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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初秋 初秋的风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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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风褪去了盛夏的燥热,透过落地窗吹进屋里,卷起一层薄薄的窗纱。楼下巷口的梧桐树落了零星几片浅黄的叶子,街边随处都能看见三五成群打闹的小孩,叽叽喳喳的笑声裹着初秋的朝气,昭示着小学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周遭所有人都在期待这场成长的蜕变,只有我毫无波澜,甚至满心抵触。
枯燥的课堂、固定的作息、嘈杂的教室,一想到往后有可能要被禁锢在校园里,我打心底里抗拒。我已经经历过一次苦逼的上学生活了,这么无聊的小学,我怎么可能会去上。
这天午后,家里格外安静,大人都在书房处理琐事,只剩我和常住家里的张涵待在客厅。
张涵一直寄宿在宋家。干妈当初把她带来常住,唯一的缘由就是为了方便照顾我。在他们眼里,我性子寡淡、心思沉、不爱黏人,也不爱和外人相处。有张涵陪着我,日常有人搭伴、照看起居,干妈和我两位爸爸也能更安心。
聊到即将到来的小学开学,我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我不去上学。
我语气平稳,没有半分孩童的任性,认真和她说道,也算是提前告诉她我的打算。我已经和两位爸爸商量好了,我全程在家自学,吃透所有课本知识完全不成问题,只需要期末去学校参加考试,并且我保证,每次期末成绩绝对名列前茅。
长辈们了解我的性子,知晓我心思稳、自律、悟性远超常人,稍加考虑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这件事彻底戳到了张涵。
白天有大人在,她还能勉强绷住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她积攒的不平衡彻底绷不住了,蹲在我身边小声抱怨,语气里满是委屈和不甘:“凭什么啊?我们明明一样大,我每天要按时早起上学、上课听讲、写一堆作业,累得要死,你却可以在家自由自在看书休息,只用期末去考个试就够了。”
她的怨气直白又幼稚,是小孩子最纯粹的羡慕与不平。
我垂眸看着她,心态全然是成年人的松弛坦荡,半点不迁就,直白又轻巧地反怼回去:“因为我比你聪明。”
没有炫耀,没有恶意,只是一句陈述事实的实话。
张涵被我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地坐到一边,却也挑不出半点反驳的理由。
我没再哄她,也没再解释。我的灵魂本就是历经世事的成年人,心智、理解力、自控力,本就不是普通小孩能比的,这份特殊的优待,本就是我凭能力换来的,无需愧疚。
日子依旧平淡安稳地过着,朝夕相处的时光里,大多时候反而是我在照顾、纠正张涵的小毛病。
张涵身上带着很多随意散漫的坏习惯,都是从前无人细致管教慢慢养成的,毕竟干妈也是那样的人。她有轻微的假性近视,平日里戴一副细框眼镜,却总不爱惜,镜片脏了也懒得找眼镜布,总是随手拉起衣角,用衣服擦拭镜片。
每一次看见,我都会出声认真提醒她。衣服布料粗糙,反复擦拭会磨花镜片,久而久之会磨损透光层,只会让她的假性近视越来越严重。我每次都会把专用眼镜布给她,一遍遍叮嘱她,以后只能用镜布擦眼镜。
除此之外,她的生活自理能力也很差。早上起床被褥永远乱糟糟团成一团,袜子随意翻面揉在一起丢在床头,在家也总是光脚踩地板,随性又邋遢。
我一点点耐心教她。教她把被子对折、抚平边角,叠得方方正正;教她分清袜子正反面,一双一双整齐叠好收纳;每次看见她光脚踩地,都会及时提醒她穿上拖鞋,避免着凉,也慢慢帮她养成干净整洁的习惯。
从前年纪太小,身体里的孩童躯体限制了我的思绪,头脑总是浑浑沌沌的,记性极差,偶尔会恍惚失神。可随着年龄慢慢增长,我的心智彻底稳定下来,褪去了幼时所有的懵懂混沌。
我的头脑越来越清醒,思绪通透又缜密,记性也变好了,看过的知识、听过的话都能牢牢记住。成年人的内核彻底掌控了这具躯体,让我比身边所有同龄人都沉稳、通透、清醒。
也是在慢慢长大、眼界逐渐开阔之后,我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宋家的家境究竟有多优渥。
我带着前世普通人的记忆,习惯了精打细算、事事将就的普通生活。可宋家的日子,是衣食无忧的从容,是事事精致的体面,是我从前从未接触、甚至从未想象过的生活层次。两种人生天差地别,真正融入这里后,我才真切体会到何为云泥之别。
而长久盘踞在我心底、最让我疑惑的问题,也随着心智成熟,愈发清晰。
我清清楚楚知道,我是两个爸爸的孩子。
从我记事起,家里所有人、所有亲戚朋友,都默认我的身世,所有人都只提起我的两位父亲,极少有人提及我的亲生母亲。
我太清楚同性伴侣的生育逻辑了。我很疑惑,既然我是两个爸爸的孩子,既然他们是相爱的同性伴侣,那我的亲生母亲到底是谁?我这具躯体的卵细胞,到底来源于谁?
这天傍晚,家里格外安静。两位爸爸临时出门办事,屋内只剩我和干妈。我趁着独处的机会,终于开口问出了心底埋藏许久的疑惑。
面对我的提问,干妈眼底闪过一丝细微的迟疑。她温柔地揉了揉我的头发,语气温柔又克制,用一贯安抚小孩子的委婉口吻轻声道:“乖乖,这件事很复杂,你现在还小,听不懂。等你再长大一些,干妈一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
我乖乖点头,装作似懂非懂、满心懵懂的小孩子模样,没有继续追问。
可我的心里,早已掀起千层波澜,所有猜测开始慢慢落地。
我没有离开客厅,只是悄悄挪到玄关旁的绿植阴影里,装作去窗边看花景的样子,安静站着。干妈大概率会和熟人说起这件事。
果然,片刻后,干妈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尽的怀念、无奈与淡淡的伤感,轻轻感慨出声:“她们也真是的,磕Gay磕到什么程度了?居然执着于要为阿予提供卵细胞……”
我静静立在阴影里,一字不落地全部听清。
刹那间,所有的疑惑轰然解开,完整的真相在我心底拼凑完毕。
原来如此。
我的生母,是两位爸爸曾经的挚友。
她真心真心地祝福、爱慕、磕着我两位爸爸的爱情,舍不得他们没有孩子,舍不得这一对温柔相守的爱人到老无人相伴,所以心甘情愿、义无反顾地,为他们捐献了卵细胞,造就了我这具躯体。
下一秒,我几乎凭着本能就猜到了结局。
干妈语气里挥之不去的怅然,根本不是普通老友疏远的惋惜,那是对着故人永不能见的、沉淀多年的哀思。
她口中的“她们”,是两个人。
是我的生母,以及她相伴一生、彼此相爱的女朋友。
她们两个人,是双向奔赴的恋人,是我两位爸爸最赤诚的朋友,是亲眼见证、真心祝福这份同□□意的旁观者。她们太懂两位爸爸的温柔,太心疼他们世俗路上的不易,太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能有延续,所以才会做出这么盛大又偏执的决定。
她们用尽自己的温柔,成全了别人的圆满,却没能留住自己的余生。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走了两条鲜活热烈的生命。
她们走得太早、太突然,来不及看见我降生,来不及抱抱她们亲手成全的小孩,来不及看看她们拼尽全力送给两位挚友的礼物,最终只留下一段所有人都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和一个凭空来到世间、承载着所有人温柔与遗憾的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堵住,闷得发慌,酸涩感顺着血脉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站在原地,表面纹丝不动,依旧是乖巧安静、什么都不懂的孩童模样,可心底早已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所有人都在骗我,也都在护我。
两位爸爸不说,干妈瞒着,家里所有人默契地闭口不提这段过往,从不是因为我的身世难堪,恰恰相反,是因为这段过往太过温柔,也太过惨烈。
他们怕年幼的我背负莫名的亏欠,怕我小小年纪就活在逝者的阴影里,怕我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用两条生命的遗憾换来的。所以他们统一缄口,把所有悲伤和沉重独自扛下,只给我呈现一个干净温暖、无忧无虑的世界。
他们以为我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一句“长大再告诉你”就能暂时搪塞过去,就能把所有沉重挡在我的童年之外。
可他们不知道,我内里装着一颗看透生死的成年人的心。
我听得懂话里的深意,读得透语气里的怀念,拼得全被刻意掩埋的真相。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不是凭空而来的生命。我的降生,从来不是简单的试管培育,而是四份温柔的双向奔赴。
是两位爸爸相守不渝的爱意,是那一对女孩纯粹赤诚的善意与成全。
她们不是亲人,却比亲人更慷慨。明明和她们毫无血缘归宿,明明只是旁观者,却愿意倾尽所能,为喜欢的一对爱人圆满遗憾。
我活着,我长大,我读书识字、岁岁平安,我拥有完整的童年和被偏爱的一生,等同于我在替两个温柔的陌生人好好活着。
她们没能走完的人间,我替她们看了。她们没能等到的圆满,我替她们接住了。
可与此同时,心底又缓缓涌上来一阵滚烫的暖意,温柔地熨平胸口的酸涩。
我是馈赠,是成全,是友情最盛大的温柔,是爱意最温柔的延续。
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家里气氛永远温柔松弛,为什么所有人都格外疼我、纵容我,为什么他们从不逼我合群、从不逼我走寻常小孩的路。
大概在他们心里,我本就是一份来之不易、带着遗憾的礼物。
他们小心翼翼捧着我,护着我,舍不得我受半点委屈,舍不得我多一丝烦恼,只想让这份承载了两条生命期许的温柔,安然顺遂地长大。
风从窗外轻轻吹进来,拂过我的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可我鼻尖微微发酸。
世上最残忍的大抵就是这样,最热烈、最纯粹、最不求回报的善意,永远停在了最年轻的时光里,再也无法亲眼看见结局。
她们热烈磕着别人的爱,倾尽温柔成全别人的圆满,最后却永远留在了风起风落的旧时光里。
我安静站在绿植后面,垂下眼眸,掩去眼底所有超越年龄的沉重、酸涩与动容。
我不会戳破,也不会追问。
既然所有人都选择替我挡住风雨、藏住遗憾,那我就继续做这个懵懂乖巧的小孩。
我把这份无人知晓的秘密悄悄收进心底最深处,当成独属于我一个人的珍藏。我会好好长大,好好安稳度日,替她们看看这漫长人间,替她们接住这份被无数人守护的温柔圆满。
也是在这段初秋的闲暇时光里,我正式认识了新的人物。
我小妈的名字叫瑜舟白。
是干妈的男闺蜜,也是她从小到大最要好、最默契的挚友。他长相清俊,眉眼舒展,天生一副开朗热烈的性子,外向鲜活、爱笑爱闹、通透洒脱,身上永远带着源源不断的活力,无论何时见他,都是松弛自在、明媚温暖的模样,很容易让人心生亲近。
而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身份,是宋泊予的引路恩师。
宋泊予能够顺利踏入设计师这个行业,能够在纷繁复杂的设计领域站稳脚跟、慢慢深耕、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地步,完全得益于瑜舟白的提携与悉心教导。
最开始是瑜舟白发现了宋泊予身上独特的设计天赋,耐心发掘他的潜力,一点点带着他入行,从零开始教他专业知识、审美逻辑、行业规则,带着他看遍各类设计作品,拓宽眼界与格局,亲手为宋泊予铺好了一条安稳又长远的前路。
在外人眼里,瑜舟白常年闲散自由,没有朝九晚五的固定工作,看似是无所事事、无忧无虑的无业者。
但只有亲近的人才知道,他并非虚度光阴,他和干妈一起合伙打理着一间小众且精致的独立设计工作室。
工作室规模不大,走小众原创设计路线,不用过度商业化奔波,也无需耗费太多心力。平日里干妈会抽空过去帮忙打理琐碎事务,负责对接客户、整理物料、登记台账、处理日常杂事,稳住工作室的日常运转。而工作室的核心创作、设计落地、项目把控与整体运营,全部由瑜舟白一手主导。
他热爱设计,忠于热爱,只做自己喜欢的作品,活得松弛又清醒,自由又自在。
初次见面时,瑜舟白丝毫没有长辈的疏离架子,他笑容明亮,说话轻快温柔,主动和我搭话,眼底满是包容与温柔。
他性格通透细腻,心思柔软,待人真诚热忱,是一眼就能让人彻底放下戒备的人。
我拥有成年人的灵魂,看透了所有人刻意的隐瞒与温柔守护,独自知晓着一段被全员珍藏、被岁月封存的悲伤过往。
风继续轻轻吹过窗台,初秋的日光温柔洒落,落在屋内每一处角落。
我莫名想起阿城。那次相逢短暂仓促,我们只是匆匆照面,来不及多说几句话便各自分开。彼时我并未多想,只当是漫长人生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偶遇。
只是心底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我们不会仅此一面。
时光向来无声无息,眼下闲适的日子不会永久持续。岁月会缓缓向前流淌,将我们推向更远的未来。
平静的岁月会悄然翻篇,等到下一次踏入那片偏远之地时,我与阿城,终将迎来第二次相遇。
日子平淡温柔,岁岁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