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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相册   我转身 ...

  •   我转身走回客厅。宋泊予站在茶几旁边,正在翻那本旧相册。
      他没有抬头,但显然知道是我进来了。“这张”照片,”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你翻到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他手指按着的那一页,正是刚才我看到的那张——背景是院子,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我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我翻到的,它本来就是翻开的。”我说。
      他把那页又看了一会儿。“这棵树,我小时候也见过。不在这栋房子附近,在别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后来那棵树被砍了。”
      我没有接话。他把相册合上,放回茶几上。“你昨天说你在查那座院子的事。”
      “嗯。”我说。
      “查到了什么?”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查到的都是新闻上已经有的内容。火灾,意外,没有人员死亡。剩下的什么都没了,像是被打扫过。”我顿了一下,“但有一个人没有出现在任何报道里。他应该在火灾那天离开那个地方,但现在找不到他的下落。”
      宋泊予没有立刻回应。他看了我一会儿,说:“那个人叫什么?”
      “阿城。”
      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落在茶几上那本合拢的相册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怎么知道他的?”
      “我之前去那边的时候,在院子外面见过他。”
      “见过几次?”
      “几次。”我说,“他一直在那里。”
      宋泊予沉默了很久。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慢慢拉长了一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考虑要不要伸手去拿什么东西。
      “你说的那个院子,”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是你之前去过的那座院子吗?”
      我说:“是。”
      他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光把他的轮廓镶成一道窄长的亮边,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在持续地等待某个信号,而那个信号始终没有抵达。
      “你确定他不在火灾里?”他问。
      “新闻上没有他的名字。”
      “新闻不一定能覆盖所有事情。”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不是在反驳我。我说:“所以我想继续查。”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他的表情比刚才缓了一些,像某种边缘正在被慢慢磨平。“这件事,目前只有你一个人在查?”
      “目前是。”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那就让我也来查”也没有说“别查了”。他只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已经成形的决定。“如果你找到什么,也让我看一眼。”
      我说:“好。”
      他转身走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那棵树的照片,我小时候也有一张。不知道还在不在,我找找看。”
      他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走回茶几边。“下周有一场宴会,城东那边办的。规模不算小,好几家都会去。”他顿了一下,“你二爹那边的应酬,我一般不掺和,但这回他在外地赶不回来,要我替他去一趟。”
      我没有立刻接话。他平时很少主动提这些事,工作上的场合大多交给宋渊去处理,他更习惯待在书房里,或者那盆绿植旁边。“你想让我一起去?”我问。
      “看你自己。”他说,“你要是想待在家里也行,但如果你觉得想出门透透气,去一下也没什么。”他端起刚才那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边人多眼杂,说不定能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话。”
      我垂下目光,落在那本合拢的相册上。他在说什么?是“散心”的可能性,还是“那里可能会有新的信息”。但我没有追问,只是说:“好,我去。”
      他点了点头,像是已经猜到我会这样回应。“那我到时候跟你二爹说一声。”他转身走开,这回没有再停下来。
      我坐在茶几旁边,窗外的光已经从窗台上滑落了,整个房间陷入了傍晚特有的那种半明半暗的昏沉里。那本相册还静静地合着,边缘的泛黄在变暗的光线中显得更旧了。我伸手碰了一下它的封面,没有翻开。宴会的日期留在了我脑海里,像一枚还没被使用过的凭证,尚未撕下边缘,但已经不再是无用的东西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打开电脑。那本相册被放回书架后,我坐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路灯的光穿过树影落在窗台上,像一道被收窄的河流,没有声音,但一直在流动。
      宴会的日子定在周四。宋泊予提前一天跟我说了时间、地点、几时出发,语气平淡,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安排好的琐事。“穿得舒服点就行,”他说,“不是特别正式。”
      我点了点头。他看了我一眼,像还想补充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衣领理了理,转身走了。那个动作很短,像一阵风穿过走廊,留下一点尚未成形的声音。
      周四下午,换好衣服在玄关等他。那双鞋是新的,鞋底走在地板上有点滑,需要走慢一点才能稳住。宋泊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小会儿。“还可以。”他说。
      车子驶入城东一带的时候,路况开始变缓。道路两侧的灯光比之前密了很多,树影在车灯映照下快速掠过车窗。会场设在一栋旧式洋楼里,外墙是浅色的石面,大门上方挂着一排亮着的灯。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有人正从车里下来,衣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他停好车,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跟紧我,别走散了。”
      我说“嗯”。门厅那边有人迎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微微点头回应,步履平稳地带着我穿过大厅。水晶灯垂得很高,光线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亮泽,就像有人反复擦拭过,让每一寸表面都保持着相同的亮度。晚风穿过开阔的门廊,裹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与低语交织成一幅缓慢展开的画卷。我跟着他的步伐,目光扫过两侧站着的、正在交谈的人们。他们的表情大多从容,像在参加一场已经排练过多次的场合。
      在一个拐角处,他停下来和一个熟人说话。我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定,没有插话,只是把目光放远了一些,透过人群的间隙,看见了大厅另一侧的窗台。那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旁边没有人在和他交谈。他的身量不高,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肩膀微微向前倾,像在避免吸引过多的目光。他很快收起手机,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没有抬头看四周。他经过的时候,衣摆蹭过椅背边缘,发出了轻微的声响。那阵声响很轻,但我还是注意到了,像一个人的衣摆在行走时与椅背边缘轻轻摩擦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我收回目光。宋泊予还在和那个人说话,没有注意到我停顿的方向。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
      我没有跟过去。只是记住了那件外套的颜色,他走路的节奏,以及他低头看手机时拇指在屏幕上停顿的位置。那一系列动作加起来不过几秒,我却在心里把它们叠好收了起来,像一张暂时用不上的证件。我重新看向宋泊予的方向,他已经和那人聊完了,正在侧过头来找我。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旁边。
      “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他朝大厅另一侧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那里摆着几张沙发,有人坐在上面,有人在旁边站着。他说:“我还有一些人要见,你自己待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朝他指的方向走去。沙发区比主厅安静一些,灯光也更暗,像被有意调低了一档。我选了一张靠墙的沙发坐下,面前是一张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瓷盘,里面摆着几块点心,旁边放着一杯没被动过的水。我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的。
      我不太确定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知道暂时还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我侧过头,透过人群的间隙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个穿深灰色外套的人还没有出来。过了一小会儿,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重新看过去,他正往回走,步伐和刚才差不多,不急不缓。他回来之后没有回到原来的位置,而是往大厅另一个方向去了,在靠近窗台的地方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站在那里,没有跟任何人交谈。
      我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有个人在我不远处坐了下来,是一个看起来约四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正式,手里捏着一个很小的手包。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只是在找一个地方暂且落脚。她的目光落在我面前的矮桌上,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什么东西,然后移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跟空气说话:“你也是跟着大人来的?”
      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那杯没动过的水。“嗯。”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安静了片刻,她微微侧过身,像在确认我还在那里。她没有再开口,我也只是坐着,那杯水还没有凉透,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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