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未来》落琴

19、第19章阿记 七月下

　　七月下旬，城郊晒得滚烫，蝉叫闹个不停。表面安安静静，底下却绷着一股说不清的紧张。
　　我跟着二爹过来。这一趟早就在计划里。二爹要处理自己的事情，他并不知道我私下做下的安排。
　　树荫底下停着两台深色商务车。保镖是我悄悄联系的，不多问话，只等我的指令。一台放在远处林间小路，用来接院里其他孩子。另一台停得近，用来和阿记碰面。树影盖着车身，路边路过的人不会多看一眼。
　　二爹把手里的文件理好，转头看向我。
　　“就在附近待着，别乱跑，我办完事回来接你。”
　　我点了点头，脸上摆出一副安分的样子。目送他转过拐角，身影彻底消失之后，我那副顺从的姿态才慢慢收起来。热风刮过灌木丛，枝叶沙沙作响，刚好可以盖住四周细小动静。
　　我站在车边等，目光时不时瞟向孤儿院围墙的方向。手心微微有点发黏，天气太热，并不是害怕，只是整件事情沉甸甸压在心口。
　　没过多久，树丛那边跑出来一个人。
　　是阿记。
　　他跑得很急，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在冲刺。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哒哒贴在皮肤上，脸颊被太阳烤得发红。呼吸很重，胸口一上一下。就算拼命赶路，他也不敢完全放下警惕，跑几步就要顿一顿，不停回头张望，检查身后有没有人跟过来。确认沿途没有异样，他才快步冲到车门边，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我们约好的信号。
　　我立刻拉开后座车门，往里面挪了挪位置。阿记弯腰钻进来，车门“咔嗒”一声合上。车厢隔开外面滚滚的热气和没完没了的蝉鸣，车内光线暗暗的。他后背绷得很直，一坐下就下意识往车窗外侧望了一眼，随后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汗水，指节微微用力。
　　“我们时间不多。”他喘着粗气，胸口还在起伏，语速很快，“阿城自己选择留下来。”
　　我安静看着他，没有插话。
　　“他已经回院子里面，准备放火。”阿记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有些发干，说完还快速舔了一下嘴角，望向远处孤儿院那一片灰扑扑的围墙，“火一烧起来就是信号。看管的人都会赶过去救火，院子里面就会乱作一团。”
　　他停顿片刻，眼皮往下沉了沉。
　　“火也可以把这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烧掉。只是风险全部压在阿城身上。”
　　说到这里，阿记的肩膀微微往下垮了一点，又马上重新绷紧。
　　我坐在一旁看着他。以前我只能远远隔着围墙看见院子，偶尔听见一些零碎说法。现在这个长期困在里面的少年，就实实在在坐在我的旁边。我心里确实很好奇。
　　“你就是阿记？”我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阿记抬眼看向我，眼神带着一丝戒备，轻轻嗯了一声。
　　“院里发生的那些事，你应该都知道。”我说。
　　他嘴唇抿紧，下颌线绷硬，沉默片刻，慢慢点了一下头。没有多说半个字，但那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请得动保镖，说到底还是因为家里有钱。这份便利属于我，他们却什么依靠都没有。想法只停在心里面，我没有讲出口。
　　我坐得端正一些，语气严肃。
　　“我叫宋秾羽。外面所有接应，都是我安排。远处那辆车留给别的孩子。起火混乱之后，会有人领着他们走小路，送到安全地方。”
　　听到这句话，阿记眉头立刻皱起来，眼神里满是不信任。在那座院子待久了，他早已经习惯旁人的谎言与敷衍，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许下的承诺。
　　“那些小孩子，真的会有人好好接应？”他一字一顿问道，“会不会局势一乱，直接把他们丢在半路不管。”
　　“小路我反复踩过好几次。守在出口的人，受我的嘱托，会守好路口。”我如实回答，“但我没有办法保证每一个孩子都能够顺利跑出来。能不能逃出来，要看火情造成的混乱究竟有多大，要看院内看守反应快慢。我控制不了院内里面发生的一切。”
　　阿记听完，低头盯着自己沾了泥土的手背，沉默许久。车厢里只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声，外面蝉鸣隔着车窗闷闷传进来。
　　“至于你，我另外安排。”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的身世，你要回何家。何家大多生意都在海外，平时很低调。我不能亲自送你过去，我出面反而会给你，也给何家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阿记听到何家两个字，身体微微一震，目光牢牢锁在我的脸上，眼底藏着一份不敢轻易触碰的期盼，又混杂很深的不安。
　　“何家那边，”他语速放得很慢，带着迟疑，“事隔这么久，他们真的还愿意认我吗。”
　　“我不清楚。”我如实告诉他，“我只能拿到这份国内联络点的地址，后续结果不在我的掌控之内。”
　　我从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纸条被我的手心捂得微微温热。
　　“纸上是何家国内的联络地点。”
　　阿记迟疑一瞬，伸出手接过纸条，指尖有些粗糙，迅速把纸片紧紧攥在手心。
　　“等一会我不会继续留在这里。”我跟他说明后续流程，“之后会由这里的保镖护送你去往这个联络地点。你先抵达何家这边，至于要不要回头再去找阿城，那是之后由你自己决定的事情。”
　　带他们外出的司机遇害之后，阿城再跑回去至少也要个一两天。阿记优先回归自己家族，至于之后他会不会再度折返回来寻找阿城，这件事我不会去干预。
　　阿记消化完这段话，眼神变得复杂。一边是盼望已久的家，另一边，是留在火海险境之中的同伴。两种念头拉扯着他，他垂着头，长长的睫毛落出一小片阴影。
　　“今天夜里大火会把这里一切肮脏烧掉。”
　　我望着他。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些。之后的路要靠你自己，剩下只能听运气。”
　　车窗外依旧是燥热的白日。路上偶尔有行人走过，看不出任何异样。但留给我们交谈的时间已经不多，围墙那一头，危险正在悄悄酝酿。
　　阿记把纸条小心翼翼塞进裤袋内侧，用力按了按布料，确认不会轻易丢失。他侧耳贴向车窗，努力捕捉远处传来的动静，围墙方向安安静静，暂时还看不到火光，听不见骚动。
　　他再次看向我，神色依旧紧绷。
　　“我明白了。”简短三个字，声音并不高昂，压着重重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