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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郭嘉的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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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伴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他方才的样子不像编的,况且不过是一顿饭几两碎银,这点本钱我们还是出的起的。倘若他是骗子,咱们就……”
“就怎么着?”那位质疑青年身份的男子笑嘻嘻地接过来话。
“就当是碰了个地头蛇。”
同伴无奈的笑了笑,“你想到哪去了?二弟,这是在东莱地界,咱们初来乍到,万事小心谨慎,莫要随意起了冲突。”
那被称为“二弟”的男子嘿嘿一笑,倒也没有再争辩。
青年走后没多久,几人散去,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大堂里的喧嚷渐渐平息,小二开始收拾满桌狼藉的碗碟,烛火在案角轻轻跳动着,映得墙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郭嘉也咽完了手里最后一块饼。
“先生,我们今日在此修整吗?”郭安小声问道。
他一边收拾行囊,一边愁眉掰着手指算账。他们本是计划直接回颖川老家,如今改道东莱,路程多走了好几百里,住店、喂马、吃饭,哪样都要花钱。如今还不知需要待多少时日,来时的盘缠本就只够主仆二人轻装简行回颍川,眼下一耽搁,钱袋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我们定一间标间。”郭嘉做了决定,“今日天色太晚,不适合另寻客栈。”
郭安也知道这个道理,他应了一声,却仍然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郭嘉见状宽慰道:“此地位于东莱最繁华的街道,这又是一家人来人往的大酒楼,我们休整一晚,待明日一早,便向老板探听消息。”
“先生要打探什么消息?”郭安不禁追问。
“自然是赚钱的活计了。”
郭安大惊失色,赚钱?他家先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喝酒和看舆图,唯一拿手的本事就是坐在那里动嘴皮子。那嘴毒起来还不饶人。难道生活窘迫,他家先生只能街头卖艺,替人给仇家代写战书了吗。
郭嘉不知道郭安脑海里的天马行空,他不紧不慢的补了一句道:“我们去太守府谋个闲散文职,混口饭吃。”
郭安张了张嘴,想说就凭您这脾气,怕是把整个功曹署得罪光了也领不到月俸。但他看着郭嘉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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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郭嘉便从榻上醒来。他将昨夜剩下的半壶酒从案角拎起来灌了一口,推门下楼。郭安正蹲在大堂里啃蒸饼,见自家先生破天荒地早起,差点噎住。
“公子,您今天怎么……”他话未说完,便见郭嘉径直走向一旁的帐台,帐台前站着位莫约三十岁的中年女人,“这位娘子,可知你们东家在何处?”
那女人手里正劈里啪啦地拨着算筹,听见郭嘉的声音,她抬起头来,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我就是,先生有何贵干?”
郭嘉微微一愣。他原以为这妇人是厨娘或杂役,没想到竟是这家酒楼的老板。她这一身打扮,与颍川那些锦衣华服的酒肆东主相差甚远,看上去像是个寻常妇人。
但他的意外不过只停留了一瞬,郭嘉整了整袖口,拱手道:“在下姓郭,颍川人,游历至此,见东家这酒楼人来人往,热闹至极,想必东家消息灵通,这才冒昧来打探一二。”
酒楼人流繁杂,自刘瑜公开化肥售卖后,邻近郡县不少消息灵通的行商都纷纷赶往此处,平日里来酒楼向东家打探消息的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你也是来打听神仙土的?”
那中年妇女将算筹搁在案上,靠在帐台边沏了一杯茶,并不意外的问道。
“非也,在下是想向东家打听一个人。”
“哦?”女人微微诧异的抬眸,“是何人?”
“东莱太守,刘瑜府君。”
听到刘瑜的名字,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眼前这位青衫文士眉目疏朗,衣袍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他腰间挂着一只酒壶,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散漫。
“先生认识刘府君?”
她眸光沉沉,话音里也带了几分警惕。
“谈不上认识,”郭嘉接过女人递来的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只是久仰大名,想见一面。”
女人听了他这番话,面上不动声色道:“府君可不是那么好见的。”
“再说,想见府君之人,不是想讨神仙土,就是有冤屈要申。你一外乡人,既不买化肥,也不是什么蒙冤之人,无缘无故找府君作甚?”
“谁说我无缘无故?”郭嘉挑了挑眉。
“哦?”女人示意他说下去,只见郭嘉笑嘻嘻的将茶水一饮而尽,把空盏往案上一搁。“我自然是有求于府君。”
“你求何物?”
“求一份管吃管住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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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一行人来到了黄县一乡村,到了目的地,郭安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村口的布告栏前,郭嘉亦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方才在酒楼里,那女人提到刘瑜时,眼神明亮,絮絮叨叨地一顿夸赞,见郭嘉一阵沉默,怕他不信,她还专门提了一嘴,让他去看看县乡里的布告栏。
郭嘉采纳了她的意见,即刻动身去看了,但并不像女人以为的那样,是去看刘瑜多么的体恤民众。
他站在布告栏前,将告示逐字逐句地研读,布告栏上贴着的有义仓章程,有化肥赊购细则,还有一份新贴上去的功曹署招募书吏的告示。每一张纸上的墨迹都工工整整,条目清晰,落款处盖着太守府的朱砂印。
郭嘉仔细看完,末了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这刘昭明真是好手段。”
昭明是他打听来刘瑜的字。
他唇角微微勾起,笑的漫不经心。一路上的所见所闻已经足以让他拼凑出关于刘瑜的点滴。
那位少年太守借已故父亲的旧线搭上田楷,用十万石粮买了个傀儡官位,又一手挑动了亲袁派与田楷派的斗争,借田楷的势争取到话语权。
“刘府君开设义仓难道不是体恤民生之艰?”郭安疑惑。
郭嘉点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
“刘昭明颁布三十税一确是轻税,可她又为何要让百姓差额再摊?这差额摊下来,百姓田税压力可不比那些子四处征战的诸侯轻多少。”
郭嘉所言非虚,事实上差额再摊让原先的百姓们足足多缴了一倍税收。
“这……”郭安讷讷道,“公孙瓒将军要征粮五万石,总数摆在这里……”
“那她为何要让豪强自报亩数?何不一开始就去清丈豪强田亩?”郭嘉轻笑一声。
是啊。郭安也恍然反应过来,让豪强自报田亩数,和把老鼠放进米缸有何区别?豪强只要脑袋没坏就不会如实上报。他们瞒报的田亩越多,差额就越大,而最终承担这些差额的,正是那些老老实实的百姓。
“豪强应缴的税,刘昭明却把这差额摊给庶民,汝还觉得她一心体恤民生乎?”
郭安一时说不出话。
“她借田楷的势,又借民众的势,顺理成章地建立起自己的人马,在她眼里豪强与百姓有何区别?不过都是助她夺得权势的棋子……”郭嘉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那依先生所言,刘府君岂不是……”郭安斟酌了半天措辞,最后憋出来一句,“岂不是个枭雄?”
“枭雄?”郭嘉将目光从布告栏上收回,落在远处那片麦田上。枭雄这个词,放在一个年十五的娃娃身上,实在太过诡异。
可郭嘉一番思索又觉得莫名贴切。他看着郭安缩着脖子。一副鹌鹑模样,不禁感到好笑。“怎么,现在不当刘昭明的狂热粉丝了?”
郭安这小子,一路上听了刘瑜的种种事迹和百姓们对她的交口称赞,早就化身了刘瑜的小迷弟,一路上刘府君长刘府君短的念叨不停。
此刻被郭嘉戳破,郭安讪讪的笑了一声,“刘府君这手段了得……”
“那依先生所言,刘府君岂不是个一心贪慕权势,不把百姓放在眼里的大恶人?”
“非也。”郭嘉看着他,到底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看待事情多少有些非黑即白。“刘昭明虽是将差额摊给百姓,可借机谋得兵权后,又施压豪强清丈交税,将百姓多缴的粮退还。如此一想,刘昭明岂不又是个体恤民众的官?”
说到此,郭嘉也不得不称赞刘瑜一句少年英才,这位少年太守,精于权谋,上任不到半年就已独揽东莱郡大权,利用民众争权夺势,却还能既要又要,揽□□恤爱民的好名声。
若非亲眼所见,谁敢置信这一切竟出于一位十五岁的少年之手?
郭嘉走访东莱,不过只出于一时好奇,这好奇可有可无,来了东莱遂了心中所愿,不来也无甚可惜。
可这样一番打探下来,他仿佛感受到了久违的兴奋,让他的想一睹刘瑜真容的念头达到了顶峰。郭嘉终于下定了决心,“明日我们就递上拜帖,去见一见这位小府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