乖地坐着,一动不动,任由我给他擦药,眼神一直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依赖,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偏执。
“疼吗?”我问。
他摇摇头,小声说:“不疼。”
我看着他脸上的伤,轻轻叹了口气:“下次别再打架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认真得可怕:“只要你不离开我,我就不打架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我的依赖和执念,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知道,从那天傍晚的巷尾,到此刻这间破旧的出租屋,我亲手把那束光照进了他的深渊里,也亲手为自己戴上了枷锁。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束光,最终会被深渊吞噬,而我,也会被自己亲手种下的执念,困在回忆里,终生不得解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巷子里的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许妄的脸上,他闭着眼睛,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均匀,像个终于找到归宿的孩子。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心里却莫名地,涌上一丝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