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黛木木

6、鬼城 一九四

　　一九四五年，彼时周攸语正直二十岁的大好年华里。
　　枪声停了没多久，通讯员就送来了电报，上面写着南京方向的急电，命令他们连夜赶往北平集结，再随大部队南下支援南京。

　　周攸语攥着电报，指尖都捏白了。她知道南京是什么地方，知道电报里“支援”两个字背后藏着的是什么。王楚英拍了拍她的肩，声音压得很低：“攸语，收拾东西，半小时后出发。”

　　她点点头，回屋把自己的枪和干粮袋打好包，又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枚奶奶给她的铜扣子，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连夜行军到北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集结点的操场上全是队伍，脚步声、口令声、武器碰撞声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煮开的粥。周攸语跟着队伍走到指定的营地，刚放下背包，就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周攸语？这边来领干粮和新的弹药！”

　　她跑过去，就看见一个穿灰布军装的青年站在粮车旁边，正低头给战士们分干粮。

　　他个子很高，眉眼清瘦，说话的声音很稳，不像别的兵那样咋咋呼呼。

　　“是你？”

　　青年抬头，目光落在她胸前的臂章上，确认了番号，把干粮袋递过来.

　　“我叫闻睿清，是你们营的党支书。”

　　周攸语接过干粮袋，说了声谢谢，又补充了一句：“我是周攸语，二十岁，刚从敌后回来。”

　　闻睿清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空位置：

　　“休息半小时，等会儿开动员会。南京那边……情况很糟，我们这次过去，任务很重。”

　　他说话的时候，眉头一直皱着，眼睛里带着周攸语没见过的沉重。

　　她跟着队伍坐下，看着他又转身去帮别的战士检查武器，动作干脆利落，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稳当。

　　动员会开得很短，政委的话不多，只说南京正在经历浩劫，我们必须守住城，守住老百姓。

　　散会的时候，闻睿清叫住了周攸语：

　　“你之前打过伏击？”

　　“嗯。”她点头，“在村子里跟鬼子打过几次。”
　　“那好，”

　　闻睿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简易地图，指着南京城外的防线，

　　“到了前线，你跟着我，我们守的是光华门阵地，鬼子一定会从那边猛攻。你枪法准，到时候负责打他们的机枪手，别慌，听我口令。”
　　周攸语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心里有点发紧，却还是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队伍登上去南京的火车时，已经是下午了。

　　车厢里很挤，战士们都靠在座位上打盹，只有周攸语睡不着，她看着窗外飞快往后退的树，脑子里全是电报里的消息。

　　闻睿清坐在她旁边，也没睡，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印着南京的消息，字都被反复翻看磨模糊了。
　　“闻支书，”

　　她忍不住开口，“南京……真的会守不住吗？”

　　闻睿清沉默了很久，才转过头，看着她，声音很低：
　　“我不知道。但我们能守一分钟，老百姓就能多安全一分钟；能守住一个阵地，就能多拖住鬼子一分钟。我们是军人，只能往前冲。”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枪上，又补充了一句：

　　“别害怕，我会在你旁边。”

　　火车一路往南开，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冬天的寒气。周攸语攥紧了手里的枪，看着闻睿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趟不知道终点在哪的路，好像也没那么让人慌了。

　　一切都发展得让人心安，但最平静往往最危险。

　　火车在深夜停在了城外的临时站台，枪声和爆炸声已经能听得很清楚了。

　　他们背着枪和干粮袋，踩着结了冰的泥路往城里走，月光惨白，照着路边被炸毁的房屋，墙根下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收拾的尸体。

　　周攸语跟在闻睿清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他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在黑夜里跟丢了。

　　她看不惯血腥的场景。

　　“别慌，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压低声音说。

　　“前面就是光华门阵地了，鬼子的炮打得很凶，别抬头。”

　　阵地是临时挖的壕沟，雪和泥混在一起，踩上去又滑又冷。

　　战壕里的战士们大多沉默着，有人在擦枪，有人在啃冻硬的干粮，没人说话，只有远处的炮声一声接一声地响。

　　闻睿清把她安排在壕沟的拐角，指着前方的废墟说：
　　“鬼子会从那边的缺口冲进来，你负责打他们的机枪手，别贪多，一枪一个，打完就换位置。”

　　周攸语点点头，趴在壕沟边，把枪架好。天快亮的时候，鬼子的进攻开始了。

　　炮弹砸在阵地上，泥土和雪块溅了她一脸，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清了。

　　“鬼子上来了！”

　　有人喊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鬼子端着枪从废墟后面冲了出来，前面的机枪手架着枪，子弹扫过来，壕沟里的战士一下子倒了好几个。

　　她深吸一口气，瞄准那个机枪手的脑袋，扣下了扳机。

　　机枪哑了。

　　“打得好！”

　　闻睿清在她旁边喊，声音里带着一点激动。

　　“再打左边那个！”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又开了一枪，第二个机枪手也倒了。
　　鬼子乱了阵脚，冲在前面的几个被战壕里的手榴弹炸翻了，后面的又退了回去。

　　第一次进攻打退的时候，壕沟里一片狼藉。

　　几个受伤的战士躺在地上，卫生员正给他们包扎，血混着雪水，流在泥里，很快就冻住了。

　　闻睿清蹲在她身边，递给她半块干粮：

　　“累了吧？歇会儿，鬼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的。”

　　她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冻得牙齿发疼。

　　她看着他手上的伤，刚才挡炮弹碎片的时候，他的胳膊被划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支书，你受伤了。”

　　她说。

　　闻睿清低头看了一眼，无所谓地笑了笑：

　　“小伤，没事。你枪法真准，刚才多亏了你。”

　　他的笑很淡，却让她紧绷的心松了一点。

　　她想说什么，远处的炮声又响了起来，第二次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鬼子来得更凶，炮弹像雨点一样砸过来，战壕的墙塌了一块，把一个战士埋在了里面。

　　周攸语想伸手去拉，被闻睿清一把按住了：

　　“别动！先打鬼子！”

　　她咬着牙，继续瞄准冲上来的鬼子，一枪一个，手都打麻了。
　　她不知道自己开了多少枪，只知道眼前的鬼子倒下了一片，后面还有更多的鬼子冲上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阵地终于守住了。

　　鬼子退了下去，阵地上静了下来，只有伤员的呻吟声。
　　周攸语趴在壕沟边，看着远处的废墟，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闻睿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递给她：

　　“给，补充点力气。”

　　她接过糖，剥开糖纸，是橘子味的，和小时候奶奶给她买的一样。

　　她含在嘴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很快就干了。

　　“别怕，”闻睿清的声音很轻，“我们守住了。”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知道，鬼子不会就这么算了，明天，后天，他们还会再来。

　　但她也知道，只要闻睿清还在她身边，她就还能打下去。

　　鬼子的第三次进攻，在黄昏时分打响了。

　　这一次，他们用上了重炮，炮弹砸在阵地上，连泥土都在震。

　　壕沟的墙塌了大半，前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倒下去，血把壕沟里的雪水染成了暗红色。

　　“攸语！往后面撤！”

　　闻睿清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阵地后方的破庙里拉。

　　“鬼子要冲上来了！”

　　她跟着他跑，子弹在耳边嗖嗖地飞，打在庙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灰。

　　刚躲进庙里，就听见庙门口传来鬼子的喊叫声。

　　闻睿清把她推到柱子后面，举枪瞄准门口，一枪一个，把冲进来的鬼子打倒在门槛上。

　　“子弹不多了。”

　　他喘着气，回头看她。

　　“你还有多少？”

　　周攸语摸了摸身上的子弹袋，只剩最后几发了。

　　她摇了摇头，把枪架在柱子后面，对准了庙门口。
　　外面的鬼子越来越多，手榴弹扔进来，炸得庙里一片狼藉。闻睿清的胳膊又中了一枪，血顺着袖子往下流，他咬着牙，继续开枪，额头上全是汗。

　　“闻支书！”她喊了一声，想过去帮他，被他喝住了：
　　“别过来！守住门口！”

　　她咬着唇，继续瞄准，每开一枪，心就跟着沉一分。
　　子弹很快打光了，她拿起身边的刺刀，紧紧握在手里。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号声。

　　是他们的号声！增援部队来了！

　　闻睿清眼睛一亮，一把拽起她：

　　“冲出去！跟我冲出去！”

　　他们跟着增援部队一起冲出去，鬼子被前后夹击，乱了阵脚，开始往后退。

　　战斗打了半个多小时，鬼子终于被打退了，阵地上又恢复了安静。

　　闻睿清靠在庙的墙上，捂着流血的胳膊，脸色白得吓人。

　　周攸语跑过去，撕下自己的衣服给他包扎，手一直在抖。

　　“别怕，”他看着她，笑了笑，“我没事。”

　　她没说话，只是把布条缠得很紧，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的胳膊上。

　　晚上，他们挤在破庙里，靠着火堆取暖。

　　闻睿清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周攸语坐在他旁边，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忽然有点怕。

　　她怕天亮，怕天亮之后的进攻，怕他会倒下，怕自己会倒下。

　　“攸语，”他忽然睁开眼，看着她，“如果……如果明天我没守住，你就跟着大部队走，别管我。”

　　她猛地抬头，看着他，声音发紧：

　　“你别胡说，我们会守住的，我们都会守住的。”

　　他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她：

　　“这是我家的地址，要是我……你帮我给我娘捎个信，就说我是为了国家死的，没丢她的脸。”

　　周攸语接过纸，攥在手里，眼泪再也忍不住了：“你自己捎，我不帮你。”

　　他看着她，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傻丫头，别这么倔。”

　　火堆噼啪地响着，外面的风还在刮。

　　周攸语把那张纸贴身放好，看着闻睿清的侧脸，心里默默许愿，天亮之后，鬼子别再来了，他们能守住阵地，能活着回去。

　　可她知道，许愿没用。

　　天亮之后，太阳会照常升起，鬼子会照常进攻，他们能做的，只有握紧手里的枪，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