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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重生 那团黑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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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团黑没有尽头,我不确定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月,时间在那片混沌里被
拉成一根无限绵长的细丝,没有刻度,也没有断裂
的节点。我唯一能确定的事,只有我尚且存在。
而后白雾漫了进来。仿佛有人在暗沉画布上倾倒一桶稀释的牛奶,原本浓稠的漆黑被慢慢稀释、推搡、取代。这片柔光一点也不灼人,温度温温软软,落在皮肤上像覆了一层轻薄的暖意。
我睁开眼。
最先闯入视线的是白色天花板,一道极细的裂缝从
顶面斜斜延伸到墙角,宛若地图上一条尚未被命名
的河流。窗外天空是清浅的淡蓝,蒙着一层薄晨
雾,整座天地像是刚被清水冲刷过。窗户半敞着,
白色窗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小片庭院:深绿的
树梢挂着晨露,在清晨微弱的光线里轻轻摇晃。
我下意识思索:我已经死了吗?这个念头冒出来的
瞬间,我重新感知到了自己的身体。试着动了动手
指,指尖纤细小巧,薄软的指甲像两片半透明的贝
壳。左手手腕、胸口原本尖锐的痛感彻底消散了。
这绝对不是天堂,我大概是穿越了。
天堂不会有这么真切细碎的生活质感:身上盖着带
着淡淡皂香的柔软布料;窗台摆着一盆绿叶植物,
叶片凝着水珠;门缝飘来刚熬好米粥温热的香气。
这是一处真实存在的居所,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
我全新人生苏醒的起点。
我侧过头,看见床边站着三个人。利落短发的女人
身形高挑,肩线硬朗,如同收进鞘中的短刀;第二
目位留着淡蓝色的中长发,发尾垂落在肩头,气质较柔和;还有一位高个子男人肩背宽阔,站在两人中间,像一堵被日光烘暖的墙。三个人都正望向
我,神情各不相同,像是在静静观察一件刚刚苏醒
的物件。
“她醒了。”短发女人率先开口。
留淡蓝长发的男人俯身凑近些许,声音放得很轻:
“你看她的眼珠,在转动。”
高个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过头,用自己的方式
确认我正在看向他。
我把视线从三人脸上挪开,重新落回窗外晃动的树
梢,远处断断续续传来细碎鸟鸣。转头又看见床头
柜摆着一只白杯子,杯身印着圆滚滚的卡通小猫,
安安静静蹲在那里,仿佛正等待属于它的主人。
这时有人轻声说道:“今天是她的生日。”
“周韫,厨房那边就交给你了。”淡蓝色长发的男人
开口安排。
一整天的光线都在缓慢流转:清晨裹挟薄雾的淡金
光晕,慢慢转为厚实柔和的暖白,再过渡到午后斜
斜铺在地板上修长的光带。我坐在一把小巧的椅子
上,望着光影在地面缓缓挪移,好似一页页被缓慢
翻动的纸张。周韫一直在厨房忙碌。
她切菜的动作干脆利落,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稳
定规整,像一段反复练习过的乐曲。她偶尔停下动
作,走到水龙头下冲洗双手,或是弯腰从冰箱取出
食材,关上冰箱门时发出沉闷的轻响。各类声响穿过走廊、客厅,隔着一段距离传到耳边,被揉得温
润柔和,仿佛隔着一层浅水聆听动静。
高个子倚靠在厨房门框,手里端着一碗切好的鲜
果,没有取用,只是低头打量碗里的果肉,仿佛核
验物件一般仔细。淡蓝长发的男人站在窗边浇灌绿
植,细水流渗入泥土的细碎声响,像一根绵长的细
线慢慢延展。
“鸡蛋打好了吗?”周韫的声音从厨房传出,语气带
着些许催促,却并不急躁。
“快了。”高个子应声作答。
“快了具体还要多久?”
“马上就好。”
“你上次也是说马上,结果蛋壳直接掉进碗里了。”
厨房安静了两秒,接着响起一声压抑的轻笑。高个
子没有辩解,碗沿随即传来蛋壳磕碰的清脆声响
——他正在打鸡蛋。周韫没有继续打趣,站在灶台
前等候油温升高,待锅内热油泛起波纹,她把食材
倒入锅中,“滋啦”一声轻响,食物瞬间被热浪唤醒,油脂混着酱油的醇厚香气四散开来,顺着门缝漫进客厅,萦绕在我的座椅四周。我静坐椅上,如同坐在河床里的石块,望着几个人影在不同房间穿梭忙碌,各自拼接生活的碎片,而我只是安静旁观这一切。
零碎的生活碎屑偶尔落在我的身前,漾开细微的动
静。
门铃骤然响起。
周韫握着还滴着油的锅铲,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来得真快,宋渊,去开门。”
原本蹲在沙发旁整理物件的宋渊站起身,走向门口
时刻意放缓脚步,先调整好神态再拉开屋门。门外
站着一位身形高大、肩膀宽厚的男人,身着深色外
套,怀里抱着一个扎麻花辫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
攥着未拆封的棒棒糖,望见宋渊时没有躲闪,只是
把下巴抵在父亲肩头,打量着这位陌生的长辈,好
似观察一件刚搬进屋子的新家具。
孩子的父亲熟练换好拖鞋,弯腰把小女孩放到地板
上。小姑娘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鞋子,随后抬起
头,好奇扫视整间客厅。
我的座椅摆在客厅靠窗的角落,她很快注意到我,
脚步顿住,视线锁定我的位置,确认坐标之后哒哒
跑过来,停在椅边仰头凝望。她的眼眸乌黑透亮,
像两枚未经打磨清洗的黑石。
她父亲走上前为我们互相介绍:“你好呀,羽儿。涵
涵,这位是羽儿姐姐。”
名叫张涵的小姑娘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视野范围:她
先是绕着客厅茶几走了两圈,蹲下身端详地板的纹
路,又跑回父亲身侧拽了拽他的衣角:“爸爸,我想
吃那个。”
“想吃哪个?”
她抬手指向还未拆封的蛋糕纸盒:“就是那个。”
“再等一会儿,还没到吃蛋糕的时间。”小姑娘没有执拗讨要,就静静立在桌边,用一根手指指在桌面来回画圈,仿佛练习书写一个生疏的汉字。她父亲坐在她身旁,抬手轻轻摩挲她的头顶,没有再多言语。
蛋糕盒终于被拆开。我坐在小椅上,看着众人取出
内里的圆形蛋糕:奶油抹得并不平整,看得出制作
者手法生疏;红色果酱裱出六瓣歪扭的花朵,花瓣
大小参差不齐,作画的人发现不对称也没有返工,
依旧顺着思路画完,模样粗糙,却依旧能辨认出花
的轮廓。
周韫站在桌边端详这朵果酱花,像品鉴一件手工作
品:“还算不错,起码奶油没有塌掉。
“是你亲手裱的花?”淡蓝长发的男人问道。
“不然还能指望他俩?你觉得他们能做出这种造
型?”
另外两人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高个子走到桌子
另一端,把餐叉逐一摆放在碟子旁。
周韫切下一小块蛋糕盛进小碟,舀起一点奶油递到
我的唇边。我张开嘴接住,甜度柔和清淡,带着淡
淡的乳脂感,温热的奶油在舌尖慢慢从固态融成液
态。
“好吃吗?”周韫等候我的回应。
我试着张嘴发声,却发不出任何声响。她好像并不
在意我的回答,确认我咽下奶油后,又舀起第二勺
递过来。张涵的父亲坐在桌子远端,手里握着一杯温水,迟迟没有喝下。窗外的日光渐渐倾斜,穿窗的风裹挟着草木蒸腾后的干燥气息。我坐着看光影顺着地板游走,掠过我的脚边,最后停在墙角。
周韫把剩余蛋糕分装进不同碟子,张涵终于获准品
尝蛋糕。她用力把叉子扎向甜点,动作莽撞得像瞄
准移动靶标,她父亲及时伸手托住她的手腕,动作
娴熟利落:“慢一点吃。”他的语气平淡,像重复了
无数遍日常叮嘱。小姑娘没在意这句提醒,低头大
口吃着蛋糕,奶油沾在唇角也毫无察觉。我的手指
无意识在桌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线条,歪歪扭扭尚未
成型;落日最后的暖光落在我的手臂上,正缓缓从
我身上挪开。
“羽儿性子真安静,比涵涵文静太多了。”周韫忽然
转头看向我。
“别这么说,”宋渊的声音从沙发方向传来,“我们一
开始还担心她存在语言障碍,天生不会说话。”
“后来查出是什么情况了?”
“后来才发现她只是不愿意开口表达,”宋渊停顿片
刻,“现在基础的字词还是能够掌握的。”
周韫没有继续追问,只用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承接
对话。“宋泊予,之后你多抽些时间教她说话,孩子
开口晚不算大问题,但也不能拖得太久。”
宋渊坐到我身旁,指尖轻碰我面前托盘的边缘:“那
先从哪些内容教起?”
“先学最简单的称谓,比如爸爸、妈妈,不过她妈妈
不在了,你们两个人自行斟酌就好。”
“不如先学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的名字总归是首
要的。”窗边传来宋泊予的声音,他正弯腰把窗台
的绿植挪到采光更好的位置。
周韫点了点头,转向我:“好,那今天先学——”她的话停住了。她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叫什么?”
宋泊予的手还停在花盆边缘,没有收回来。
“对啊,”宋渊也接上了话头,“这还没取名字?”
客厅安静了一瞬。周韫把刀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
脆的接触声:“所以你们俩,三年过去了,连名字都
没给她取?”
“不是没取,是没来得及。”宋渊说。
“那现在来得及,你现取一个。”
宋渊想了想:“宋——”
“宋什么?”
“......还没想好。”
周韫闭上眼睛,像是有些无语。她睁开眼,看向自
己老公:“张远,你来一个。”
张远正在喝水,被点了名,放下杯子想了一下:“宋
——可以带一个‘禾’偏旁的字,平稳,也贴近自然。”
“你那是种田思路。”
“种田不好吗?”
“现在不是讨论农业的时候。”
宋渊接话道:“羽儿。先叫羽儿吧。”
“我不同意。”周韫抬眼看着他,“我知道你们叫她羽
儿叫习惯了,但这不能算名字,最多算个临时的口
昵称。”
宋泊予把那盆绿植放回窗台上,转过身来。“宋秾
羽。”他说,“就叫宋秾羽。天桃秾李的秾,祝她以后
能华美自由。”
我坐在椅子上望着他的侧脸,三个字轻轻落进我的
心底。宋秾羽——读音温润顺滑,如同被流水长
期冲刷的卵石,没有半点生涩棱角。我内心十分震
动,这个名字竟然和我前世的姓名完全一致,从前
我从未了解过名字背后的寓意。
“那她该怎么称呼你们二位?”周韫抛出新的疑问。
“绝对不能叫我妈妈。”宋泊予的语气轻柔却态度坚
决。
周韫失笑:“我当然知道你是男的,那叫爸爸可以
吗?”
宋泊予斟酌了一下:“叫爸爸理论上没问题,只是容易混淆..…”
“称呼简单些就好,”宋渊插话,“让她喊我二爹。”
“二爹?”周韫重复确认,“也就是说你是二爹,他是
爸爸?”
“可以,”宋泊予语气放松下来,“只要能分清两个人
就行了。”
一旁的张远静静喝完杯中茶水,默认敲定这套称
呼;张涵蹲在茶几边,终于用手指画出一条满意的
曲线。
他们正式开始教我辨认称谓:宋渊指着自己说出
“二爹”,又指向宋泊予说出“爸爸”。
我的思绪瞬间纷乱:这个世界的家居风格偏向老式
日常,不属于科技高度发达的时代,同性伴侣也尚
未被世俗普遍接纳,我竟降生在这样特殊的家庭,
实在太过巧合;况且两人同姓、眉眼还有相似之
处,难道他们是亲兄弟吗?
还有什么叫我妈妈不在了?我居然有妈妈。是什么
样形式的妈妈?
我抬眼打量二人,宋渊刚好转头望向我,视线短暂
扫过便移开;宋泊予正低头把桌面的纸巾叠放整
齐。两个人无需言语就达成默契,长久维系着独属
于他们的生活节奏。
窗外晚风再度拂动窗帘,地板上晃动的光影很快恢
复平稳。我坐在小椅上,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走,笑意卡在唇角没有完全绽开,心底却已然了然:这个新家,远比我刚苏醒时预想的更加奇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