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现未来》落琴

16、第16章备考 盛夏热

　　盛夏热浪裹住整座城市。
　　风没了秋天干爽，到处闷着一层黏糊糊热气。蝉从一早叫到深夜，吵得人心里发躁，把期末来临前那股紧张，烘得越发浓重。
　　现在我已是六年级的夏天，马上就要小学毕业，只剩下最后一场期末统考。张涵还在读五年级，她没有毕业班统考压力，却常常陪着我一起泡在习题堆里。
　　这一整个学期，我的班级处处都是冲刺的气息。不停模拟考试，刷题订正，几乎没有闲下来闲聊的空隙，所有人都泡在燥热空气和复习压力里面。班上到处流传关于初中的各种说法，有人说老师管得很严，科目一下子变多，作业堆得很高。各种道听途说，搅得不少人心神不安。
　　我跟张涵做闺蜜之后常常待在一起。我刷题间隙，就会和她聊起这些对新学校的猜测。
　　我们相处早就熟络起来。早先寄居带来的拘束，刚交朋友时那份客气腼腆，一点点磨没了。上学一路同行，课间我回自己班级，放学我们便汇合，一起收拾厚厚的复习资料。周末就并排坐在书桌前，我刷六年级真题，她完成五年级作业，偶尔互相抽背知识点。大把时间都被书本填满，少女之间细碎的陪伴，藏在闷热夏日里，很实在。
　　经过干妈那次开导，张涵不再跟别人攀比分数，不再无谓内耗。可她对自己学习依旧抓得很紧，专心补自己薄弱地方。她距离小升初还有整整一年，却已经早早听来了很多关于初中的传闻，一想到以后要面对的新规矩，还是会忍不住碎碎念，把心里不安直接说出来。
　　临到我期末，老师发下不少初中衔接练习题当作拓展。老师反复跟我们六年级学生强调，期末很关键，要提前适应初中答题格式，不然上了初中会跟不上。薄薄几张打印纸，堆在我的真题册旁边。我把卷子带回家，张涵凑过来好奇翻看，这也成了她最近常常抱怨的事。
　　傍晚日头弱下去，窗缝溜进一点点凉风。
　　我们刚做完两套我的模拟卷，指尖沾着淡淡的油墨味道，并排趴在书桌前面翻看衔接练习题。台灯暖光铺在纸面上，代数几何题目排得整整齐齐。题目本身不算难，只是答题规矩和小学完全不一样。
　　小学做题比较宽松，步骤可以简写，答案对就很少扣分。初中要求却十分死板。
　　张涵捏着笔，盯着第一道大题看了几秒，长长叹一口气，把笔搁进笔袋，一脸无奈。
　　“实在太麻烦了。”
　　她脑袋轻轻靠到我的胳膊上，语气带着委屈：“听你们说初中每道大题，不管简单还是难，第一行一定要写一个‘解’。少这一个字就要扣分。”
　　她伸手翻过好几页例题指给我看。每一份标准答案开头，都工工整整印着那个字。简简单单一个字，在她眼里，就是以后升入初中一个挺大的负担。
　　“明明不写也看得懂思路，非要多加一步。”张涵皱着眉头嘟囔，“等到以后我上初中，作业那么多，每道题都要写，手都要写酸。不知道哪来这么多奇怪规矩。”
　　看着她认真发愁的样子，我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这就是属于她这个年纪轻松的烦恼。不用考虑生死，不用盘算救人，没有长久压在心底的重担。她只是提前在为一年之后的初中生活发愁。是普通小孩，鲜活轻盈的情绪。
　　我指尖点了点纸上那个“解”字。
　　“多写一段时间就习惯了，熟练之后不会觉得麻烦。”
　　“哪有那么容易习惯。”她还是闷闷的，“现在做题多自由，听说初中连字和字之间空隙都有要求，写得不整齐就要被批注。想想就头大。”
　　她会为遥远的未来焦虑，心里的忐忑全都直接摆在脸上。这样直白外放的情绪，我很难拥有。
　　六年级的夏天一天天往前过。
　　我的白天全是毕业班固定节奏：早读默写，限时做卷子，当堂批改，整理错题。班会反复提醒期末冲刺。教室里吊扇嗡嗡转，吹不散满屋子闷热，纸张来回翻动沙沙响，是六月一直不断的声音。
　　放学我们一起走回家，我背上沉甸甸复习书本。偶尔绕路边慢慢走一会，逛一逛书店翻看习题。等到天色暗下来，热气退下去，再回家坐在灯下做题。张涵做完自己作业，就安安静静陪在一旁看书。
　　周末也不敢让我自己彻底放松，但我们也会留一点喘息时间。晚风舒服的时候，就换上短袖，沿着小区外面河堤散步。风裹着路边草木热气，小摊卖着凉粉，热气腾腾小吃飘过来，稍稍冲淡复习疲惫。我们买一瓶冰饮料，边走边聊天。聊我的期末考点，她最怕做哪一类题目，我考完想去哪里散心，往后分班的期待，初中食堂饭菜。说着只属于我们，安稳平淡的以后。
　　“以后等我读初中，希望还能常常来找你。”
　　“就算不在一所初中附近，放假我们也要天天见面。”
　　“到那时候，我也要跟你一起晚上刷题。”
　　在她想象里面，未来平顺安稳，只有朋友与读书，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阴影。
　　家里也跟着我的期末，多了几分备考气氛。
　　夏天到了，父亲忙着裁剪轻薄的夏款布料与防晒成衣，客厅常年堆叠整齐的浅色系面料，淡淡的棉线气息混着窗外的草木清香，萦绕全屋。他从不会过度追问模考分数，偶尔夜里路过房间，只是轻声叮嘱我们不要熬太晚，期末尽力就好。
　　干妈近来事务繁忙，上门串门的次数变少，偶尔托人送来解暑的瓜果冷饮，家中日常温柔安稳，烟火如常。
　　表面的我，依旧平和、松弛，顺着俗世的毕业节奏缓缓向前。
　　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安稳备考的日常，快要走到尽头。
　　步入六年级，小学时光进入尾声，长达一年多的俗世蛰伏期已然彻底过半，我心底沉寂许久的暗流，开始不受控制地层层翻涌上来。
　　从前我刻意压下所有思虑，尽量沉浸课业日常，不去触碰暗处的事，只求绝对稳妥，不暴露半点破绽。可盛夏临考，距离赴荒域接头的日子越来越近，我再也维持不住往日那份淡然。
　　一堆细碎担忧、各种设想，重新压回心头。
　　我会一遍遍回想荒域里面种种景象：安静狭长的走廊，常年锁死的档案室，夜里穿堂而过的风，院子里沉默的孩子，阿城、阿记小心翼翼的生存状态。我在心里面复盘那叠撕下来的照片，出逃路线存在什么隐患，岗哨换班的时间差，各种突发情况该如何应对。
　　之前刻意搁置的念头，此刻全部清晰地涌回来。
　　我心里明白，那一场约定看着遥远，时间却过得飞快。
　　外头日子越平静，不代表院内危险就会消失。说不定哪天那边看管突然收紧；那些留存下来的照片能不能保全；再过一段时间，院内工作人员会不会全部更换。几十个孩子的身份与回家的希望，全部悬在这场冒险当中。
　　我没有办法真正无忧无虑过日子。
　　很多刷题的深夜，写完试卷，合上笔，我独自坐在窗边。盛夏夜晚依旧温热，城市灯火一盏盏熄灭，周遭安安静静，脑子里却全是高墙之内的种种变故与风险。我不再只是被动等待时机，而是默默梳理整套计划，补齐接应环节，预判各种意外。
　　现实生活越是温暖平和，藏在心底那一份沉重就越是分明。
　　张涵的烦恼简简单单，只关乎作业、考试、朋友和以后新校园。
　　而我十二岁的身体里面，装着一份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小学快要结束，漫长的蛰伏快要结束，主动推进计划的时刻，马上就要到来。
　　盛夏蝉鸣不停，教室黑板角落贴着期末倒计时。
　　眼前这份安稳备考，正是风暴到来之前最后的宁静。
　　对其他人来说，倒计时代表成长升学。
　　于我而言，它意味着暗局即将启动，冒险、对接，一步步拉开帷幕。
　　盛夏将尽，期末将至。
　　长久的隐忍与筹备，全部蓄势待发——
　　只待入局，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