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一线[全季]》枫白霜沉

33、墙倾瓦碎 整

　　整整一日一夜的拉锯，审讯室内外双线作战。

　　江明远始终咬死牙关，将一切推为下属个人行为，凭借多年混迹体制的阅历，把“监管失责”和“蓄意作恶”划分得泾渭分明。他态度端正、言辞严谨，甚至摆出一副配合调查、惋惜下属误入歧途的模样，试图占据情理高地。

　　可外围的清查工作，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层层击穿防线。

　　资产核查组最先传来突破。

　　江明远公开收入与名下房产、存款，看似和职级匹配，毫无异常。但深挖至其远房亲戚、多年密友名下，陆续查出七处隐秘房产、三台匿名登记豪车，外加三家不参与实际经营、仅用来走账的空壳公司。

　　资产总额，远超他合法收入所能积累的范畴。

　　“每一笔大额资金入账，时间点都精准对应命案与违规殡葬交易。”林小宇对着密密麻麻的流水台账，声音凝重，“钱款先汇入空壳公司，再拆分转入亲友账户，最后沉淀为不动产。洗白路径设计得极为复杂，若非逐条溯源，根本无法察觉。”

　　贪婪，早已扎根多年。他利用权力编织的利益网，不仅沾染人命，更蚕食行业规则，把救死扶伤的场所，变成了自己敛财的工具。

　　另一边，走访组奔波在各个城区、乡镇，寻访十九名遇难者的亲友、邻里。这些逝者大多孤身在外，亲人远居乡下，平日里联系寥寥。起初不少家属只当亲人是意外离世，悲痛过后便渐渐放下，从未想过背后另有隐情。

　　当警方复述案情、出示尸检报告时，电话那头与登门相见的家属，皆是一片哗然与悲恸。

　　“好好一个人，出门打工讨生活，怎么就被人害了……”

　　“当初接到通知说是意外，我们离得远，也不懂流程，匆匆办完后事就回来了，哪能想到还有这种事！”

　　悲愤之余，多名家属提供了关键旁证。有几名死者离世前几日，曾在通话里提过，总感觉有人暗中尾随，或是身体莫名发沉、浑身无力，当时只当是劳累过度，如今想来，全是药物作用的前兆。

　　零散的证词汇聚在一起，与温叙白的作案手法、药品使用记录相互印证，又添一层证据枷锁。

　　联合纪检、药监部门的专项清查，更是掀起市立医院内部大地震。

　　顺着异常药品审批这条主线往下挖，不止是麻痹类管制药剂存在漏洞，整个药品采购、入库、领用、报废全链条，都藏着暗箱操作。部分高价药、特效药被违规倒卖，耗材虚报账目，层层回扣流转，诸多违规乱象浮出水面。

　　江明远分管的板块，早已是千疮百孔。

　　消息传回审讯室，一直稳如泰山的江明远，指尖终于出现了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暗中操控了几起“特殊交易”，就算败露，最多也就是牵扯出连环命案，凭借多年人脉和缜密布局，尚有周旋余地。可他万万没想到，警方会顺势掀开整个后勤与药品板块的黑幕。

　　一处缺口，引发全线崩塌。

　　苦心经营十余年的声誉、地位、人脉、财富，在一日之间摇摇欲坠。

　　景元再次走入审讯室，将厚厚几叠资产清单、违规查处报告、家属证词逐一摊开在桌面上。

　　“江副院长，你以为隔绝直接接触，就能置身事外？”

　　他目光直视对方，语气冰冷而笃定：“五年，十九条人命。你以职位为盾，以规则为刃，挑选最弱势、最无人过问的普通人下手，把杀戮做成生意，把权力变成谋私的工具。”

　　“药品审批是你的笔，温叙白是你的刀，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是你收尾的手。整条链条，由你发起，由你掌控，由你获利。”

　　“如今资产、流水、证词、审批记录、链条人员，全部形成闭环。你所谓的‘不知情’，在铁证面前，不堪一击。”

　　江明远沉默良久，脸上那层维持了许久的温和假面，一点点剥落。儒雅从容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翳与不甘。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沙哑，终于不再顽抗。

　　“我承认。整件事，是我主导的。”

　　一句认罪，压垮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缓缓道出最初的念头。五年前，一次偶然机会，他处理一名独居务工者的“意外”离世流程，发现这类人死了之后波澜不惊，几乎无人深究。一个扭曲的想法就此滋生——既然没人在意他们的生死，那便可以借此牟利。

　　起初只是小打小闹，帮一些有需求的人掩盖非正常死亡痕迹，收取报酬。尝到甜头后，欲望愈发膨胀。单纯的帮人掩盖已经满足不了他，他开始主动挑选目标，策划杀人，伪造现场，再利用殡葬流程彻底抹除痕迹。

　　他选温叙白，看中对方家境窘迫、有软肋可抓，又熟悉遗体转运流程；他培养秦舟做中间人，隔绝自己与一线作案人员的联系；他打通殡仪馆关节，补上证据销毁的最后一环。

　　一环扣一环，所有人都被他牢牢掌控在手中。

　　“我身居这个位置，手握权力，见多了世间冷暖。”江明远眼底透着病态的偏执，“那些底层人，活着奔波劳碌，死了无声无息。就算消失，又有谁会记得？”

　　在他眼里，生命分了三六九等。身居高位者的命才值钱，而那些孤身打拼、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如同草芥，可以随意践踏、随意处置。

　　这份刻入骨髓的傲慢与冷漠，才是所有罪恶的根源。

　　“你错了。”景元打断他的妄言，“每一条生命，都有重量。他们为生活奔波，为家人支撑，认真活在这片土地上。你没有任何资格，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

　　“你利用职业赋予你的信任与权力，行杀戮敛财之实。从你动歪念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的结局。”

　　审讯接近尾声，完整口供录入存档。

　　横跨五年，涉及医院、殡葬两大行业，十九名受害者，多名涉案人员的特大连环杀人、权钱交易案，主犯江明远彻底认罪。

　　消息对外通报后，整个南城医疗、殡葬系统掀起大规模整顿。涉事岗位全部重新核查，漏洞逐一修补，监管机制全面升级。那些被权力与贪婪撬开的缝隙，被一一封堵。

　　夜色再度降临刑侦支队。

　　持续数日的高强度攻坚终于告一段落，队员们卸下紧绷的神经，却没有破案后的轻松，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十九条鲜活的生命，因为他人的贪婪与傲慢，化作一捧冷灰，沉寂在岁月里。他们不曾作恶，不曾招惹是非，只是平凡地活着，却成了高位者欲望的牺牲品。

　　温叙白被逼入局，半生被胁迫，双手染血；两名殡仪馆工作人员贪利失足，沦为帮凶；秦舟依附权势，沦为爪牙；而站在最顶端的江明远，披着仁善的外衣，制造了整场浩劫。

　　没有人是纯粹的无辜，也没有人能跳出这张由欲望编织的黑网。

　　赵峰揉着眉心，看向窗外渐亮的路灯：“一桩案子，扯出这么多阴暗。看似光鲜的行业，内里藏着这么多不堪。”

　　“光明的地方，阴影也往往最深。”景元抬手，轻轻抚过腰侧的旧疤痕，“有人以救人济世为初心，有人却借着身份作恶。我们追凶，不止是捉拿凶手，更是守住规则的底线，护住每一个普通人的平安。”

　　卷宗被仔细整理、装订、入柜。

　　从最初的尸体调包疑云，到挖出连环杀人链条，再到拔除幕后高位黑手，第八案历经层层反转、步步深挖，终于尘埃落定。

　　罪有应得，冤魂得以昭雪。

　　城市依旧运转，市井烟火如常。只是经历过这一场盘踞多年的黑暗，所有人都更加清楚，追凶之路永远没有终点。

　　黑暗会蛰伏，恶念会滋生。

　　而他们，会一直守在一线，迎向每一场未知的凶险。

　　第八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