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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台晚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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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妄开始在我面前卸下锋芒,是在一个月后的傍晚。
那天我照旧去他的出租屋,推开门时,他正蹲在地上,收拾着散落在角落的空酒瓶。阳光从破了角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给他染了一层浅金色的绒边。听见开门声,他猛地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点慌乱,下意识地想把那些酒瓶往身后藏。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愣了愣,大概是见我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动作慢慢停了下来,重新低下头,继续收拾。
“别收拾了。”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帮他捡起一个滚到脚边的酒瓶,“我来就好。”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没说话,却也没有再把东西藏起来。
我蹲在地上,把那些酒瓶一个个捡起来,放进门口的垃圾袋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塑料瓶碰撞的轻响,还有窗外的风声。收拾完,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他:“饿了吗?我买了吃的。”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我把带来的便当盒打开,是我妈早上做的番茄炒蛋和糖醋排骨,还有一碗温着的米饭。我把筷子递给他,他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也很安静。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他吃饭的时候很乖,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侧脸的线条很干净,一点也看不出别人口中那个凶狠暴戾的样子。
“你做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含糊,嘴里还塞着饭。
“我妈做的。”我说,“她听说我在外面吃饭,给我装的,我吃不完,就给你带过来了。”
他“哦”了一声,继续低头吃饭,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跟我说了家里的事。
收拾完碗筷,我们坐在破沙发上,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浓了。他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看着天花板,眼神放空,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爸爱喝酒。”他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麻木,“喝多了就打人,打我妈,也打我。”
“我妈走的那天,也是他喝醉了酒,把她锁在门外,大冬天的,她就穿着一件薄外套,在外面冻了一夜。第二天她就收拾东西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带着点自嘲:“她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我坐在他身边,听着他说这些,没有打断,也没有说话。我知道,他不是在求安慰,他只是需要一个人,安静地听他说完。
“他后来就只打我了。”他继续说,“有时候是因为没酒喝,有时候只是看我不顺眼。我就跑,跑到巷子里,跑到网吧,跑到任何他找不到的地方。”
“后来我就学会打架了。”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情绪,“这样他们就不敢欺负我了,包括他。”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样疼。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没有躲开,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都过去了。”我说,声音很轻,像晚风,“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我。
他的头很沉,带着一点少年人的青涩,还有一点淡淡的烟草味。我僵着背,不敢动,生怕惊扰了他。过了很久,我才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那天晚上之后,我们之间的气氛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对着我竖起所有的尖刺,偶尔会卸下防备,流露出一点脆弱。他会在我给他带零食的时候,小声说“谢谢”;会在我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乖乖坐着,一动不动;会在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淋着雨,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们开始一起走夜路。
放学之后,我会绕路送他回出租屋,然后再自己走回去。巷子里的路灯很暗,昏黄的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会不小心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他走在我旁边,话不多,却会在我快要踩到水坑的时候,轻轻拉我一下;会在路过卖烤肠的小摊时,把自己那根没动过的烤肠递给我,说“我不爱吃甜的”;会在我走累的时候,把书包接过去,背在自己身上,不说话,却一直陪着我。
我们也会分享零食。
他总是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我,自己吃剩下的。我递给他的东西,他都会乖乖收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像宝贝一样。他的出租屋桌子上,渐渐多了一些我给他的东西:没吃完的饼干、没用完的笔、我带给他的漫画书,还有我给他的围巾,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偷偷溜到学校的天台。
天台很高,风很大,吹得我们的校服猎猎作响。我们坐在天台的边缘,看着远处的城市夜景,谁也不说话,就那样静静地坐着。
他会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却不点燃,只是拿在手里,转来转去。
“你怎么不抽?”我问他。
他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干净,像被风吹散了所有阴霾:“你不喜欢烟味。”
我愣了一下,他却已经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夜景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懂温柔,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只给我一个人。
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安稳的日子了。
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后来那些让人窒息的偏执和控制。只有两个少年,在昏暗的巷尾,在深夜的天台,分享着彼此的秘密和温柔。
他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依赖和偏执;会在我和别的男生说话的时候,默默站在一边,等我说完,然后拉着我的手,把我带离人群;会在我回家的时候,站在巷口,看着我走远,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去。
他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我知道这样不好,我知道他的依赖已经越来越重,我知道我正在亲手把他拉进另一个深渊。可是看着他对着我卸下所有防备,看着他流露出难得的脆弱和温柔,我又狠不下心推开他。
我总以为,我能拉着他,一起走出这片泥沼。
我总以为,我能给他足够的光,让他不再害怕黑暗。
可我忘了,深渊的引力,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天台。风很大,吹得我有点冷,我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看见了,默默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
他的外套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味道,很温暖。我看着他,他正低着头,看着远处的夜景,侧脸的线条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清晏。”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嗯?”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也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防备和敌意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依赖和惶恐,像一个怕被抛弃的孩子。
“会的。”我说,“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清晏。”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我说,“我不会骗你的。”
我以为我是在给他承诺,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承诺,也成了困住我自己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