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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次的甜腻 周攸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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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攸语回到党支部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组织领头王楚英看着她瘦弱的身体有些心疼地说道:
“鱼鱼,怎么不吃多一点。一个月的党支任务是不是很累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上手摸着周攸语手上的老茧,民国时期的姑娘大多数都爱美,家族自然会让他们十指不沾阳春水。可周攸语也是小女孩子,怎么可能会不喜欢金桂玉叶。
周攸语没躲,任由王英翻着她的手心疼。
她灰暗的世界里忽然有了光。
他们回来的时候老枪已经去食堂抢窝窝头了。
周攸语捏着半块糖,跟着王楚英往食堂走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
半个月的任务里,她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夜里趴在冰冷的屋顶上数着城防队的换岗时间,白天又要混进难民堆里传递情报,啃的硬窝头硌得牙龈出血,连喝一口热汤都成了奢侈。
可此刻被王楚英拉着的手,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连风刮过耳边,都不那么冷了。
食堂的木门一推,热气裹着玉米面的香气就扑了过来。
老枪果然被炊事班的老李按在锅台边,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半个窝窝头,另一只手被老李按在锅沿上,脸憋得通红。
“你小子!上次抢了三个窝窝头,转头就塞给了岗哨的小战士,自己饿了两天!这次还敢抢?”
老李的嗓门像铜钟,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老枪梗着脖子,余光瞥见门口的周攸语,声音瞬间弱了半截,却还是硬撑着喊:
“我这不是给攸语留的吗!她刚回来,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
周攸语站在门口,看着老枪脸上沾着的玉米面,还有他手里那个掉了渣的窝窝头,忽然就笑了。
那笑不是从前在大宅里对着下人的应付,也不是执行任务时藏在眼底的伪装,是从心尖上漫出来的,带着热气的笑。
她想起刚加入支部的时候,老枪总跟她呛声,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扛不住枪也跑不动路,可每次出任务,他总把最安全的路线留给她,自己抱着炸药包冲在最前面。
王楚英笑着上前,拍了拍老李的肩膀:
“老李,别训他了,他也是一片好心。给攸语盛碗热粥,再拿两个窝窝头来,这孩子半个月没吃顿热乎的了。”
老李哼了一声,松开老枪,转身往灶台边盛粥,嘴里还念叨:
“就他会装好人,上次是谁半夜偷摸来厨房,把剩下的粥都刮干净了给岗哨的小战士送去?我看他是心疼攸语,嘴硬心软。”
老枪的脸更红了,挠了挠头,把手里的窝窝头往周攸语怀里塞:
“快拿着,热乎的,刚出锅的。”
周攸语接过窝窝头,指尖碰到温热的玉米面,忽然就红了眼眶。
她从前在周家,吃的是桂花糕、莲子羹,点心精致得像艺术品,可那些东西再甜,也暖不了心。
而此刻手里这个粗糙的窝窝头,带着烟火气的温度,竟让她鼻子发酸。
王楚英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把盛好的粥推到她面前:“快喝,刚熬的小米粥,养胃。”
周攸语端起碗,喝了一口热粥,暖意在胃里散开,顺着血管流遍全身,连指尖都热了起来。
她捏着那半块糖,犹豫了一下,剥了糖纸,把糖块放进嘴里。甜意慢慢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焦香,那是后勤用土法熬的糖,远不如她从前吃的西洋糖果精致,可这甜,却从舌尖一直暖到了心底。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王楚英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
“这次任务,多亏了你带回来的城防图,不然咱们的队伍要吃大亏了。”
周攸语咬着窝窝头,含糊地说:
“没什么,都是我该做的。”
她想起半个月前,混进城防队的营地,被哨兵拦住搜身,她把城防图缝在了贴身的衣襟里,贴着皮肤藏了三天三夜,连睡觉都不敢翻身。有一次城防队的长官查房,她故意打翻了油灯,借着混乱的机会把图藏进了床板缝里,直到后来趁着换岗的混乱,才把图带了出来。
老枪坐在她对面,啃着窝窝头,瓮声瓮气地说:“上次你消失了两天,我还以为你出事了,差点冲进城里找你。”
周攸语抬眼看他,他脸上还有蹭黑的煤灰,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想起那次任务里,她被敌人盯上,老枪骑着骡子,冒着枪林弹雨把她从巷子里接出来,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喊着“坐稳了”。
“我没事,”她轻声说,“就是躲在破庙里藏了两天。”
王楚英叹了口气:“以后再出任务,不许一个人硬扛着,要及时跟组织联系。你这孩子,什么事都往心里装。”
周攸语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她从小就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在周家,父亲重男轻女,母亲早逝,后娘对她百般刁难,她只能学着把委屈藏起来,把眼泪咽下去。加入支部之后,她以为自己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伪装,可王楚英的糖,老枪的窝窝头,还有炊事班老李的热粥,让她忽然觉得,这里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吃完了饭,周攸语跟着王楚英回了支部的小屋。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桌子,墙上贴着地图,还有几支用旧了的钢笔。王楚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她:“这是给你的,我让裁缝做的棉袄,厚实,冬天快到了,别冻着。”
周攸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灰布棉袄,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缝得很密实。她摸了摸棉袄的料子,是粗布的,却带着阳光的味道。“楚英姐,这……”
“别跟我客气,”王楚英笑着说,“你身子弱,可不能冻坏了。对了,你上次带回来的城防图,组织已经看过了,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上面要给你记功呢。”
周攸语摇了摇头:“不用记功,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她想起那些在大宅里的日子,父亲为了升官,把她许给了一个军阀做姨太太,她连夜逃了出来,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支部的同志收留了她。她没读过多少书,可她知道,这里的人,是在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而拼命,她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一份力。
王楚英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温柔:“攸语,你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在这里,你不用伪装,不用讨好谁,你可以做你自己。”
周攸语的心猛地一颤,抬头看着王楚英。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王楚英的脸上,她的笑容很暖,像春天的风。这些年,她一直戴着面具活着,在周家,她是逆来顺受的大小姐;在敌人面前,她是伪装的难民;只有在这里,她第一次被人说,可以做自己。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老茧还在,那是握枪、爬墙、传递情报磨出来的,可这双手,此刻正被王楚英轻轻握着,暖得让她想掉眼泪。
晚上,周攸语躺在木板床上,盖着王楚英给她的棉袄,身上暖烘烘的。她想起从前在周家的房间,雕花木床,锦缎被子,可她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而此刻,这间简陋的小屋,却让她觉得无比踏实。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还捏着那半块糖的糖纸,甜意仿佛还留在舌尖。她想起白天老枪给她的窝窝头,王楚英给她的棉袄,还有老李的热粥,这些细碎的温暖,像一束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世界里,把那些藏在心底的阴霾,一点点驱散。
过了几天,支部接到了新的任务,要去破坏敌人的粮道。王楚英召集大家开会,地图铺在桌子上,她指着路线说:“敌人的粮车会在后天经过黑风口,那里地势险要,适合伏击。攸语,你熟悉那边的地形,你带几个人去前面侦察,摸清敌人的布防情况。”
周攸语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枪立刻站起来:“我跟攸语一起去!黑风口那边有土匪,不安全。”
王楚英看了看他们俩,点了点头:“也好,你们两个一起,互相照应。记住,安全第一,不要硬拼。”
第二天一早,周攸语和老枪就出发了。他们骑着骡子,带着干粮和枪,往黑风口赶。路上,老枪一直跟她说话,一会儿说他小时候在山里打猎的事,一会儿说上次打伏击的时候,敌人的粮车翻了,他们抢了好多粮食,分给了附近的老百姓。
周攸语很少说话,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她发现,老枪虽然嘴笨,却很会照顾人,他会把自己的干粮掰一半给她,会在她走累了的时候,让她骑着骡子,自己牵着走。
到了黑风口,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山洞藏起来,观察敌人的动向。天黑的时候,敌人的粮车果然来了,一共五辆,每辆车上都有几个哨兵。周攸语趴在石头后面,数着哨兵的人数,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压低声音对老枪说:“敌人的布防比我们预想的严,他们在山口两侧都放了岗哨,硬冲的话会吃亏。”
老枪皱了皱眉:“那怎么办?难道要放弃任务?”
周攸语摇了摇头:“不用,我有办法。你看,粮车的轮子压过的地方,有一道深沟,我们可以在沟里埋炸药,等粮车过来的时候,引爆炸药,把路炸断,敌人的粮车就困在这里了。”
老枪眼睛一亮:“好主意!那我们现在就动手!”
他们趁着夜色,悄悄溜到沟边,把炸药埋好,又用土盖好。周攸语把引线拉到山洞里,和老枪一起等着。
半夜,敌人的粮车慢慢驶进了山口,第一辆粮车刚压过埋炸药的地方,周攸语就拉了引线。“轰”的一声巨响,路被炸断了,粮车翻倒在沟里,车上的哨兵吓得乱了阵脚,纷纷跳下车开枪。
周攸语和老枪趁机冲了出去,对着敌人的哨兵开枪。老枪的枪法很准,一枪一个,周攸语也不含糊,她躲在石头后面,瞄准敌人的岗哨,子弹精准地打在他们的身上。
敌人的哨兵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一个长官模样的人,拿着枪对着他们喊:“你们是什么人?敢拦皇军的粮车!”
老枪啐了一口:“老子是八路军!今天就要端了你们的粮道!”说着,一枪打过去,那个长官倒在了地上。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他们把粮车里的粮食卸下来,藏在了山洞里,准备等大部队过来接应。老枪看着周攸语,笑着说:“攸语,你真厉害,比我想的能干多了。”
周攸语擦了擦脸上的灰,笑了笑:“都是你掩护得好。”
他们坐在山洞里,啃着干粮,看着外面的星星。老枪忽然说:“攸语,我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不了苦,可现在我知道,你比谁都能扛。”
周攸语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以前是很娇生惯养,可那些日子,我一点都不开心。在这里,虽然苦,但是我觉得踏实。”
老枪挠了挠头:“以后有我在,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周攸语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星星,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大部队过来接应了,把粮食运回了根据地。王楚英看着他们,笑着说:“你们两个立了大功,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漂亮。”
周攸语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知道,这些功劳不是她一个人的,是老枪,是王楚英,是所有和她一起并肩作战的同志的。
回到根据地之后,周攸语变得开朗了很多,不再像以前那样沉默寡言。她会帮着炊事班的老李做饭,会教岗哨的小战士识字,会和老枪一起练枪法。王楚英看着她的变化,心里很欣慰,她知道,这个从深宅里逃出来的小姑娘,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
冬天很快就来了,根据地飘起了雪。周攸语穿着王楚英给她做的棉袄,一点都不觉得冷。她和老枪一起,在雪地里练枪,哈气成霜,却笑得很开心。老枪的枪法越来越准,周攸语也进步了很多,她现在已经能单手举枪,精准地打中远处的靶子了。
有一天,支部接到了任务,要去城里营救被捕的同志。王楚英把周攸语叫到了办公室,说:“攸语,这次的任务很危险,被捕的同志关在城防队的监狱里,防守很严。你熟悉城里的情况,你带几个人去侦察一下,看看监狱的布防情况。”
周攸语点了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枪听说了,立刻找到王楚英:“楚英姐,我要跟攸语一起去!城里太危险了,她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王楚英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你们两个一起,注意安全。记住,这次的任务是救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第二天一早,周攸语和老枪就乔装成小贩,混进了城里。城里的气氛很紧张,城防队的士兵在街上巡逻,到处都贴着抗日分子的告示。周攸语带着老枪,绕到了监狱的后面,那里有一条窄巷,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们趴在墙根下,观察监狱的布防情况。监狱的围墙很高,上面架着机枪,门口有两个哨兵,每隔一个时辰换一次岗。周攸语低声对老枪说:“监狱的防守很严,正门肯定进不去,我们得从后面的排水渠进去。我以前来过这里,排水渠的入口在那边的破庙里,直通监狱的后院。”
老枪点了点头:“好,那我们晚上就从排水渠进去。”
天黑之后,他们悄悄溜进了破庙,找到了排水渠的入口。排水渠里又黑又臭,污水没过了脚踝,周攸语和老枪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到了监狱的后院。
后院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哨兵在巡逻。周攸语和老枪躲在柴房后面,等着哨兵走远。等哨兵走了之后,他们悄悄溜到了牢房门口,找到了被捕的同志。那个同志被打得遍体鳞伤,看到他们,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别说话,我们带你出去。”周攸语压低声音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钥匙,打开了牢门。
他们扶着那个同志,往排水渠的方向走。刚走到柴房门口,就听到了哨兵的脚步声。“有人!”哨兵喊了一声,对着他们开枪。
老枪立刻挡在周攸语和那个同志的前面,对着哨兵开枪:“你们快走,我掩护你们!”
周攸语咬了咬牙,扶着同志往排水渠跑:“老枪,你快跟上!”
老枪一边开枪,一边往后退,子弹打在他的身边,溅起了泥土。等他们都钻进了排水渠,老枪才跟着跳了进去。城防队的士兵追到了破庙里,对着排水渠开枪,子弹打在墙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们在排水渠里拼命地往前跑,直到跑出了城,才停下来。那个同志喘着气,对他们说:“谢谢你们,我还以为这次死定了。”
周攸语笑了笑:“不用谢,我们是同志。”
老枪的胳膊中了一枪,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周攸语立刻拿出绷带,给他包扎伤口:“你怎么样?疼不疼?”
老枪摇了摇头:“没事,小伤。”
他们扶着那个同志,连夜赶回了根据地。王楚英看到他们,立刻迎了上来,看到老枪的伤口,心疼地说:“你们可回来了,快,把老枪扶去卫生员那里。”
卫生员给老枪处理了伤口,说:“幸好没伤到骨头,休养几天就好了。”
周攸语坐在老枪的床边,看着他的伤口,眼眶红了:“都怪我,要是我再快一点,你就不会受伤了。”
老枪笑着说:“傻丫头,说什么呢,保护同志是应该的。再说了,我是男人,受点伤算什么。”
王楚英走了进来,看着他们,笑着说:“这次的任务完成得非常好,你们都是好样的。攸语,你成长得很快,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周攸语摇了摇头:“都是老枪和楚英姐照顾我,不然我早就出事了。”
王楚英拍了拍她的肩膀:“攸语,你不用总是把功劳推给别人,你很勇敢,也很聪明,你是我们支部的骄傲。”
那天晚上,周攸语坐在老枪的床边,看着他睡着了,脸上还带着笑容。她想起刚加入支部的时候,自己还是个沉默寡言、对一切都充满戒备的小姑娘,而现在,她已经能和同志们一起并肩作战,能为了保护别人而拼命了。她知道,是这里的人,是王楚英,是老枪,是所有的同志,把她从灰暗的世界里拉了出来,给了她光,给了她温暖,给了她活下去的意义。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根据地的雪融化了,树木抽出了新芽。老枪的伤口也好了,他和周攸语一起,跟着大部队参加了好几次战斗,每次都表现得很勇敢。周攸语的枪法越来越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姑娘了,她已经能独当一面,成为了一名合格的战士。
有一次战斗结束后,王楚英把周攸语叫到了一边,递给她一枚勋章:“攸语,这是组织给你的,表彰你在这次战斗中的表现。”
周攸语接过勋章,看着上面的红星,眼泪掉了下来。她想起从前在周家,父亲为了升官,把她的婚事当成筹码,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她;而在这里,她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却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和尊重。
“楚英姐,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收留我,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王楚英笑了笑,擦了擦她的眼泪:“傻孩子,不用谢我,这都是你自己努力换来的。你要记住,在这里,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是周攸语,是一名光荣的八路军战士,你值得被所有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