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饴》黛木木

22、风雪支前路，一九四八待天明 灶火长

　　灶火长明，一九四八迎新岁。

　　夕阳的暖意散尽，巷口的风裹着深冬刺骨的寒凉卷过来。
　　闻睿清半侧过身，将周攸语护在自己身侧，手掌依旧贴着她发酸的后腰慢慢揉搓。
　　方才后厨整日的烟火熏染，她鬓角碎发沾着一层薄煤灰，指尖、腕间布满常年烧灶烫出的浅红印记，脊背因日复一日弯腰盛饭、添煤，微微习惯性弓着。

　　他低头替她拂去发间炭屑，指腹擦过她泛凉的耳廓，低声道：

　　“天要落雪了，咱们早些回住处，夜里熬些姜汤暖身子。”

　　周攸语轻轻“嗯”了一声，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铺开的营房。
　　入秋以来前线战事一日紧过一日，淮海战场的捷报隔三差五由通讯员快马送来，街巷里处处都是支前的忙碌身影。

　　自二人重逢相守，这间随军后厨便成了他们朝夕相伴的方寸天地。
　　从前她孤身守着灶台熬过战乱离散的日夜，如今每一次添柴烧水，身侧总有一道安稳身影相伴。

　　二人并肩踏着薄霜往干部驻地走，脚下土路冻得硬实，踩上去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闻睿清是中原野战军地方后勤干事，负责统筹解放区粮草、被服、伤员安置全套支前事务，连日奔走各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却始终牢牢牵着周攸语的手，将她的手裹进自己宽大厚实的棉衣口袋里。

　　“再过一月便是旧历新年，区里昨日开了支前动员大会，上级布置了新年支前任务。”
　　闻睿清放缓脚步，同她细说最新部署，“前线战壕里数万战士要过冬，全区妇女中队需赶制十万双棉鞋、万余件棉衣；各村公粮要清点分装，由民工小车队连夜送往陈官庄包围圈；还要筹备慰劳物资，猪肉、粗粮、干菜、御寒生姜，元旦前必须全部运抵前线阵地。”

　　周攸语心头一沉，她常年守着随军后厨，最清楚前线战士的苦。
　　寒冬腊月战壕滴水成冰，不少士兵棉鞋磨穿，脚掌冻得开裂流脓，寒冬里只能啃冻硬的粗粮窝头，热汤水都是稀缺物事。
　　她攥紧闻睿清的手腕，眼底漾起坚定：“后厨这边我来统筹，新年前后扩大伙房规模，分设伤员灶、战士正餐灶、民工补给灶，日夜轮班烧热水、蒸馍熬汤，保证每一批途经此地的担架队、运输民工都能吃上热饭。妇女做军鞋的布料、针线，后厨也可匀出闲置库房存放，我每日收工后也去帮着纳鞋底。”

　　闻睿清望着她眼底清亮热忱，心头暖意翻涌，抬手轻轻抚过她脸颊：“我知你性子坚韧，只是切莫过度操劳，你的腰本就落下病根。区政府下发通知，新年要安顿辖区内烈军属、逃难难民，务使贫苦百姓过年能吃上饺子，这部分民生事务，往后我们可以一同操持。”

　　说话间，细碎雪花自灰蒙天际缓缓飘落，落在二人肩头、发梢。
　　回到一间分配给干部的土坯小屋，屋内陈设简陋，一铺土炕、一张木桌、两只木箱，墙角堆着一捆干柴。
　　闻睿清先生火，灶膛燃起暖融融火光，周攸语取来铁锅，舀清水切姜片，架在灶上慢熬姜汤。

　　火光映亮两张久经风霜却安稳的面容，周攸语坐在矮凳上，望着跳动火苗轻声说起过往。
　　前两年战火分隔，每到年关我独自守后厨，听闻前线战况焦灼，整夜难眠，只能多蒸几笼馒头，盼着战士们能吃饱些。如今我们能一同为战事出力，再苦再累，心里也是踏实的。

　　闻睿清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揽住她单薄肩头，窗外风雪渐密，屋内灶火温热。
　　“辽沈战役九月全线大捷，东北全境解放；眼下淮海战役进入决战阶段，杜聿明集团被围困在陈官庄，平津战役也同步打响，三大战略决战齐头并进，新中国的光景近在眼前。待到战事平定，我们便能寻一处安稳村落，不用再随军辗转，守着一间寻常小院过日子。”

　　这是一九四八年深冬，中原大地硝烟未熄，却是黎明将至的时刻。
　　旧历新年的脚步日益临近，整个豫皖苏解放区没有半分安逸闲适，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系在千里之外的前线战场。

　　一、妇女支前中队，千针万线缝军暖

　　次日天刚蒙蒙亮，雪花积了薄薄一层，周攸语简单梳洗，揣上两块粗粮窝头，便赶往区政府大院妇女支前集合点。
　　大院空旷地坪上，数百名各村赶来的妇女早已聚拢，老中青三代妇人齐聚，手里抱着粗棉布、棉絮、麻线、剪刀，地上铺满裁剪好的鞋样、衣料。

　　负责妇女工作的干部站在土台上宣读任务，声音穿透风雪清晰传开。
　　淮海前线数十万将士困于战壕，天寒地冻缺少御寒衣物，上级下达硬性任务，腊月廿五之前，必须赶制完成十万双棉军鞋、一万两千件薄棉服！各村妇女分队分片包干，每日定量完成，白天裁剪缝制，夜里点灯赶工，家中有烈属、伤员家属的，政府统一发放粮食补贴，绝不叫大家出力又挨饿！

　　台下妇人纷纷应声，此起彼伏的应答声裹着风雪，铿锵有力。
　　周攸语走到西侧第三分队，这里大多是随军家属与城郊村镇妇女，她自告奋勇接过分队协调的活计。
　　从前她在后厨常与各村前来送粮、送菜的妇女打交道，待人温和妥帖，手脚麻利，大伙都愿意听她调度。

　　她先清点分发布料与棉絮，将尺寸不一的鞋样分发给众人，又细心叮嘱纳鞋要点。
　　前线战士每日行军、挖战壕，鞋底一定要纳得密实，针脚不能稀疏，鞋面加厚两层粗布，鞋帮填充足量棉絮，才能抵御雪地严寒。

　　身旁一位年过半百的大娘，儿子正在前线参战，指尖布满常年做针线的厚茧，飞针走线一刻不停，一边纳鞋底一边同周攸语闲谈。
　　俺儿来信说战壕里雪埋到膝盖，旧棉鞋早磨破了，脚趾冻得乌黑，俺日夜赶工，多做两双，盼着能送到俺娃手上。往年过年地主催租逼债，年年吃不饱饭，如今共产党分了田地，咱老百姓能当家作主，拼尽全力支援前线，早日打跑国民党反动派，往后娃娃们不用再受战乱之苦。

　　周攸语蹲下身，帮大娘理顺缠绕的麻线，鼻尖微微发酸。
　　她想起从前流离逃难、后厨独自苦熬的岁月，正是千千万万百姓心底这份翻身的期盼，才凝聚起无穷无尽的支前力量。
　　陈毅元帅那句“淮海战役的胜利，是老百姓用小推车推出来的”，此刻亲眼所见，才懂其中千钧重量。

　　白日协调完缝制物资，周攸语还要折返随军后厨忙活。
　　临近年关，支前民工、转运伤员、巡逻战士往来络绎不绝，后厨增设三口大锅，分三班二十四小时不停开火。
　　她带领几名炊事妇女，清晨磨面蒸粗粮馒头，晌午熬煮白菜萝卜肉汤，傍晚分装热水、干粮，送往城外临时伤员收容所。

　　伤员收容所里躺满从前线转运下来的战士，不少人冻伤腿脚、身负枪伤，伤口在寒冬极易发炎溃烂。
　　周攸语每日拎着保温木桶送来热粥与姜汤，小心翼翼喂行动不便的伤员进食，为他们擦拭冻伤手脚。
　　有位十七岁的年轻战士，腿部中弹卧床不起，望着窗外落雪红了眼眶，轻声念叨想家中母亲，盼着新年能吃上一口饺子。

　　周攸语坐在床边轻声宽慰，许诺新年当天，一定送来热腾腾的猪肉白菜饺子，又将自己昨夜赶制的厚棉鞋放在他床头。
　　少年战士紧紧攥住她的手，含泪道谢：“嫂子，等我伤好重返战场，定要奋勇杀敌，不辜负老百姓的付出。”

　　暮色降临时，她拖着疲惫酸痛的腰返回妇女缝制大院，借着油灯微光同众人一起纳鞋底。
　　油灯昏黄，数百根银针穿梭布料的细碎声响交织成片，窗外风雪呼啸，屋内满是针线、棉絮的朴素气息。
　　闻睿清处理完白日粮草调度事务，总会准时赶来大院寻她，静静站在一旁等候，待她收工，便上前扶住她僵硬的腰，替她拎起沉重的针线筐。

　　路上积雪渐厚，他把自己的棉大衣解下，披在周攸语肩头。
　　“今日清点各村送来的公粮，足足二十万斤，还有各村百姓自发捐献的生猪三百余头、干菜上万斤，元旦全部装车送往陈官庄前线。”
　　闻睿清边走边说，“中央下发指示，每名前线战士新年慰劳一斤猪肉、五包香烟，让战壕里的将士能过个像样的新年。”

　　周攸语脚步顿住，眼底漾起光亮。
　　那后厨新年便加做肉馅饺子、白面馒头，分批次随运输队送上阵地。从前不敢奢望的白面肉食，如今百姓自愿捐献，皆是大家心里盼着解放、盼着太平。

　　回到小屋，闻睿清烧好热水，让她坐下泡脚舒缓冻僵的双脚，自己则坐在炕边，替她揉搓肿胀发酸的手腕。
　　整日揉面、纳鞋底，她双手布满细小针孔与烫伤。
　　火光落在二人安静相伴的身影上，从前乱世离散的苦楚尽数淡去，眼前皆是同心为国出力的安稳。

　　二、清点公粮，小车支前踏风雪

　　腊月十五，雪停一日，天地一片素白。
　　闻睿清一早带着周攸语前往城外公粮集中囤放场，开展新年支前粮草清点分装工作。
　　大片开阔场地堆满麻袋粮食，小米、玉米面、红薯干整齐码放，数十名民工扛着麻袋往返穿梭，独轮车、牛车排成长龙，等候装车发往前线。

　　囤粮场负责人迎上前来，递上明细账簿。
　　闻干事，全区征收公粮已清点完毕，另有百姓自愿捐献私粮四万余斤，昨日连夜分装五千袋干粮，今日正午第一支小车运输队启程奔赴前线。只是寒冬道路结冰，推小车极易打滑，不少民工脚掌冻伤，干粮热水补给跟不上。

　　闻睿清闻言立刻部署安排，转头看向身侧的周攸语。
　　后厨即刻抽调人手，蒸制足量干粮馍，烧好热水分装木桶，安排两名炊事妇女随运输队同行，沿路为支前民工补给热食。

　　周攸语当即应下，转身快步赶回后厨调度物资。
　　她指挥炊事班赶蒸白面粗粮混合馒头，熬煮驱寒姜汤，分装数十只保温木桶，又打包咸菜、干饼，装满两辆简易板车，亲自带着两名妇女，跟车送往囤粮场补给站。

　　抵达囤粮场时，一支百余人的民工小车队正整装待发。
　　民工大多是各村青壮年男子，衣衫单薄，脚上是自制布鞋，不少人脚底磨出血泡，冻得通红。
　　每个人身前推着独轮小车，车上堆满粮食、棉鞋、慰劳猪肉，车轮捆绑布条防滑，队伍蜿蜒望不到尽头。

　　领头民工队长上前接过热水桶，连声道谢。
　　多谢周同志，昨夜连夜赶路，冰天雪地一口热汤都难寻，这下大伙能暖暖身子再上路。

　　周攸语看着民工们布满冻疮的双手，心头酸涩，取出随身携带的粗布包，里面是昨夜熬夜赶制的几十双简易棉袜，分发给车队众人。
　　路途艰险，雪地行走千万保重，前线战士等着这批物资，辛苦各位乡亲。

　　一位名叫唐和恩的民工队长，正是后世记载的支前英雄，他推着满载物资的小车，腰间挂着记事小本，沿途记下途经村镇地名。
　　他接过棉袜，声音洪亮：“咱老百姓分了土地，全靠解放军保卫家园，别说推小车跑几百里，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把粮草物资送到战壕！淮海战役是为咱穷苦人打天下，这点苦不算什么。”

　　闻睿清站在车队前方，向全体支前民工宣读前线最新战报。
　　陈官庄包围圈敌军断粮多日，士兵饥寒交迫，不少人主动投诚；我军阵地士气高涨，只需稳住补给，总攻胜利指日可待！大家运送物资，便是为决战胜利添力，待新年过后，便能见证反动派覆灭！

　　话音落下，数百民工齐声欢呼，声响冲破冬日寒凉。
　　车队缓缓启程，独轮车碾过积雪土路，吱呀声响绵延远去，蜿蜒车队消失在茫茫雪雾里。
　　周攸语站在原地久久眺望，直至队伍彻底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囤粮场余下的分装工作持续整日，闻睿清核对账簿、调度车辆、协调各村补给，一刻不得停歇。
　　周攸语忙完补给分发，便留下来帮着搬运粮袋，单薄身躯扛起半袋小米，腰背旧伤时不时传来刺痛，她只是咬牙隐忍，不肯停下手上活计。

　　傍晚收工，天色暗透，二人并肩返程，沿路看见街巷百姓自发筹备新年支前物资。
　　农户扛着自家宰杀的生猪送往物资站，妇人抱着缝制好的棉鞋排队上交，孩童提着竹篮，装满晒干野菜捐献。
　　街边土墙上刷着醒目的标语：“倾家荡产支援前线，打倒□□解放全中国”“前线打胜仗，后方多支前”，处处皆是翻身百姓高涨的热忱。

　　途经难民安置点，数十户逃难百姓暂居此处，大多是从国民党占领区逃来，家中房屋被炮火焚毁，衣食无着。
　　区政府下达新年民生安置任务，闻睿清与周攸语一同前往走访慰问。

　　走进低矮简陋的临时窝棚，屋内寒风直灌，一家老小蜷缩在薄被褥里，孩童冻得瑟瑟发抖。
　　周攸语见状，当即返回小屋取来两床备用棉被，又从后厨支取白面、红薯，分给各家难民。
　　闻睿清翻开政府民生登记簿，一一登记每户难民需求，承诺新年当天，每户分发饺子面粉、少量猪肉，保证贫苦百姓新年能吃上饺子，同时登记适龄青壮年，愿意参军、参与支前的统一登记安排。

　　一位逃难的中年妇人抱着年幼女儿，含泪道谢。
　　从前在国统区，苛捐杂税压得人活不下去，战火一来流离失所，没想到到了解放区，政府管吃管住，过年还能分到肉食白面，这辈子从未有过这样的好日子。

　　周攸语蹲下身，摸了摸孩童冻得发紫的小脸，轻声道。
　　再熬过这阵子，战事平定，家家户户都能安稳过日子，孩子们不用再四处逃难，能读书识字，分田地安家。

　　走出难民安置点，夜色深沉，风雪再度飘起。
　　闻睿清伸手揽住她，轻声感慨。
　　一九四八年这一年，从隆化董存瑞舍身炸碉堡，到九月辽沈战役打响，如今淮海、平津两大决战同步推进，短短数月战局翻天覆地。从前我们盼太平，如今太平近在眼前，我们当下做的每一件支前、安民琐事，都是在铺就新中国的路。

　　周攸语靠在他肩头，漫天雪花落在二人发间，心底满是滚烫期许。
　　她想起后厨日夜升腾的烟火，妇女手中千针万线的棉鞋，民工千里跋涉的小车，难民眼中重燃的光亮。
　　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微光汇聚一处，足以消融乱世寒冬。

　　三、除夕筹备，灶火不息慰军民

　　腊月廿九，旧历除夕将至，整个解放区进入新年最忙碌的一日。
　　前线传来消息，除夕当天会有大批轮换休整的战士、转运伤员途经本地兵站，区政府要求兵站、后厨全天开放，备好年夜饭慰劳军民；同时妇女支前棉鞋缝制任务全部完工，十万双棉鞋清点装车，连夜送往陈官庄战壕。

　　天未亮，周攸语便奔赴后厨，统筹除夕年夜饭筹备。
　　后厨增设五口大锅，分设猪肉炖白菜、白面饺子、杂粮馒头、驱寒姜汤、伤员流食五个灶台，十余名炊事妇女分两班轮守，灶膛煤炭昼夜不熄，蒸腾的水汽常年笼罩整片后厨。

　　她先划分工作。
　　一部分人揉面擀饺子皮，一部分炖煮慰劳猪肉，一部分分装干粮热水，一部分整理伤员专用软烂流食。
　　后厨库房堆满百姓捐献的白菜、萝卜、生猪、白面，皆是解放区百姓自发送来的新年慰问物资。

　　擀饺子皮的妇人一边忙碌，闲聊起往年除夕。
　　从前过年只能啃红薯干，地主家大鱼大肉，咱穷苦人家连白面都见不到，今年能亲手给解放军包饺子，有白面有猪肉，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周攸语手里不停擀皮，闻言点头。
　　如今分了田地，百姓有了收成，才能有余粮捐献支援前线。等战事结束，年年除夕家家户户都能吃上白面饺子，不用再受战乱、苛税苦楚。

　　上午十点，十万双棉军鞋全部清点完毕，数百辆牛车、独轮车集结，满载棉鞋、棉衣、猪肉、香烟等新年慰劳物资，整装奔赴前线。
　　闻睿清主持发车仪式，向运输民工叮嘱路途安全与物资保管事宜，又安排两名干部随行押送，确保物资完好送达战壕。

　　发车仪式结束，他立刻赶到后厨寻周攸语，一进门便被蒸腾热气裹住，看见她满身面粉，弯腰整理成堆饺子馅，后腰不自觉弓起，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
　　别总弯腰，旧伤会加重，分拣馅料的活交给旁人，你只管调度统筹即可。

　　周攸语直起身轻轻舒展腰背，笑道。
　　今日战士、伤员、民工络绎不绝，后厨人手紧张，多搭把手无妨。晌午第一批休整战士就要抵达，饺子得提前包好下锅，保证他们一下车就能吃上热乎年夜饭。

　　二人一同忙碌至正午，远处传来整齐脚步声，休整战士队伍抵达兵站。
　　数百名战士身着单薄棉服，肩头落满积雪，面容带着连日作战疲惫，看见后厨蒸腾的热气、案板上摆放的白面饺子，眼底泛起暖意。

　　周攸语带领炊事妇女端上饺子、肉汤、热姜汤，挨个分发碗筷，轻声叮嘱战士们趁热食用。
　　战士们捧着盛满饺子的粗瓷大碗，大口吞咽，有人吃到肉馅饺子，眼眶泛红，自发唱起《解放军进行曲》，嘹亮歌声响彻整条街巷。

　　一名连长吃完饭后，走到周攸语面前郑重敬礼。
　　多谢后方乡亲日夜操劳，有百姓做我们坚实后盾，我们定能全歼敌军，早日迎来全国解放！除夕收到这份热乎饺子，便是战壕里最好的新年礼物。

　　午后，数十副担架转运伤员抵达收容所，伤势轻重不一，不少人无法自主进食。
　　周攸语特意单独熬煮软烂肉汤、碎菜饺子，端到病床前，一勺一勺喂伤员进食。
　　有位战士伤口剧痛难以入眠，她坐在床边轻声讲起后方百姓支前的种种景象，讲起赶制棉鞋的妇人、千里运粮的民工，让战士知晓身后亿万百姓的支持，宽解心中焦虑。

　　暮色降临，除夕夜幕笼罩大地，街巷零星燃起简易火把，没有鞭炮喧闹，却处处涌动军民同心的暖意。
　　妇女支前队送来最后一批完工棉衣，难民安置点分发完白面猪肉，囤粮场最后一批新年慰劳物资装车启程，各项支前任务悉数落地。

　　后厨依旧灯火长明，周攸语与炊事妇女连夜包好次日大年初一的饺子，炖煮足量肉汤，预备凌晨途经此地的担架队、巡逻部队补给。
　　闻睿清处理完一日全部政务，拎着一小袋糖果、半块粗布手帕走进后厨，这是区干部分发的新年慰问小物资。

　　待后厨收拾妥当，二人踏着深夜积雪返回小屋。
　　屋内土炕烧得温热，桌上摆着一小碗白天留存的猪肉白菜饺子，一小碟腌菜，便是他们二人简单的除夕年夜饭。

　　闻睿清把糖果推到周攸语面前，替她拂去肩头落雪。
　　往年除夕我们分隔两地，你独守后厨，我随军奔波，连一句问候都难以传递。今年能一同守岁，同心为支前出力，是乱世里难得的圆满。

　　周攸语夹起一枚饺子递到他嘴边，窗外风雪渐渐平息，远处营房传来战士们低声合唱的歌声，隐约飘来几句“打倒反动派，建立新中国”。
　　她轻声开口，眼底盛着温柔坚定。
　　从前只求乱世活命，如今盼全国解放。待三大战役全胜，山河平定，我们便寻一处安静村落，开一间小灶房，不用再随军辗转，安安稳稳过日子。

　　二人并肩坐在炕沿，吃完简单年夜饭，窗外天际隐约透出极淡微光，是旧历新年将至的天色。
　　闻睿清拿出随身账簿，同她细说一九四八年一整年的战局。
　　五月董存瑞舍身炸碉堡，隆化解放；九月辽沈战役开战，十一月沈阳解放，东北全境收复；十一月淮海战役打响，数十万百姓自发支前；十二月平津战役启动，北平古城和平解放曙光显现。短短一年，解放战争迎来决定性战略决战，胜利的大势已然不可逆转。

　　“一九四九年元旦，新华社会发表新年献词《将革命进行到底》，向全国宣告彻底推翻国民党反动统治，解放全中国的决心。”
　　闻睿清握住她的手，语气满怀憧憬，“待到明年此时，战火平息，山河无恙，我们再也不用在寒冬风雪里奔走支前，家家户户都能安稳团圆。”

　　周攸语靠在他肩头，望着灶膛里静静燃烧的炭火，从前独守灶台的孤寂尽数消散。
　　那些烧不尽的煤炭、煮不完的开水、分发不尽的干粮，从前是孤身熬苦难捱，如今是二人同心奔赴光明的征途。
　　后厨升腾的烟火不再是煎熬，是连接后方百姓与前线将士的纽带，是一九四八年寒冬里，属于黎明前夜最温暖的人间光景。

　　四、大年初一，军民同迎解放曙光

　　大年初一清晨，天地落了一层厚雪，一片纯白洁净。
　　天刚亮，街巷便响起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各村百姓、支前民工、休整战士齐聚区政府大院，举办新年军民联欢大会，既是庆贺旧年支前取得成效，也是鼓舞士气，全力备战淮海总攻。

　　周攸语凌晨四点便起身前往后厨，煮好百余份饺子、热肉汤，用板车运往大会场地补给站。
　　闻睿清一早到场布置会场，土台两侧贴起鲜红春联：“军民同心歼敌寇，万众协力建新邦”，土台上方悬挂红布横幅“一九四八年新春军民支前动员大会”，百姓自发折制纸花、红灯笼，装点简陋会场。

　　百姓、战士、支前民工依次落座，数千人挤满整片大院，虽衣衫朴素，脸上却满是新年喜色与昂扬斗志。
　　大会第一项，宣读前线捷报，通讯员快步登上土台，高声播报陈官庄敌军近况。
　　杜聿明集团粮草断绝，士兵大批投诚，我军包围圈牢牢收紧，总攻时机日渐成熟；平津战场傅作义部谈判有序推进，北平和平解放希望极大；东北全境安定，土改工作全面铺开，数百万农民分得土地，翻身做主！

　　捷报宣读完毕，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掌声、叫好声冲破冬日寒凉，久久不散。

　　随后，妇女支前中队代表周攸语上台发言，她身上还带着后厨烟火气息，站在土台上望向台下数千军民，声音温和却铿锵有力。
　　后方所有妇女，日夜赶制棉衣棉鞋，倾尽家中存粮、物资支援前线。我们守好后厨灶台，备好每一顿热饭、每一碗热汤，只盼前线将士吃饱穿暖，奋勇杀敌。后方百姓永远是解放军最坚实的后盾，前线打到哪里，我们的支前保障就跟到哪里！

　　台下百姓、战士纷纷鼓掌，各村妇人挥舞手中针线、布鞋，战士们举起钢枪高声呐喊，场面壮阔动人。

　　发言结束，大会分发新年慰问物资，每名战士、民工、贫苦百姓都分到白面饺子、少量猪肉、御寒生姜。
　　周攸语带领炊事妇女来回奔走，端着饺子、姜汤分发给众人，孩童捧着热腾腾的饺子，笑得眉眼弯弯；前线战士捧着大碗，大口吃下新年第一顿热饺子，眼底满是温暖。

　　联欢环节，百姓自发登台表演，农家妇人唱起翻身小调，战士合唱战斗歌曲，民工讲述千里推车支前见闻，没有精致戏台，没有华丽戏服，却满是最质朴真挚的家国热忱。

　　大会尾声，闻睿清上台部署新年后续支前任务。
　　新年过后，淮海总攻即将打响，全区支前工作不能有半分松懈。妇女中队持续备制御寒物资，囤粮场保障粮草不间断输送，兵站、后厨二十四小时开放接待伤员、运输队伍，各村组织民兵巡逻，清剿潜伏匪特，安定后方秩序。我们万众一心，坚持到底，早日迎来全国解放！

　　散会后，百姓有序散去，一部分返回村落继续筹备支前物资，一部分前往兵站、后厨帮忙搭手。
　　周攸语回到后厨，依旧是不间断的忙碌，一批又一批途经此地的运输队、巡逻兵、伤员陆续前来领取热食，灶台火焰从清晨燃至傍晚，从未有片刻熄灭。

　　午后，闻睿清处理完大会后续事务，来到后厨寻她，见她弯腰刷洗大锅，手上布满冻疮与烫伤，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抹布，让她到一旁坐下歇息，端来一碗温热姜汤。

　　“今日走访几户烈军属，家中年货政府全部备好，白面、肉食、柴火一应俱全，孩子们领到新年糖果，个个欢喜。”
　　闻睿清坐在她身侧，轻声同她讲走访见闻，“区里土改登记持续推进，新年过后新解放村镇全面划分土地，再也不会有地主盘剥百姓的日子。一九四八年一整年的奋战，终是换来了看得见的希望。”

　　周攸语捧着姜汤，望向窗外漫天白雪，街巷里军民往来有序，孩童嬉笑奔跑，再也不见往年逃难流离的凄惶景象。
　　从前她独自守着灶台熬过无数战乱日夜，心底满是茫然牵挂，如今身边有相守之人，眼前有万众同心的盛景，脚下是通往新生的坦途。

　　傍晚，最后一支奔赴前线的运输车队整装出发，周攸语打包好足量饺子干粮、热姜汤水，送到车队民工手中。
　　车队队长唐和恩握着她的手笑道。
　　等打赢这场大仗，开春我们就能回乡种地，到时候一定请你们到村里做客，尝尝自家种的麦子磨出的白面馒头。

　　车队车轮碾过积雪，缓缓驶向远方前线，周攸语与闻睿清并肩站在路边目送，直至队伍消失在雪雾尽头。

　　回到小屋时夜色已深，屋内灶火温煦，桌上留着一碗温热饺子。
　　二人坐在炕边，安静诉说心底期许，窗外风雪轻柔，营房里战士的歌声隐约传来，土坯小屋盛满安稳暖意。

　　周攸语靠在闻睿清肩头，轻声开口。
　　从前总觉得太平遥遥无期，一九四八年走过一遭，亲眼见证辽沈大捷、淮海决战、平津开战，才知光明已然近在眼前。往后后厨的灶火会一直燃着，我会守好这一方烟火，为前线、为百姓备好热饭热汤，同你一道，等到山河解放的那一日。

　　闻睿清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掌心轻轻抚平她腰间经年劳累留下的酸楚，望向窗外漫天落雪，眼底盛满坚定温柔。
　　一九四八年的风雪终将落幕，新中国的朝阳即将升起。往后岁岁新年，我们不必再于战火支前中仓促相守，会有安稳院落，寻常烟火，亿万百姓共享太平，我们也能拥有属于二人平静安稳的朝夕。

　　屋外白雪覆盖大地，街巷灯火点点，后厨长明的灶火，妇女手中未停的针线，千里不绝的支前小车，战壕里坚守的将士，千千万万普通人的坚守汇聚成一九四八年寒冬最滚烫的力量。
　　硝烟未散，曙光在前，灶火长明不息，见证着军民同心、迎接新中国到来的壮阔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