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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赴死 那是我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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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第一次踏进她的家。
宅子不在拥挤老旧的居民区,一栋独立的独栋别墅静静藏在城东林荫道的尽头。院落面积不大,却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几株枝叶繁茂的乔木将大半房屋掩映在浓绿树荫里,从墙外望去,只能窥见模糊的屋檐轮廓。她拉开铁艺院门,侧身留出通路示意我入内。客厅开阔通透,一整面落地窗外是修剪齐整的草坪,日光透过大块玻璃倾泻而下,平铺在浅灰色木地板上,整间屋子都浸在安静柔和的光亮里。
跨进门的瞬间,一股怪异的失重感涌上心头。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精密排布,空气里绵长清淡的香薰气息,也无声烘托出一套恒定不变、规整严谨的生活秩序。
她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我们并肩坐在沙发上,闲谈彼此的家庭过往。她说自己是独生女,父亲常年经商奔波,母亲在她幼年便早早离世,从小到大身边没有兄弟姐妹作伴。
我如实讲起自己的近况:母亲尚且健在,还有一位干哥哥,只是平日里往来极少。我没有袒露心底那些细碎压抑的过往,并非心存戒备,只是方才听她谈起身世时,语气里那份全然接纳过往、不再对抗痛苦的坦然,是我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闲谈过后,她带着我逐层参观整栋房子,最后推开了通往露天阳台的玻璃门。湿润微凉的晚风瞬间涌入室内,我抬眼,猝不及防撞进视野的是一架停驻在阳台平台的直升机。银白机身锃亮干净,机身侧面印着专业救援公司的标识,一旁金属置物架上,整齐叠放着数张救援网。
“这是?” 连我自己都察觉出声音里藏着几分错愕。
她缓步走到机身旁,指尖轻轻贴住冰凉的金属外壳:“早年我父亲购置的,后来闲置下来,便一直停放在这里,其实没真正启用过几次。”
后来那场变故发生的那日,狂风席卷整座城市。
那天下午没有任何预兆,我独自站在她家阳台,伸手抚上直升机机身,金属外壳的凉意恰到好处,无论四季更迭,永远维持着恒定的低温。一旁叠放的救援网被狂风掀起边角,布料摩擦发出低沉沉闷的声响,像一声缓慢收紧、萦绕不散的警示。
片刻后她走到我身侧,我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对话的具体内容我早已模糊不清,只记得她说话时,视线自始至终牢牢锁在我的脸上,仿佛在确认一件连她自己都无法笃定的事。我仓促地应答几句,思绪纷乱,随即转身走回客厅,她亦默默跟在我身后。一切表象都平和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可当晚我回到独居的公寓,没有开启一盏灯,独自在无边黑暗里伫立良久,最终还是推门走出了家门。
后续的记忆破碎零散,只剩几段清晰的碎片。我记得自己站在高层建筑的楼顶边缘,夜色浓稠如墨,狂风呼啸撕扯衣衫,楼顶防护围栏,比我印象里的高度低矮许多。一架直升机从我的正上方低空靠近,刺眼的探照灯光直直笼罩住我,像一堵沉甸甸不断下压的墙。她的呼喊顺着狂风碎裂成断断续续的音节,从四面八方飘来,下一秒,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向后倾倒。
下坠的短短数秒,却漫长得像耗尽半生。狂风灌满衣摆,将整个人撑成一团被空气填满的织物。高楼错落的窗户在视野里飞速向上掠去,亮着暖灯的、漆黑紧闭的、半拉窗帘的,像一本被急速翻页的档案卷宗。我脑中抓不住任何清晰的人影,没有确切的执念,只剩一种混沌模糊的本能冲动,如同困在梦魇里不停向前奔跑的人,说不清追逐的目标,只知道不能停下。
那张救援网迎着我下坠的身形缓缓铺开时,我的身体已经在空中偏转半圈。深色网格自下方缓慢上浮,没有急促的速度,只是平静地铺开一张柔软的屏障。身躯撞上网面的一瞬,没有剧烈的巨响,只有布料被重力拉紧的沉闷声响。粗实的网绳擦过我的脸颊,皮肤留下一道绵长灼热的触感,像是被粗糙织物轻轻刮蹭。
我陷在柔软的网兜里,隔了好几秒,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仍在平稳呼吸。狂风穿过网格缝隙,带来持续细微的震颤。头顶直升机依旧悬停半空,刺眼的探照灯缓缓调暗,化作一层柔和的暖黄光晕。我轻轻合上双眼,心底那些尚未成型、沉甸甸的破碎情绪,仿佛跟着下坠的风一同吹散,飘向看不见底的地面。
坠落之后的片段变得朦胧模糊,唯独一道触感清晰留存:一双手轻轻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温和,却自始至终没有松开。
再次恢复意识时,我已经躺在医院病房里。头顶天花板是冰冷惨白的色调,并非柔和温润的白,像是长年被消毒水反复浸泡侵蚀。淡蓝色窗帘拉至一半,一缕窄细的光线从缝隙渗漏,在地板上拉出细长的亮痕。
护士按时查房,见我睁眼,轻声开口:“你已经昏睡三天了。”
“多久?” 我嗓音干涩沙哑。
“三天左右。” 她低头翻阅手中病历本,“送来的时候你的生命体征很不稳定,情况十分凶险。”
我轻轻点头,没有追问更多。她熟练更换输液袋、测量血压,离开前抬手按灭了床头照明灯。
“你习惯开着灯睡觉?” 她随口发问。
我淡淡回应早已养成的习惯,她没有再多言语,轻轻带上病房门离开。
房间彻底陷入昏暗,唯有窗帘缝隙那道细长光亮依旧留存,单薄得像一张未拆封的字条。黑暗包裹下来的瞬间,我的手指在被子里骤然蜷缩,又缓缓松开 —— 并非源于恐惧,只是心底涌上一股熟悉空洞的缺失感。
浓烈的消毒水气味顺着走廊蔓延过来。
并非轻飘飘的飘散,而是带着重量缓缓渗透。贴着地板缝隙涌入房间,沿着墙面一点点向上爬升,充盈室内每一处角落。我平躺病床,闭着眼清晰感知气味侵入身体的全过程:氯元素刺鼻的冷意先冲上鼻腔后壁,再顺着咽喉往下蔓延,最终在胸腔铺开一层清浅冰凉的薄膜。这气味没有温度,却有着极致规整的结构感,每一种化学成分都如同标注编号、分类整齐,不会混杂错乱。
消毒水从不会刻意安抚人,它不会温柔询问 “你还好吗”,也不会许诺一切终将好转,它只直白陈述客观事实:次氯酸钠、清水、挥发物,按固定比例调配、稀释、喷洒、擦拭,覆盖所有需要洁净的表面。通体透明,不带半分隐藏的私心,没有多余情绪、犹豫与挣扎,每一种分子都精准履行自身的作用。
我深吸满室消毒水气味,忽然生出荒唐的念头:倘若人与人之间的对话也能这般纯粹该多好。直白吐露心意,不掺杂迂回的暗示,不必在句尾暗藏一句试探的 “你懂我的意思吧”。消毒水的配方从不需要多余修饰,配比到位,便能达到预期效果,无需费尽心思解释遮掩。
护士再次推门而入,消毒水的气息愈发浓重。我静静看着她手持拖把与抹布,俯身擦拭床头柜边缘,动作机械娴熟。水渍在桌面缓慢风干,望着那片慢慢消失的湿润,心底生出近乎贪婪的渴求:想要将自己整个人浸泡在这气味之中,如同脏布浸入清水,反复揉搓挤压,直到心底所有繁杂的情绪、不堪的过往尽数被稀释,变得和消毒水一般干净通透,再也无需向任何人解释自己。
消毒水的气息不会长久停留,房门关闭后,空调循环系统会慢慢将气味抽离消散,可那清冽纯粹的触感,却在鼻腔里萦绕了整整一个下午。我清楚这份偏爱异于常人,旁人闻到消毒水只会下意识蹙眉躲闪,唯独我,每一次气味涌来,都会不自觉深吸一口气,像汲取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燃料。
后来我忽然想通,为什么这刺鼻气味能带给我极致的安全感。因为它从不在意我,不会刨根问底追问我坠落的缘由,不会深究我心底真正渴求的事物,只是一成不变地存在。这份全然淡漠、毫无牵绊的疏离,远比旁人刻意流露的关心更让我心安。它从未许诺会接住崩溃的我,所以也不会在我坠落时抽身离开,只是安静弥漫在空气里,掩盖所有我不愿直面的伤痕与过往。
那天傍晚气温骤然下降,冷风顺着窗缝钻进来,裹挟一层薄薄凉意,像有人在远处翻动厚重的书页。她推门走进病房,身上披着一件轻薄外套,在病床边安静落座,轻声问我要不要吃梨。我低声回绝。
她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水果刀,亲手削皮,明明一旁有自动削皮器,她却执意用手。一圈完整不断的梨皮层层落在桌面,刀刃贴合果皮,力度分寸恰到好处。她垂着头专注削皮,大概认定病房是足够安稳的空间,以为我会安静坐着,等她削完整颗梨,接过浸过盐水的果肉。她全程没有抬眼看向我,或许在她眼里,此刻的我已经脱离危险,不必时刻警惕。
我骤然起身:“我出去走走。”
她抬眸,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换了自己的衣服?”
“嗯,病号服太薄,抵挡不住晚风。”
她没有追问我的去向,在我转身迈步的刹那,忽然轻声叫住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脚步顿在门口,始终没有回头。
“什么事?”
她短暂沉默,像是斟酌合适的措辞,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是一件好事,等你回来我再细细和你说。”
我背对她站在病房门口,身后暖黄灯光落在肩头,像一层无边无际的薄纱。我没有应声,也不曾回头。
“…… 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抬手推开病房门,径直走出去,将那扇门隔绝在身后。
她大概笃定我一定会折返。走到走廊尽头时,我回头瞥了一眼门缝漏出的细窄光线,纤细得像一条不断收窄干涸的河流,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迈步。
整条住院长廊寂静无声,我身着自己的便服,路过的医护没有多留意我半分。值班室护士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冷光映亮她的脸颊。我朝走廊左侧拐去,推开那扇半掩的病房门。室内光线昏暗,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渗进狭长光带,床上的病人侧躺熟睡,呼吸均匀绵长。床头柜平放着那把水果刀,刀柄朝外,刀刃被微弱灯光镀上一层冷亮的边缘。
我原地伫立观望片刻,那人依旧沉睡,没有半点苏醒的迹象。我漠然心想,短暂的沉睡,或许能换来我片刻灵魂的解脱。
我缓步走上前,轻轻拿起那把水果刀,刀刃离开木质台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她守着这间病房里的刀,却管控不了别处的利刃。我转身走出病房,床上的人依旧平稳呼吸,节奏没有丝毫紊乱。走廊尽头洗手间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走入,反手落锁。
惨白的 LED 灯光毫无温度,我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锋利的刀还稳稳握在掌心。
我清楚横向划开手腕需要割裂大片皮肉才能触碰到血管,于是握紧刀柄,刀刃对准手腕外侧脉络凸起的位置,猛地用力扎下去。刀尖刺破皮肤时,先撞上一层细密柔软的阻力,随即轻易贯穿皮肉,仿佛体内的组织向内蜷缩躲闪。温热的血液顺着腕侧不停滴落,我松开手,刀刃依旧嵌在伤口里。后背抵住洗手台柜体边缘,身体缓缓向下滑落,膝盖撞上冰凉瓷砖,刺骨的凉意隔了许久才蔓延上来。手腕伤口深处持续向外扩散钝痛,浓稠温热的血液顺着手臂流淌,像高密度液体一点点渗透进骨髓。
痛。
剧烈的痛感驱使我下意识向后蜷缩,后背重重磕在柜门。头颅沉重发昏,视野里所有景物开始模糊,灯光边缘晕开一圈圈朦胧光晕。地面不断蔓延开深色血迹,外围血色浅淡,中心暗沉浓郁。喉咙像是被异物死死封堵,仅有一缕微弱气音从唇间溢出,我发不出任何呼救。
我明明还活着,痛感却一刻未曾停歇。求求你,不要再痛了。
视线下移,目光落在胸口,这里才是所有痛苦的根源。我抬手拔出嵌在手腕的刀刃,皮肉撕扯的黏腻触感清晰传来,心底随之涌上大片空洞虚无。左手重新握紧刀柄,将锋利刀刃抵在左胸,锁骨下方、第四与第五根肋骨之间。
我发力向下按压,刀尖轻易刺破表层皮肤,直到撞上坚硬肋骨,才遇上一层紧实阻碍。微微调整刺入角度,朝着胸腔深处推进,陌生厚重的钝痛从脏腑向外炸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强行撕裂。新鲜血液顺着皮肤纹路向下流淌,和手腕伤口涌出的血液在手肘处交汇融合。刀刃依旧留在胸口,没有拔出,我依靠着洗手台缓缓闭上双眼,耳边只剩紊乱失衡的心跳,如同濒临报废、不断卡顿的老旧器械。刀刃随微弱呼吸轻轻晃动,胸腔内部的重量持续下沉,手腕与胸口不断流失的温热血液,正在带走某种我无法命名、支撑我活下去的东西。
痛。
痛。
痛。
痛感汹涌翻涌,我茫然自问,怎么会痛到这般地步。
天花板的灯光扭曲成层层叠叠模糊光晕,仿佛有暗流在水面之下不停翻涌。
周遭一切都在缓慢降速,像是有人将世界的旋钮向后拧转一格,光线、声响、肌肤所有触感,一同被拉长、磨钝。我分不清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还是濒死催生的幻觉。
痛,
痛,
痛,
好痛,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