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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遇见 我五岁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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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五岁之前的日子,过得安稳又踏实。
这一世的家人温和体贴,生活平淡又温热,没有从前那些压抑紧绷的煎熬。我打心底清楚,自己落到了一个足够幸福、足够温柔的世界。
我没有去上幼儿园。
纯粹是我不想去。
但如果把这事说给小区其他家长听,估计能被拉着教育大半天,什么不能脱离集体、缺乏社交、上学容易跟不上,一套套大道理能糊我满脸。但放在我们家里,所有人都默认这事无关紧要,没人揪着这点为难我。
家里所有人眼光都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来我不太一样。认字、辨是非、察言观色无师自通,不用旁人掰开揉碎讲解。周韫偶尔坐在客厅沙发上剥水果,一边递我一块桃子一边打趣,说我省心过头,看着反倒有点怪异。
我表面上乖乖点头收下果肉,小口咬着,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省心有什么问题?那群天天撒泼打滚、遇事只会哭闹的小孩,才叫标准孩童模板是吧。这些大人总喜欢拿自己固化的标准框住所有人。虽然我也当过大人,但我肯定不会这样定义孩子。
我乐得清闲,不用被迫应付一堆无趣的社交,把我对有钱人圈里的一些担忧彻底打消了。
他们眼里,我安静、省心、学东西极快,比同龄孩子安稳太多。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生乖巧聪明。
我的灵魂本来就是成年人。
我偶尔也会梳理梳理家里的状况。
我的父亲宋泊予,从前是深耕领域的化学科研人员,常年与试剂、数据、实验为伴,性子严谨克制,做事极致认真。等到家里生活彻底安稳,他终于放下深耕多年的科研行业,转身奔赴自己真正的热爱,转行做起了造型设计。
他入门这条路,是跟着周韫的一位男闺蜜学的。
我也理所当然的成了他专属的小模特。
他每次打版、选款、搭配造型,第一个试穿的永远是我。各式各样的小码样衣、贴合孩童气质的配色搭配,一遍遍在我身上调试版型、调整细节。他做事依旧带着科研时期的细致严谨,每一处走线、每一种风格都反复打磨。
我懒得折腾,却也愿意配合。成年人的心态让我有足够的耐心,安安静静坐着任他摆弄,也默默看着他在热爱的领域里慢慢发光。
家里公司大小事务基本由二爹宋渊打理,手上资源、渠道样样不缺,家底厚实,根基稳当。
以这样的家底,送我去顶配贵族私校、早早办理手续出国读书,完全不费吹灰之力。身边不少家境远不如我们的家庭,挤破头砸钱送孩子进私立,张口闭口精英教育、未来跳板,搞得人人焦虑。
我闲来无事坐在窗台看花,心里默默吐槽这群人的攀比心态。说白了就是打肿脸充胖子,把孩子当成向外炫耀的装饰品,完全不在意小孩适不适合那种充斥着攀比风气的环境。
所以,为什么父亲们没有把我带到国外去呢?有钱人不都这样吗?这个疑惑在我心里压着,随着慢慢长大,旁观爸爸和二爹处理工作、商议公司规划,才算彻底捋清楚内里缘由。
现在家里正是稳固个人业内口碑的关键期;家里的公司还处在扩张沉淀阶段,每一笔资金都规划得清清楚楚,步步谨慎,只求稳中求进。他们向来低调,不爱追求虚浮的精英排场,比起把我扔进满是攀比风气的贵族圈或是仓促出国,反倒更愿意把我带在身边安稳长大。
想通这点我倒是挺服气家里几位长辈,至少他们没被泛滥的教育焦虑裹挟,拎得清轻重。
不用被迫合群,不用应付喧闹人际,随心所欲、松弛度日,对我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生活。
直到我五岁这一年。
五岁这年的夏天,实在是闷人。
窗外蝉鸣从清晨吵到深夜,这种别野区确实没有什么很吵的马路噪音,但这虫叫的都不带停。热风裹着浓重的燥意黏覆在皮肤上,稍微动一下,就是满身薄汗。往年一整个夏天,我都安安稳稳宅在家,要么趴在书桌静静看书,要么蹲在窗台打理绿植,安安静静消磨漫长时光。
这天午饭桌上,二爹宋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随口提起下午的工作。
“下午要去城郊一片老片区处理厂房对接的事,三年定期到了,要去查验。我想着带她一起过去看看。”
周韫正收拾餐盘,闻言回头看向我,眼神带着顾虑:“那边环境差,又一堆尘土杂草的,太阳也毒,小孩子待着难受。不如把她放我工作室待一下午?”
“工作室客户来往不断,太过嘈杂,羽儿不爱热闹。”宋渊侧头望向我,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语气温柔,“你在家也是整日闷着发呆,跟着我出去兜兜风,总比待在屋里闷着好。路上我给你买那家的包子。”
“那家的包子”几个字精准戳中我的心思。我立刻放下手里的小勺,乖乖点了点头。
二爹摸清了我的喜好,从不需要多余的废话,用这件事,便能轻易说动我。主要是那家拐角包子真的很好吃。
爸爸宋泊予放下手中的水杯,语调清淡,细细叮嘱:“那边巷子老旧杂乱,你看好她,别让她往偏僻角落乱跑,务必留心安全。”
“放心,我有叫人盯着。”
出门前,周韫往我口袋塞了一小袋柠檬硬糖,又拿来一顶浅米色遮阳帽扣在我头顶,指尖细细调整帽檐,帮我严严实实挡住毒辣的阳光。她一边整理一边细碎叮嘱:“太阳太烈,别晒中暑了。渴了就跟二爹说。”
我乖乖站着任由她摆弄,心底悄悄嘀咕,家长们永远有说不完的细碎叮嘱,再小的事,也要翻来覆去念好几遍。
车子一路往城郊行驶,我坐在后座,窗外的风景从城市楼宇慢慢褪成成片田野,然后是坑洼颠簸的土路、连片低矮老旧的平房墙。面经常年风吹日晒,斑驳剥落,墙根疯长着杂乱枯黄的野草。二爹宋渊在副驾驶座上靠着车窗闭目休息,呼吸轻浅均匀,看起来十分放松。
越往深处,人烟越发稀少。这片老旧荒僻的片区,死寂荒芜,几乎被城市的繁华彻底遗忘。
旁人只当这里是无人问津的废弃老片区,只有我们宋家知晓,整片闲置空地、连片旧宅地皮,皆是爷爷早年留存的祖产。多年来一直空置搁置,未曾打理开发,看似荒芜无用,是家里默默预留的家底,只待日后时机成熟,便会统一规划翻新、整体开发改造。二爹今日前来对接厂房琐事,也是为后续整片祖产的开发事宜铺路。
早前偷听家里人说话,巷子那头早年是军用基地,废弃多年后连着这一头才荒下来,往深处走还有遗留的检查岗哨,管控一直严,不能随便往里闯。估计也是要等那一边彻查整理完,才会使用这一片的地。
车子最后稳稳停在土路路口,路口旁就是一间看守岗房,里面坐着一位负责值守的阿姨。
宋渊解开安全带,牵着我的小手走下车,俯身将我托付过去。
“大姐,麻烦你了。我进里面谈点事,很快回来。”
阿姨爽快应下,笑着拉我到屋檐下的竹凳上坐下。
宋渊又蹲下来认真嘱咐我:“我进去办事,大概四十分钟,你乖乖跟着阿姨待在附近,千万不要乱跑,听见没有?”
我乖巧的点头应下,看着他拎着文件袋,朝着曾经军事基地改造的内场方向走远。
烈日炙烤着大地,路面滚烫,空气凝滞无风。路边野草被晒得蔫蔫垂落,幽深老巷里,只有零星几声慵懒蝉鸣。
那位阿姨格外热情,端来一盘切好的瓜果推到我跟前,一口乡土口音含糊地催我多吃点。我象征性咬了一块苹果,趁她转身收拾碗的空档,悄无声息溜出院子。
干等着太无聊了,我攥着口袋里的柠檬硬糖,忍不住顺着路边,慢慢走向那条幽深的老巷。
巷子狭窄逼仄,两侧旧屋屋檐压得极低,墙面发黑斑驳,墙角堆满废弃木桌、破旧塑料筐,蒙着厚厚的尘土,凹凸不平的地面散落着细碎的碎石。
这里的破败荒芜,和我两世居住过的那些地方,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视线所及皆是颓败,空气里漂浮着尘土与枯草混杂的干涩味道。
我慢悠悠踱步前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糖纸,目光扫过两侧陈旧斑驳的墙面。心底暗自感慨,爷爷留下的这片祖产如今这样荒芜,也难怪家里一直筹划开发改造,这样荒废着实可惜,后续打理翻新,定然要耗费不少精力。
我走到巷子尽头,是一片比较宽阔的地方,又有一些树林交错。远远的看见一道土坡,心里有些好奇。拐过土坡,一扇灰铁大门猝不及防撞进眼里。
铁门是厚重哑光铁灰色,不是铁锈暗沉,是长年日晒风吹打磨出的沉静色调,嵌在一圈极高的围墙中间,墙面上缠绕大半干枯的藤蔓。周遭静得诡异,听不到犬吠,也没有人声,远处遗留的检查岗亭孤零零立在小路尽头,空荡荡的,早已没人值守。我停在铁门跟前,透过门板间狭窄缝隙往里张望。院内散落废弃杂物,墙角杂草丛生,一把断腿木椅斜斜靠着墙根。就在这时,一双透亮的眼睛,正隔着窄缝静静打量我。
我没有后退半步,直直回视那道视线。门里面的人始终沉默,僵持片刻后,一道微弱沙哑的声音从缝隙飘出来:“你是谁?”
带着浓重的迟疑、警惕。
我没顺着他的问题自报家门,心底却早已翻涌起层层思虑。这片地方太过奇怪,无人值守的岗亭、死寂无音的周遭、荒芜封闭的院落,处处透着莫名的危险。我不想无端和陌生人缔结太深的羁绊、产生过多交集,最怕一步踏错,就打乱自己当下平静的生活,卷入未知的风波与麻烦之中。
可望着门后那双眼睛,我又难免心生犹疑。我无从分辨这场相遇究竟是偶然邂逅,还是冥冥之中命运的刻意指引。
世事从不是单纯的帮扶与救赎,很多际遇,终究要看当事人自身的造化与能耐。我此刻唯一的想法,便是静静观望,看这个被困在高墙之内的小男孩,如何运用自己仅有的资源、如何挣脱眼下的困境。若是他本就无自救之心,旁人再多插手也是徒劳。
许多念头转瞬掠过心底,我压下翻涌的思绪,没有流露半分,反倒率先开口发问:“你几岁?”
门后的人顿了许久,仿佛在权衡要不要回应陌生来客。半晌才小声答:“六岁。你呢?”
“五岁。” 我如实回答。
他沉默几秒,再度开口:“你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随便走走。”
话音落下,铁门向内推开一小截,缝隙拓宽不少,我终于看清他完整的模样。身形过分单薄,头发偏长垂落,大半遮住眉毛,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清亮,像长期沉在清水里的石子,干净通透,却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鲜活温润。
我看着他单薄孤寂的模样,压下心底盘旋的疑惑,顺势问出了最在意的问题:“你一直被困在这里?为什么走不出去?”
他闻言身形微僵,眼底的光亮黯淡一瞬,抿着唇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作答。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阵,避开了我的问题,目光挪向我身后一望无际的土路,轻声发问:“外面是什么样子的?”
我回头望向身后整片旷野。落日把土路、田野尽数浸成暖橘色,远处田埂上有农户弯腰劳作,动作慢得像被这片荒地拖住了时间。路面交错深浅车辙,一路延伸,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很大。” 我简洁概括,“比这一圈围墙围起来的院子,大上无数倍。”
他安静下来,像是在费力想象围墙之外的世界有多么辽阔,又追问:“有多大?”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干脆直白道:“就算你不停歇走上一整天,也走不到头。”
这句话好像戳中了他心底最期盼的东西,他长久缄默。晚风掠过墙头枯藤,吹开他额前遮挡眉眼的碎发,转瞬又落回原处。
“你以后还会再来吗?” 他小声问。
“会。”
“什么时候?”
“带我过来的人每三年才会来这边办事,下次他过来,我就再来看你。”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沉默着从窄缝里伸出一只瘦巴巴的手,掌心躺着一根细长干枯野草,草尖微微泛黄卷曲。“给你。”
我伸手接过来,草茎轻飘飘落在掌心,分量轻得几乎感受不到。
“你叫什么?”
“羽儿。”
“我叫阿城。”
说完这四个字,他缓缓向内拉动铁门,没有完全关死,只恢复成最开始那道窄窄的缝隙。我站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那根干草,迟迟没有转身离开。风沙不停吹拂,草茎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刚才他躲闪的模样、沉默的回避,尽数落在我眼底。我越发确定,他被困于此,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依旧不愿贸然介入他的命运。就看他能否借助我的力量挣脱桎梏。其实我也想弄清他被困此地的真正原因,等那一天吧。
半晌我才沿着来时土路往小镇走,走出很远,心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下意识回头远望了一眼。那道铁门,已经彻底掩上,再也看不见院内那双透亮的眼睛。掌心干枯的野草被我攥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