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苦木萧萧

5、鬼子 春日的

　　春日的根据地，风里还带着未褪尽的寒意。
　　周攸语把那枚红星勋章用布仔细包好，塞进贴胸的衣袋里。布料粗糙，勋章的棱角隔着布硌着皮肤，却让她心里踏实。她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八路军战士了，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里、连枪都握不稳的小姑娘。
　　王楚英看着她，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攸语，这次的任务，由你和老枪带一个小组去完成。”
　　“什么任务？”周攸语抬头，眼里有光。
　　“去西边的山岗，那里是敌人可能出没的路线，我们要去布哨，顺便检查一下前几天设下的路障和暗哨点。”王楚英顿了顿，语气严肃下来，“最近鬼子的活动有点频繁，侦察兵和特务也多了起来，你们要格外小心。”
　　“放心吧，楚英姐。”周攸语挺直了腰板，“我不会给组织丢脸的。”
　　老枪站在一旁，叼着烟杆，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他的伤早就好了，脸上的疤也淡了些，可眼神依旧锐利，像山鹰。
　　队伍出发时，周攸语回头望了一眼根据地的方向。炊烟正从农舍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战士们在空地上操练，口号声顺着风飘过来。这里是她的家，是她要用命去守护的地方。
　　“走了，攸语。”老枪喊了她一声。
　　她握紧了背上的枪，快步跟上队伍。
　　西边的山岗路不好走，坡陡林密，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周攸语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的枪一直端着，眼睛警惕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她的枪已经练得很准了，上次战斗中，她在三十步外一枪打穿了鬼子的钢盔，从此没人再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姑娘。
　　“攸语，你看前面。”老枪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林子，“路障好像被动过。”
　　周攸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前几天他们用树枝和石头堆起来的路障，此刻有几块石头被挪开了，树枝也散落在一旁，像是有人从这里走过去。
　　“小心点。”老枪示意队伍停下，“攸语，你带两个人从侧面绕过去，看看有没有脚印和痕迹，我们在这里掩护你。”
　　“是！”周攸语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战士，猫着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发出一点声音。她记得刚加入队伍时，老枪教她的第一课就是如何隐蔽自己，如何在树林里走路不被发现。他说：“攸语，在战场上，声音就是你的敌人，你发出一点声响，就可能暴露自己，也可能害死你的战友。”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
　　周攸语蹲下身，拨开地上的落叶，仔细看着地面。泥土上有几枚脚印，不是他们的，鞋印很小，像是布鞋，但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普通山民的脚印。她顺着脚印往前看，脚印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还带着新鲜的泥土痕迹，说明人刚走过去不久。
　　“老枪哥！”她对着前面挥了挥手，压低声音喊。
　　老枪很快带着人过来了，蹲在她身边看了看脚印，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山民的脚印不会这么整齐，而且方向是朝着我们根据地的。”
　　“是鬼子的侦察兵？”一个年轻战士紧张地问。
　　“很有可能。”老枪站起身，把枪上了膛，“攸语，你跟我往前面追，你们两个，留在这里守着路障，注意四周的动静。”
　　“是！”
　　周攸语跟在老枪身后，顺着脚印往林子深处走。风越来越大，吹得树叶哗哗响，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她的心跳得很快，却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紧绷的兴奋感。她想起了上次王楚英说的话：“攸语，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你是我们支部的骄傲。”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脚印一直延伸到一片废弃的山神庙附近。
　　那座山神庙已经塌了大半，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地，神像的头也被砸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周攸语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探头往庙门口看，庙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心，攸语。”老枪按住她的肩膀，“里面可能有人。”
　　周攸语点了点头，握紧了枪。她注意到庙门口的地上，有一根刚抽过的烟蒂，是鬼子常用的牌子，还有几个罐头盒子，扔在墙角。
　　“我从左边绕过去，你从右边，我们一起包抄。”老枪低声说。
　　“好。”
　　两人分开，借着树木的掩护，慢慢靠近山神庙。周攸语屏住呼吸，一步一步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确认里面没有动静。
　　快到庙门口时，她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还有人用日语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果然是鬼子的侦察兵！
　　周攸语心里一紧，立刻停住脚步，给老枪打了个手势。老枪会意，举起枪，对着庙门的方向。
　　“出来！缴枪不杀！”老枪突然大喝一声，一脚踹开了庙门。
　　里面的鬼子吃了一惊，慌忙拿起枪，对着门口乱射起来。子弹打在门框上，木屑飞溅，周攸语蹲在地上，借着墙根的掩护，往里面扔了一颗石子。
　　石子落地的声音吸引了鬼子的注意力，他们立刻朝着石子的方向开枪。趁着这个空隙，周攸语从侧面冲了进去，抬手一枪，打在了最前面那个鬼子的肩膀上。
　　“啊！”鬼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枪也掉在了地上。
　　剩下的两个鬼子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枪口对着她。周攸语往旁边一滚，躲到了神像后面。子弹打在神像的身上，泥土簌簌往下掉，她屏住呼吸，从神像的破洞里往外看，瞄准了其中一个鬼子的手腕。
　　“砰！”
　　一枪下去，鬼子的手腕被打穿，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剩下最后一个鬼子，见同伴都倒了，也慌了神，转身就要往庙后面跑。老枪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一脚把他踹倒在地，用枪抵住了他的头。
　　“别动！”
　　鬼子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日语，周攸语听不懂，却也能看出他眼里的恐惧。她走过去，捡起地上的枪，又把两个受伤的鬼子捆了起来。
　　“老枪哥，怎么办？”她问。
　　“先把他们押回去，交给保卫部审讯。”老枪说，又踢了踢那个被捆住的鬼子，“搜一下他们身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周攸语蹲下身，仔细搜了搜鬼子的口袋。她从一个鬼子的怀里，搜出了一张地图，上面用日文标注了很多符号，还有根据地的位置，甚至连他们的暗哨点和路障都标了出来。
　　“老枪哥，你看这个！”她把地图递过去。
　　老枪接过地图，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不好，他们把我们的位置都摸清了，肯定是要给大部队带路，搞突袭！”
　　“还有这个。”周攸语又从鬼子的靴子里，搜出了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上面刻着一个数字和一些日文，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看不懂的数字。
　　“这是他们的暗号和联络方式。”老枪皱着眉，“攸语，你先看着他们，我马上发信号，叫人过来接应。”
　　“好。”周攸语点了点头，把枪上了膛，对着三个鬼子。
　　受伤的鬼子躺在地上，不停地呻吟，那个被老枪踹倒的鬼子，眼睛里却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趁着周攸语不注意，突然用头撞向她的枪。
　　“攸语小心！”老枪大喊一声。
　　周攸语反应很快，往后一退，躲过了他的撞击，抬手就用枪托砸在了他的头上。鬼子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她喘着气，看着地上的三个鬼子，心还在怦怦直跳。刚才的那一下，她差一点就被枪打到了。
　　“没事吧？”老枪跑过来，扶了她一把。
　　“没事。”周攸语摇了摇头，把枪握紧了一点，“他们太狡猾了。”
　　“这些侦察兵，都是鬼子里的精锐，专门搞偷袭和情报，比普通的鬼子兵难对付多了。”老枪说，“幸好我们发现得早，不然等他们的大部队过来，我们的根据地就危险了。”
　　没过多久，接应的战士们就赶到了，把三个鬼子押了回去。周攸语和老枪带着地图和那些纸条，也跟着队伍往回走。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周攸语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山神庙，心里有些后怕，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她知道，以后这样的战斗，还会有很多。
　　但她不再害怕了。
　　回到根据地，已经是傍晚了。
　　王楚英正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他们押着三个鬼子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攸语，老枪，怎么样？”
　　“楚英姐，我们抓到了鬼子的侦察兵，还搜到了这个。”周攸语把地图和纸条递过去。
　　王楚英接过地图，仔细看了看，脸色越来越严肃：“他们居然把我们的位置标得这么清楚，看来这次是冲着我们来的。”
　　她立刻叫来了保卫部的同志，把三个鬼子押下去审讯。周攸语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被押走，心里有些不安：“楚英姐，他们会不会说？”
　　“放心，我们有办法让他们开口。”王楚英拍了拍她的肩膀，“攸语，这次你立了大功，如果不是你发现了脚印，又及时抓住了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周攸语低下头，“要不是老枪哥帮忙，我一个人也对付不了他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王楚英笑着说，“先去休息吧，今天累坏了。”
　　周攸语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她把那枚勋章从怀里拿出来，用布擦了擦，勋章上的红星在油灯下闪着光。她想起了周家的那个夜晚，父亲把她的婚事当成筹码，她只能站在角落里，像个无关紧要的摆设。而在这里，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尊重。
　　她把勋章重新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枕头底下。
　　半夜，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了。
　　“攸语，攸语，快起来！”
　　是王楚英的声音。周攸语立刻穿好衣服，打开门：“楚英姐，怎么了？”
　　“审讯有结果了。”王楚英的脸色很严肃，“鬼子的大部队明天就要过来了，他们要根据侦察兵提供的路线，偷袭我们的根据地。”
　　“那我们怎么办？”周攸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们已经通知了其他部队，会提前做好准备。”王楚英说，“不过，根据他们的口供，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说，还有一个侦察兵没有归队，那个侦察兵带着更重要的情报，现在可能已经混进了根据地附近的村子里，准备和村里的汉奸接头，把情报送出去。”王楚英看着她，“攸语，你熟悉那边的村子，你能不能……”
　　“我去！”周攸语立刻说，“楚英姐，我去把他找出来！”
　　“攸语，这很危险，那个侦察兵是鬼子的特务，很狡猾，而且他手里有武器，你一个人去……”
　　“我不怕。”周攸语打断她，“我能找出来。”
　　王楚英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好，我让老枪和你一起去，你们两个互相照应。记住，一定要小心，找到人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先给我们发信号。”
　　“好！”
　　周攸语和老枪连夜出发，朝着鬼子口供里提到的那个村子赶去。村子离根据地不远，大概有五六里路，他们借着月光，沿着小路往前走。
　　“攸语，你知道那个村子里的情况吗？”老枪问她。
　　“知道，我以前跟着队伍去过几次，村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周攸语说，“里面的人大多都是普通农民，也有几个和鬼子有勾结的汉奸，我们早就注意到了。”
　　“那个鬼子侦察兵，很可能就藏在汉奸家里。”老枪说，“我们先不要直接进去，在村子外面埋伏，看看有没有动静。”
　　两人在村子外的树林里藏了起来，借着月光，盯着村子里的动静。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还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你看那边。”老枪指了指村子东头的一户人家，“那户人家的灯，一直亮着，而且有影子在里面走动，不像是睡觉的样子。”
　　周攸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户人家的窗户里，确实有灯光，而且能看到有人在里面来回走动，动作很慌张。
　　“那是汉奸王二麻子的家。”周攸语说，“以前我们就怀疑他和鬼子有勾结，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看来，那个侦察兵就藏在他家里。”老枪说，“攸语，你从后面绕过去，看看他们在干什么，我在前面掩护你。”
　　“好。”
　　周攸语猫着腰，从树林里钻出来，绕到了那户人家的后面。后墙不高，她轻轻一跳，就翻了过去，躲在墙角，往窗户里看。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穿着鬼子的军装，戴着帽子，正对着地图指指点点，另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点头哈腰的，正是王二麻子。
　　“明天，等大部队过来，你就带他们走这条路，知道吗？”鬼子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根据地的位置。
　　“知道，知道，太君放心，我一定把路带好。”王二麻子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就是……之前答应我的好处……”
　　“等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鬼子不耐烦地说，“现在，你把这个情报送出去，发给我们的联络点。”
　　他递给王二麻子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王二麻子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怀里。
　　周攸语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一紧。她现在就冲进去，能抓住他们吗？可她只有一个人，鬼子手里有枪，王二麻子也可能有武器，她不能冒险。
　　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给老枪打了个手势。老枪会意，立刻带着两个战士，从前面冲了进去。
　　“不许动！”
　　王二麻子和鬼子吓了一跳，慌忙拿起枪，却被老枪一枪打掉了。周攸语从后面冲进去，一把按住了王二麻子，从他怀里搜出了那张纸条。
　　“别动！”她用枪抵住王二麻子的头。
　　鬼子见势不妙，转身就要往门口跑，被门口的战士拦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战士刺过去，周攸语抬手一枪，打在了他的胳膊上。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鬼子倒在地上，被战士们捆了起来。
　　王二麻子吓得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鬼子逼我的……”
　　“逼你的？”周攸语冷冷地看着他，“你收了鬼子的好处，帮他们带路，还想把情报送出去，你这是汉奸行为，是要枪毙的！”
　　王二麻子脸色惨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周攸语拿起桌上的地图和纸条，仔细看了看。地图上的路线，比之前的侦察兵手里的更详细，甚至连他们的防御工事都标出来了。纸条上的数字，正是鬼子的联络暗号，还有他们约定的接头时间和地点。
　　“老枪哥，我们得马上把这个送回去，通知楚英姐！”周攸语说。
　　“好，我们马上回去。”老枪点了点头，押着王二麻子和鬼子，往根据地赶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回到了根据地。王楚英正在门口等着他们，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了上来：“怎么样？”
　　“找到了。”周攸语把地图和纸条递过去，“他们约定明天早上，在村外的石桥接头，把情报送出去，鬼子的大部队也会在明天中午过来。”
　　王楚英接过地图，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他们居然把我们的防御工事都标出来了，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
　　她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和其他同志一起商量对策。周攸语站在一旁，看着大家忙碌的身影，心里很踏实。她知道，只要大家在一起，就一定能打退鬼子的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