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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落子 六年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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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级最后一场期末考收卷铃声落下的时候,整座城市的夏天才算真正滚烫起来。
铃声清亮,穿透教学楼敞开的窗户,落在燥热的空气里,震碎了持续一整年的紧绷氛围。笔尖停落,试卷一层层向前收拢。六年小学刷题、抠答题格式、担心扣分、害怕排名往下掉的压力,随着这一声铃响,尘埃落定。
我十二岁,站在小升初的分界线上。
盛夏日光亮得发白,铺在走廊瓷砖上,晃得人眼睛发酸。楼道挤满往外涌的学生,积压许久的情绪一下子放开。大家抱着书本,拎着鼓鼓的文具袋,三五成群挤在一起说笑,商量假期去哪里旅游、报什么补习班、追哪一部新出的剧集。喧闹声一层一层叠起来,填满整栋教学楼。
这是只属于毕业生的放松。没有周测,没有老师反复强调小升初分水岭,也不用为答题格式反复纠结。漫长完整的暑假铺在眼前,是少年时光里少有的没有课业重压的空档。
我和张涵并肩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书包重量轻了一大半。
张涵五年级的期末考还要再隔两天才开始,今天她特意提前过来校门口等我。之前一整年,在干妈开导之后,她已经慢慢放下无休止的自我内耗,但骨子里要强的性子并没有完全消失。刚刚看见我走出考场,她立刻快步迎上来。高马尾随着跑动轻轻晃动。
“考得怎么样?题目难不难?”她凑过来,语气满是好奇。
我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有几道数学大题有点绕,其余还好。”
张涵侧过头,脸上露出一点后怕:“还好我还要再熬一年才要面对这些。最近听班上高年级回来的学长讲,初中卷子步骤要求苛刻得吓人。每一道大题开头,硬性必须写‘解’字。”
她说起这件事,还故意垮下脸,模仿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明明答案写对也不行,漏一个字直接扣步骤分。想想以后我天天要写几十遍,手都要磨出茧子。”
我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浅浅笑出声。
晚风裹着盛夏热浪吹过来,吹动她校服下摆。考完试的学生源源不断从校门涌出来,路边到处都是接孩子的家长,电动车喇叭断断续续响,街边冷饮摊冰柜盖子不断开合,冰棒包装袋哗啦作响。我们没有立刻往家赶,沿着人行道慢慢闲逛。
“这两个月我已经想好怎么过了。”张涵一边走,一边掰着手指头一条条跟我规划,“早上不用早起赶早读,可以睡到自然醒。下午客厅空调开足,我们抱西瓜看书。傍晚就去河堤散步。有空就去书店,我先提前看一看六年级的教辅。”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我,眼神亮晶晶。
“对了,我们还可以约着去新开那家甜品店,听说里面的菠萝包做得特别地道。”
听见菠萝包三个字,我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一下书包侧袋。那里还躺着几张前几天别人吃糖剩下,我顺手收起来的糖纸。薄薄一层,边角被我仔细捋得平整。一瞬之间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些模糊碎片,很快又压下去。
“可以。”我应她。
回家路上阳光斜斜压在路面,柏油路晒得发软,香樟树叶交错,地面落下摇晃细碎光斑。街边西瓜摊堆得高高的,红瓤露在外头,小贩拿着大蒲扇不停扇风。来往行人大多换上短袖,空气混杂水果甜香与路面蒸腾上来的热气。
到家推开家门,屋内格外清静。
酷暑正好是父亲工作室的淡季,不需要昼夜赶订单。往日客厅堆得到处都是的布料、纸样、软尺全部收纳进储物木箱。原木桌面空出一大片,窗台几盆绿植被烈日晒得叶片油绿。
父亲正坐在阳台摇椅,手里捧着一本旧书,边上放着一大壶泡好的凉茶。听见进门动静,他抬过头看向我们。
“卷子都交完了?”
“嗯,考完了。”我把书包放到墙角。
“考完就放下。”他合上书页,语气平和,“少年人的夏天不必时时刻刻紧绷着学习。该玩就好好玩。”
说完,他又望向站在一旁的张涵。
“涵涵,再过两天才轮到你们期末,也别逼自己太紧。”
张涵乖乖点头:“我知道,叔叔。”
没过多久门铃响,是干妈过来串门。手里提着大大的编织袋子,里面塞满冰镇哈密瓜、凉茶,还有几袋包装花哨的硬糖。一进门茶几很快就被这些东西堆满。
干妈拿水果刀,麻利把哈密瓜切成一块块,装在白瓷盘子推到我们面前。她坐下来,目光落在我身上,忍不住笑着摇头。
“别人家小孩考完试,撒欢跑到外面疯玩。就秾羽,安安静静坐在这边,我都没看出她这是要放假的样子。”
二爹刚好这一天也过来家里办事,听见这话跟着搭腔,语气带着打趣,没有恶意。
“宋渊家里这一个,心思沉得跟中年人一样,简直是养出一个小老人。”
我拿起一块哈密瓜,果肉冰凉甜润。没有辩解,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顺着他们的话应付过去。
旁人只把这份沉静归作天性,没有人明白这不是与生俱来。几十公里以外那片荒院,还有一堆沉甸甸秘密压在我的心底。
接下来几日,俗世的暑假生活正式铺开。
白天大部分时间我和张涵都待在一起。不用早起上学,我们常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下楼一起吃早饭。早餐铺刚蒸好的各式包子冒着热气,我每次都会随机挑两种,像是拆开一份未知的礼物。张涵总笑我,吃包子还跟抽奖一样。
“万一拿到你不爱吃的馅怎么办?”她咬着豆浆吸管问我。
“那也算运气。”我回答。
白天屋里空调开得凉爽。我们各占沙发一头,盖薄薄小毯子。张涵抱着科普类课外书,兴致勃勃跟我输出一堆杂七杂八的知识。一会讲水母身体绝大部分都是水分,一会又介绍云杉树木的生长习性。
“没想到你还了解这些。”我说道。
“书上写的呀。”张涵扬起下巴,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多学点知识总归不吃亏。”
听她滔滔不绝讲科普的时候,表面我跟着搭话附和,脑子里却会分神,悄悄回想荒院传来的零碎消息。
之前几次短暂隔岸观察,还有零星偷偷传出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那个天井夏夜,阿城与阿记立下的月光誓言。信息只有碎片,完整来龙去脉无从知晓。
阿记一开始靠近阿城,目的性十分现实,只想利用对方不易引起看守怀疑这个优势,给自己寻找逃跑机会。阿城全部看在眼里,却没有戳破,默默接纳这样的相处。一场月光之下许下的约定,听上去无比郑重,可建立起点就夹杂着算计。我心里偶尔会暗自腹诽,少年一时热血立下承诺,往往扛不住现实重重碾压,他们却死死攥紧这份羁绊。
但我不会把这些想法跟任何人诉说,包括身边毫无隔阂的张涵。
午后高温难耐,外面太阳毒辣,我们很少出门。等到日落之后暑气消减,才换上短袖短裤出门,沿着小区河堤散步。漫天晚霞一层一层晕染,橘红、粉紫铺满天际,倒影浮在河面。晚风吹上来带着河水湿润气息。路边老人摇蒲扇闲谈,小孩子追逐奔跑,笑声此起彼伏。烟火安稳,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九月份你就要升初中。”张涵一边踩地上落日投下自己影子,一边跟我闲聊,“真希望未来我上初中,班级不要太远。就算不在同一个楼层,放学也一定要一起走。周末依旧得像现在这样结伴出来。”
她的未来干净明亮,全部是校园、朋友、闲暇玩乐,完全触碰不到世界背面的黑暗。
“但愿吧。”我轻声回应。
只有等到深夜,整栋房子彻底陷入沉睡,周围一点声响都没有,我才会把藏在柜子深处的物品取出来。一台没有指示灯、加密频段微型对讲机;一片打磨得很薄,边缘锋利,可以悄悄夹进衣角缝隙保存下来的铁片。这两样,是接头时候必须交付出去的物件。
我坐在窗边书桌前面,台灯只开很小一档微光,避免灯光漏出去惊醒家人。手指轻轻抚过铁片冰凉的边缘,反复在脑中推演整套流程。
荒院在对外人员外出干活之前,一定会开启全院大排查。床板、衣物夹层、书本缝隙,所有私人物品全部翻查,任何外来物件都会直接没收销毁。
所以接头,必须放在大排查到来之前完成。一旦排查启动,根本没有机会把东西交到阿城手上。
阿城三年来一直刻意做不起眼、温顺听话的小孩,降低看守警惕,默默记牢守卫换岗时间,外出车辆行驶路线。而阿记慢慢跳出只想要自己逃生的私心,心底生出新念头——不光自己要逃,也希望可以救出一部分被困孩子。收集撕下来的档案照片,留存孩子寻亲线索,整套计划的出发点都是源于阿记内心这份变化。阿城仅仅选择配合,帮忙铺垫环境,做好兜底。
月光誓言背后更深层的动机,阿城从来没有向外吐露半个字,我也无从求证。多余猜想只会消耗精力,我强迫自己把杂念压下去。现在最重要,是牢牢把握这个盛夏难得窗口期。高温酷暑,守卫倦怠,排查间隔被拉长,这是三年之内最好的时机。
“又坐在窗边发呆,很晚了。”
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张涵迷迷糊糊站在房门口,揉着惺忪睡眼。夜里口渴,她起来找水喝,看见我房间还有微光。
我心中一紧,迅速伸手,把铁片和对讲机快速收进抽屉内侧夹层,合上。转头看向她,神色尽量恢复平常。
“没什么,只是睡不着,随便坐一会。”
张涵打着小小的哈欠,走到门口倚住门框。
“都快半夜。白天玩那么累,晚上还睡不着吗?明天我们说好要去那家甜品店买菠萝包,起不来可就错过了。”
“我知道,马上就休息。”
“那快点睡觉。”她又叮嘱一句,转身趿拉拖鞋,慢慢走回自己卧室。
房门轻轻关上,屋子重新回归安静。
我坐在椅子上,窗外远远传来夏夜断断续续蝉鸣。城市万家灯火一点点熄灭。俗世暑假悠长安逸,身边有闺蜜陪伴,家人温和善待。可很远的高墙里面,倒计时已经一分一秒不停跳动。
眼前的安稳仅仅只是一层保护壳。我越像一个普通无忧无虑十一岁少女,这场秘密计划暴露风险就越低。
只等待那一次秘密接头,一切就会正式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