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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再见,已满目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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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过去,战火逐渐平息。
城郊的枪炮声早已经消失,往日里随处可见逃难人群的街道,慢慢恢复了几分活气。
破损的房屋有人修补,荒芜的街巷重新摆起简陋小摊,偶尔有归队休整的士兵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走过,脚步不再是从前奔赴战场时的仓促急迫,眉眼间多了劫后余生的松弛。
镇子中央临时搭起的后勤食堂成了最热闹的地方,这里专门负责给休整的战士、留守的百姓供给吃食,人手紧缺,无处可去的周攸语便留在这里,在后厨打下手。
后厨是一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四面墙壁被长年累月的烟火熏得发黑,房梁上垂着厚厚的油垢,空气里混杂着煤炭粉尘、饭菜热气与油烟,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偌大的屋子只开了两扇狭小的木窗,透进来的微光微弱,白日里也要点着昏黄的油灯才能看清案板。
周攸语大半时日都钉在打餐窗口前,脚下是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整日笔直站立,从清晨天未亮忙到深夜星月升空,一天下来腰脊僵直酸痛,夜里躺下时,总要辗转许久才能勉强入睡。
每日破晓时分,天还蒙着一层灰蓝,鸡鸣声刚从远处村落飘来,周攸语就得起身。
第一件差事便是去后院煤棚运煤烧灶。
堆放煤炭的角落满是黑灰,地上积着厚厚的煤粉,踩一步便扬起漫天黑尘,沾得裤脚、鞋面一片乌漆。大块的原煤沉甸甸,小块碎煤又不耐烧,她要先拿铁铲将煤块分拣开来,装进竹编筐里,一筐筐费力扛到灶台边。
灶台是老式土砌大锅灶,并排三口巨型铁锅,一口烧热水,一口蒸粗粮馒头,最后一口炖煮青菜清汤。
引火最是麻烦,前一日熄灭的灶膛只剩零星冷灰,得先揉碎干燥的秸秆塞进灶底,划燃火柴引燃,等秸秆冒出明火,再小心翼翼添上碎煤。
煤炭刚接触火苗时会涌出呛人的黑烟,直往鼻腔、眼睛里钻,周攸语常常被熏得眼眶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抬手擦拭脸颊,指尖的黑灰便在脸上抹出一道道脏印子,活像沾了墨痕。
她半跪在冰冷的灶前,一手扶着灶台边缘稳住身子,一手持长长的火钳不断往膛内添煤,时不时拉动灶边的风箱。
老旧木风箱拉杆干涩,推拉起来吱呀作响,十分费力,来回拉动百余下,胳膊便酸胀得抬不起来。
炉膛内火光跃动,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颊发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黏在皮肤上。
若是火势弱了,锅里的水迟迟烧不开,蒸屉里的馒头也发不起,耽误了战士们的饭点,便要被管事师傅轻声责备。因此周攸语不敢有半分松懈,时时刻刻盯着灶内火势,煤块燃尽便立刻续上新的,哪怕双腿跪得发麻,也只敢趁着添煤的间隙微微活动膝盖。
三口大锅分工明确,最左侧铁锅终日盛满清水,源源不断烧着热水。
一部分热水用来和面、清洗厨具,余下大半装进水桶,抬到食堂前厅,供往来的战士洗漱、饮用。
战士们长途跋涉归来,满身尘土疲惫,一碗温热的白水便能舒缓大半劳顿。
水烧至沸腾时,锅内咕嘟作响,升腾起白茫茫的水汽,模糊窗边视线,周攸语要隔一段时间便提起沉重铁皮水壶,把滚烫开水分装到数个粗陶水缸里,灌满水的水壶分量不轻,她双手抱稳,一步一挪避开地上积水,稍不留神滚烫水花溅在手上,便是一片灼红刺痛。
第二口大锅专门蒸主食,糙米与少量玉米面混合揉成面团,切成大小均等的馒头摆进竹屉,叠上三层屉子架在锅上。
沸水持续熏蒸半个时辰,粗粮馒头才算熟透。
蒸制过程中不能断火,一旦火势跌落,馒头便会发硬夹生,难以下咽。蒸汽源源不断从屉缝溢出,灼热的雾气扑在手臂上,留下一片片温热泛红的印记,长久下来,她小臂上总带着深浅不一的烫痕。馒头蒸好后,她要徒手搬下滚烫屉子,将暄软粗糙的粗粮馒头分拣到大竹筐中,留作打餐时分发。
最右侧铁锅便是每日的菜汤,物资匮乏,少有荤腥,每日只有一筐新鲜青菜,切去老根切碎,倒入沸水中简单煮熟,撒上少许粗盐便是一餐菜汤。
铁锅容积巨大,盛满汤汁后沉重无比,搅动汤底需要双手握住粗壮长木勺,整只胳膊发力才能翻搅均匀。汤汁滚烫,搅动时稍有不慎便会溅起热汤落在手背上,灼出细小水泡,日复一日,她的双手布满细小伤口与烫伤痕迹,粗糙干裂,早已不复从前细腻模样。
等主食、菜汤全部备好,天色已经大亮,休整完毕的战士陆续列队来到打餐窗口外,队伍整齐地排到街巷尽头,人声嘈杂却秩序井然。
周攸语擦一把脸上汗水,快步站到打餐窗口内侧,身前摆好盛放馒头的竹筐、装满菜汤的木桶与一摞粗瓷大碗,正式开始一日最繁忙的打饭差事。
窗口不高,她微微俯身,伸手接过战士递来的瓷碗,一手握勺舀起温热青菜汤盛满大半碗,再拿起两个粗粮馒头放进战士掌心,动作重复千百遍,不敢放慢速度,生怕队伍堆积过长,让战士久等。
队伍里大多是年轻士兵,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上军装沾满尘土,不少人袖口、裤脚带着细微伤口,想来是从前战场留下的伤痕。大多战士接过饭菜只低声道一句多谢,便端着碗筷走到一旁空地坐下,安静低头进食,眉眼间藏着历经战事的疲惫。
偶尔会有年长些的士兵,看着她终日忙碌不停,站在窗口前轻声宽慰两句。
“姑娘每日这般辛苦,实在不容易。”
“等彻底安稳下来,便能不用受累了。”
每每听见这般话语,周攸语都会扯出一抹浅浅笑意,摇头示意无妨,手上分餐的动作却没有半分停顿。
正午是人流最高峰,休整的部队分批前来用餐,窗口外队伍从未间断。
长时间站立弯腰,她后腰的酸痛一阵阵翻涌,像是有重物死死压在脊椎上,每一次俯身盛汤,腰间都传来尖锐酸胀,只能悄悄将重心在□□来回切换,勉强支撑。汗水浸透身上粗布短衫,紧紧黏在后背,油烟、煤粉混着汗水,浑身黏腻不适,她却没有片刻歇息的空闲,只有等一批队伍全部领完餐,才能扶着窗台短暂直起身,轻轻捶打僵硬后腰,喘几口粗气。
正午饭点结束,短暂休整半个时辰,又要着手准备晚间餐食。
重复分拣煤炭、引火烧水、蒸制馒头、熬煮菜汤的流程,傍晚依旧要守在窗口为晚归巡逻的战士分发饭菜。等到最后一名战士领完餐离开,街巷天色彻底沉落,家家户户点起油灯,她才得以收拾后厨残局。
清洗堆积如山的碗筷、擦拭油腻案板、清理灶台积灰、倾倒煤渣,整套活计做完,夜色已深,街巷里只剩零星灯火。
一日劳作耗尽全部力气,她回到后厨角落临时搭建的小床铺,瘫躺下去,腰腹、四肢各处酸胀难忍,常常盯着漆黑屋顶发呆,心底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闻睿清。
战火燃起前,二人相伴度过一段安稳时光,变故突生,炮火席卷城镇,人群四散奔逃,他们在混乱之中失散。这半年来,她辗转流离,最终落脚这间后勤食堂,白日繁杂劳作填满全部思绪,无暇多想,可等到夜深人静,周遭归于寂静,思念便翻涌着占据心头。
她无从知晓闻睿清身在何处,是否随军远行,有无负伤,能否吃饱穿暖,每一次看见身着军装的战士,都会下意识在人群中细细搜寻,盼着能看见那道熟悉身影,可次次都是落空。
食堂管事知晓她心底牵挂,偶尔宽慰,说前线部队陆续撤回后方休整,若是对方尚在军中,总有重逢之日。这番话成了周攸语坚持下去的念想,每日埋头烧煤、煮水、打饭时,心底都悄悄存着一丝期许,或许某一日,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会排在队伍之中,走到她的打餐窗口前。
日子一日日重复,后厨的烟火日复一日升腾。清晨分拣煤炭的黑灰,正午沸腾翻滚的热水,窗口源源不断递来的粗瓷碗,成了她生活全部光景。
手上烫伤旧痕未消,又添新伤,腰脊的酸痛已成常态,可她从未有过放弃离开的念头。
一来此处能庇护她安稳度日,不用再颠沛流离躲避战火;二来食堂供给往来战士,她能借着这份差事,守着一丝与闻睿清重逢的希望。
这日午后,一批长途调防归来的部队抵达镇子,食堂提前备好双倍饭菜,周攸语一早便加倍忙碌。
天未亮就扛着数筐煤炭堆在灶台旁,拉动风箱烧了三大锅沸水,反复添煤维持火势,蒸笼叠了五层,熬汤的大锅添了双倍青菜。正午时分,长长的队伍挤满整条街巷,人声鼎沸,她一刻不停俯身盛汤递馒头,腰间酸胀比往日更甚,额角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她低头舀汤,听见一道熟悉到刻进心底的男声在窗口前响起,轻声一句:
“劳烦,两个馒头一碗汤。”
周攸语手上动作骤然一顿,持勺的手微微发颤,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一双日夜思念的眼眸里。
闻睿清身着洗旧军装,肩头落着薄尘,身形清瘦些许,眉眼却依旧清晰,眼底在看见她的瞬间,翻涌起难以置信的震惊,紧随其后是藏不住的心疼。
他一路随军辗转各处战场,战事平息后部队调防到此,从未想过会在一间后勤食堂,看见日日牵挂的人。
周遭人声喧嚣,往来战士络绎不绝,二人隔着一方狭小打餐窗口静静对视,周遭所有嘈杂仿佛瞬间褪去。周攸语鼻尖骤然发酸,眼眶迅速蒙上一层水雾,连日劳作积攒的疲惫、半年离散的思念,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喉头哽咽,一时说不出半句话。
她手上还沾着菜汤油渍与煤粉,指尖微微发抖,低头匆匆舀满一碗热汤,拿起两个温热馒头,轻轻递到他掌心,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轻颤:
“是你……你回来了。”
闻睿清稳稳接过碗筷,目光落在她泛红酸胀的眼尾、沾着黑灰的脸颊、布满细小伤痕粗糙的双手,还有她下意识扶住后腰的细微动作,心底酸涩难忍。
他知晓这半年她定然受了无数苦楚,战火流离,还要在后厨终日操劳,烧煤煮水,整日站在窗口劳作,身上处处皆是劳苦留下的痕迹。
“我回来了,再也不会分开。”
他压低声音,避开周遭人群视线,轻声说道,目光牢牢锁着她,藏着失而复得的珍视。
“这半年,辛苦你了。”
队伍仍在身后等候,不便久留,闻睿清没有多做停留,只悄悄将怀中一块用油纸包好、省下来的麦芽糖从窗口塞到她掌心,那是从前二人一同吃过的甜食。
“等晚间全部勤务结束,我来寻你。”
说完,便端着碗筷退到一旁空地,落座进食,目光却始终隔着人群,落在窗口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周攸语攥着掌心小小的糖块,温热甜味透过油纸传到指尖,心底沉甸甸的酸楚尽数化作暖意。
她抬手擦去眼角湿意,重新挺直腰身,继续为排成长龙的战士打饭盛汤,只是此刻心底不再是空落落的牵挂,满是踏实安稳。
灶膛内煤炭依旧燃烧,火光跃动,大锅沸水持续蒸腾起白茫茫水汽,窗口外队伍有序向前。
她半跪添煤时不再觉得黑烟呛人,拎起滚烫水壶分装热水时,手上灼痛仿佛轻了大半,弯腰盛饭时腰间的酸胀也似舒缓几分。从前日复一日枯燥劳累的活计,烧不尽的煤、煮不完的开水、分发不完的粗粮馒头,此刻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傍晚时分,最后一批战士领完餐离开,街巷渐渐安静。周攸语收拾好后厨,清理干净灶台煤渣,洗净所有厨具,捶打早已僵硬的腰,缓步走出后厨。巷口树下,闻睿清正静静等候,看见她出来,立刻快步上前,自然伸手扶住她发酸的后腰,动作轻柔小心,生怕碰疼她。
“整日站着打饭,还要烧灶煮水,腰定是疼坏了。”他低声说着,掌心轻轻按揉她僵直的后腰,力道温和舒缓连日积攒的酸痛。
夕阳余晖落在二人身上,远处灶台的烟火淡淡飘散,半年战火离散,无数个烧煤煮水、守着窗口等候的日夜,终是等到了重逢。乱世将尽,烟火寻常,往后后厨升腾的热气,滚烫的沸水,一筐筐粗粮馒头,都不再是孤身一人的煎熬,而是两个人安稳相守的平凡光景。往后每一日烧煤生火,煮水备餐,她身侧都会有他相伴,不用再独自扛下所有劳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