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一线[全季]》枫白霜沉

32、高位假面 清

　　清晨六点，南城褪去夜色，街面渐渐苏醒。刑侦支队内依旧灯火通明，连续通宵作战，所有人眼底都覆着浓重红血丝，却无一人离岗。

　　矛头直指市立医院副院长江明远，可真正的阻碍才刚刚浮现。

　　江明远任职十余年，深耕医疗系统，人脉盘根错节。平日里待人谦和，热心公益，分管药品与后勤期间，多次获评先进个人，在外人眼中，是业界公认的仁厚长者、可靠领导。

　　这样一个站在光鲜聚光灯下的人，很难让人将他与连环杀人、权钱交易挂钩。

　　外勤组初步摸排便遭遇阻力。医院内部员工谈及江明远，大多交口称赞，无人愿意相信他牵涉重罪。调取的公开流水、公务记录、对外行程，更是规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大额资金全部经过多层空壳公司流转，层层洗白，表面上干干净净，找不到一丝直接关联。

　　“典型的高位犯罪。”赵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沉郁，“身居权力中枢，懂得如何利用身份、规则、人脉构建保护墙。明面上全是正面形象，暗地里面目狰狞。”

　　“常规取证行不通。”景元指尖叩着桌面，目光落在厚厚一叠药品审批单据上，“他手握审批权，却不会亲自经手赃款与指令。想撕破假面，必须找到中间传话人，打通从江明远到温叙白之间的关键链条。”

　　结合温叙白的供述，所有指令、资金交接，都由一名中间人代为传达。此人是整起案件的枢纽，也是戳破黑幕的突破口。

　　全队重新梳理线索，围绕江明远的亲信、私人助理、长期合作的外围人员展开地毯式筛查。三个小时后，一个名字浮出水面——秦舟，三十五岁，江明远专职秘书。

　　秦舟跟随江明远八年，大小事务全权经手，私下往来密切，行踪、通讯、资金流动，都游离在公务体系之外。更关键的是，温叙白辨认出，每次联系自己、下达指令的陌生号码，信号轨迹最终都指向秦舟的活动范围。

　　“传讯秦舟。”

　　上午九点，秦舟被带到刑侦支队。

　　男人穿着笔挺正装，举止干练从容，面对问询全程滴水不漏。一口咬定只处理公务，从不插手领导私人事务，对于温叙白、殡仪馆人员、异常药品审批等问题，全部以“不知情、不了解、无接触”作答。

　　他心理素质极强，言语逻辑缜密，明显提前做好了应对准备。

　　审讯陷入僵持。

　　景元没有急于施压，而是让人调出秦舟近三年的银行流水、第三方支付记录、异地存取款凭证。海量数据逐一比对，一处细微破绽被揪出：每一起命案发生后的三日内，都会有一笔匿名跨境小额汇款，转入秦舟亲属的海外账户。金额不大，频次固定，刻意避开大额监管，隐蔽性极强。

　　当这份证据摆在秦舟面前时，他脸上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江副院长待我不薄，我不能背叛他。”秦舟沉默许久，声音带着挣扎，“我只是帮忙传话、转交钱款，没有杀人，也没有参与遗体调换。”

　　“传话、转款，就是整个犯罪链条里不可或缺的一环。”景元声音冷硬，“五年，十九条人命。你明知背后是杀戮，依旧甘愿充当爪牙，包庇重罪，罪责难逃。”

　　法理的重压，加上长久积压的心理负担，彻底击溃了秦舟的防线。他长长叹了口气，放弃抵抗，将一切和盘托出。

　　整件事的起源，远比警方推测的更加阴暗。

　　五年前，江明远利用职务之便，发现独居、无近亲的底层病患与务工人员是绝佳目标。这类人意外离世后极少有人深究，火化之后更是死无对证。他萌生歹念，打起了靠“处理”目标、配合违规殡葬流程牟利的心思。

　　他先是物色了性格隐忍、家境窘迫的温叙白，以家人医药费为要挟，逼其动手行凶、伪造意外现场；又授意秦舟暗中联络、下达指令、洗白赃款；再由温叙白拉拢殡仪馆工作人员，完成遗体调换、销毁证据的最后一步。

　　一条横跨医院、殡葬两大领域，由高位者主导、层层分工、利益捆绑的黑色产业链，就此成型。

　　“一开始只是偶尔为之，后来尝到甜头，便愈发肆无忌惮。”秦舟面色惨白，“江副院长靠着这条线，暗中收受各方好处。有人想违规提前火化遗体、有人想掩盖非正常死亡真相，全都找他打点。每一笔交易，都踩着无辜者的性命。”

　　“温叙白是被逼无奈，殡仪馆两人是被利益和把柄裹挟，而江明远，自始至终都是幕后操盘手。”

　　口供、资金流向、通讯轨迹、人员关联，多条线索彻底交汇，直指江明远。

　　时机成熟。

　　正午时分，警方正式前往市立医院，依法传唤江明远。

　　消息在医院内部飞速传开，全院哗然。

　　办公室内，江明远接到通知时，正在召开工作会议。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随即迅速恢复如常，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从容起身配合执法。

　　一路走来，医院员工纷纷侧目，眼神里充满震惊与不解。谁也无法将这位和蔼的副院长，和连环命案的主谋联系在一起。

　　抵达审讯室，江明远端坐椅上，气度沉稳，周身带着身居高位多年的压迫感。面对所有指控，他矢口否认。

　　“纯属诬告。我分管药品与行政，恪守规矩，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他语气平稳，底气十足，“温叙白、秦舟，都是我的下属，他们犯下罪行，是个人行为，与我无关。警方不能仅凭旁人口供，就随意栽赃。”

　　他笃定自己没有留下任何直接证据。指令由秦舟传达，钱款经多层洗白，行凶由外人执行，他本人全程隐身，想给他定罪，难如登天。

　　“你以为层层隔绝，就能置身事外？”景元拿出一叠厚厚的材料，逐一铺开，“五年间，十九笔异常药品审批，全部由你亲笔签字。每一笔药剂，都用在了遇害者身上。”

　　“秦舟的证词、匿名汇款记录、通讯信号轨迹、温叙白的指认，环环相扣。”

　　江明远扫过证据，脸色微微下沉，却依旧不肯松口：“签字是我的本职工作，流程合规，不能以此定罪。下属作恶，我监管不力，可以接受处分，但杀人、勾结犯罪，绝无此事。”

　　老谋深算，负隅顽抗。

　　他清楚，单一的间接证据链，想要敲定主犯罪名，还存在争议。

　　审讯室外，赵峰看着监控，眉头紧锁：“这人油盐不进，死守防线。没有他亲自参与作案的直接物证，短时间内很难突破。”

　　景元望着审讯室里那个伪装得体的男人，眸色冷冽。

　　五年光阴，十九条人命。

　　身居庙堂，手握权柄，不以救死扶伤为己任，反倒利用行业规则、利用他人弱势、利用世俗冷漠，把人命当成交易筹码。

　　伪善的面具之下，是蚀骨的贪婪与残忍。

　　“他想耗，我们就陪他耗。”景元沉声说道，“同步行动。一是彻查他名下、亲属名下所有不动产、隐形资产、隐秘往来；二是重新走访十九名受害者的亲友、邻里，搜集旁证；三是联合纪检、市场监管部门，全面清查市立医院药品采购、后勤运维全链条，挖出更多违规黑料。”

　　“他打造的假面堡垒，我们就一砖一瓦，彻底拆碎。”

　　阳光下的高位者，终究躲不开暗影里的罪责。

　　这场对峙，才刚刚进入最艰难的拉锯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