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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萎靡不振     医 ...

  •   医棚内的场景也不是那么好受。

      几位重伤的老兵喝着来之不易的清水疗愈,其余的战士们直勾勾地盯着这一碗清水,他们嘴唇干裂发白,瞳孔无限血丝慢慢放大。

      他们不敢去碰桌面上政府送来的清水,只敢喝搁置在尿桶旁的浠水。

      周攸语看到这一幕心中一痛,闻睿清捕捉到了她皱紧的眉头,轻声说道:

      “你是不是想做些什么?”

      周攸语思考了下点了点头。

      经过她的观察,她发现有很多战士脸上都是发白,嘴唇发紫,很明显的缺糖缺水。

      周攸语动用职权拿了点柴火蹲在棚口烧水。

      她将清水倒入木锅里,放了一整块的红糖,那是她来月事时备用的,不过她现在有了别的主意。

      木锅里的水咕噜噜地沸腾着,红糖溶解在水中。周攸语用勺子搅了搅等了几分钟她就盛了出来。闻睿清负责把红糖水送到战士们的手边。

      有的战士们用感激的眼神看着闻睿清,有的战士用极小声的谢谢换来了一碗氤氲着热气的红糖水。一些老战士昂着嗓子挤出不要两字,闻睿清直接喂到他们的嘴边,棚里的战士们一脸满足。

      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进干涸的脏腑,先前皲裂泛白的唇瓣慢慢透出一点浅淡血色。

      方才还缩在角落、只敢偷喝尿桶旁滞水的年轻小兵,捧着粗瓷碗,指尖微微发颤,眼眶悄悄红了一圈。

      周攸语倚在棚边木柱上,静静望着满棚低头小口啜饮糖水的战士,心头那块沉甸甸的郁气松了大半。

      方才刺痛她的景象此刻柔和下来,再没有方才人人渴到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绝望。

      闻睿清送完最后一碗,擦了擦沾着糖渍的指尖走回她身侧,低声同她说话,怕惊扰了难得安稳的众人:

      “方才几个老兵不肯喝,是怕占了补给,觉得自己一身伤,不配用干净糖水。”

      “哪里有配不配的道理。”

      周攸语轻声叹气,目光扫过棚内纵横交错的绷带。
      “他们拿命守着战线,一口糖水本就是该得的。库房清水堆着,只是他们自己心里过意不去。”

      风卷着外面阵地的尘土吹进医棚,木锅里残余的甜香漫开,压下几分药草与伤口溃烂的腥气。

      有个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小兵喝完一碗,捏着空碗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神怯生生瞟着锅里剩下的糖水,却半步不肯上前。

      周攸语见状,主动拿起勺子给他又添了半碗。少年慌忙低头,耳根通红,细碎的道谢声反复落在两人耳边。

      “物资紧缺,往后不能次次都拿红糖。”

      闻睿清望着锅里见底的糖水,语气沉了些。

      “今天暂且宽慰他们,明日我去和后勤商议,匀些粗砂糖存放在医棚,专门供给缺水缺糖伤兵。”

      周攸语颔首,指尖轻轻摩挲着空了的红糖布包。

      这本是她贴身带着,缓解经期腹痛的私物,此刻尽数融进一锅温水,却半点不觉得可惜。比起腹中一时不适,眼前这些扛着枪浴血归来的人,更需要这一点暖意撑住身子。

      角落里几名重伤老兵缓过气力,互相搀扶着朝二人抬了抬手,声音沙哑微弱,满是敬重。

      方才执拗推拒糖水的老班长,嘴唇沾着红糖水光,浑浊的眼底漾开温和的光,不再是先前紧绷压抑的模样。

      医棚里不再只有压抑的呻吟,细碎的暖意裹着热汽飘荡。周攸语望着这一幕,悄悄弯了弯唇角。

      闻睿清侧头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淡温柔,无声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去迎面刮来的冷风。

      待到天色渐晚,锅里糖水彻底分尽,战士们都歇下休整。两人收拾好木锅与碗具,走出拥挤闷热的医棚。
      晚风微凉,远处阵地隐约传来零星枪声,棚内那一碗温热的甜,成了硝烟里难得的一点温柔慰藉。

      踏出医棚的刹那,深秋晚风裹着刺骨凉意扑面而来,周攸语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灰布褂子,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握着温热铁锅的余温,一冷一热两相冲撞,引得她轻轻打了个寒颤。

      身侧立刻多了一道沉稳的阴影,闻睿清不动声色往她这边挪了半步,宽阔的肩背恰好将迎面卷来的冷风尽数隔开。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硝烟与红糖混合的味道、混杂着一丝浅淡草木气息,是常年奔走阵地与医棚独有的气息。

      周攸语侧过头看他,暮色浸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骨微敛,目光望向远处隐约有火光闪动的阵地,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郁。

      方才在棚内那点浅淡温柔像是被晚风轻轻吹散,只剩军人刻在骨血里的凝重。

      “后勤那边,怕是不好沟通。”

      周攸语轻声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柔软。

      “前线粮草本就吃紧,粗砂糖更是稀缺物资,平日里连军官都定量供给,要匀出一批长期存放在医棚,怕是要费不少口舌。”

      闻睿清垂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空空如也的布包上。
      方才她毫不犹豫把贴身存放、用来缓解腹痛的红糖全数倒进锅里,他全都看在眼里。

      那布包边角被反复摩挲得发旧,想来是她随身带了许久的物件,此刻扁扁地揣在她衣襟内侧,再无半分暖意。

      “我知道难。”

      他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半分推诿。

      “伤员是前线撑下去的根本,连日鏖战,不少人失血脱水,缺糖便没有力气愈合伤口,甚至撑不住夜里的低温。后勤再拮据,也该分出一份留给搏命的弟兄。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后勤部,找军需官当面商议,实在不行,便从指挥部的配给里匀。”

      周攸语心头微微一暖。

      她在战地医棚待了大半年,见惯了各方为物资拉扯推诿,不少军官只着眼前线作战弹药补给,鲜少有人愿意为一群负伤休养的士兵主动争取糖份这种看似无关紧要的物资。

      闻睿清却总能细致捕捉到伤兵身上细碎的苦楚,愿意放下身段多方周旋。

      两人并肩沿着临时搭建的木板小路缓步往前走,脚下泥土混着干草与干涸血迹,踩上去沙沙作响。

      远处阵地断断续续飘来零星枪声,沉闷短促,划破傍晚安静,提醒着这片土地从未真正安稳。

      “方才老班长不肯喝糖水,我还担心他要强硬扛着。”

      周攸语想起棚内那一幕,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柔和弧度,“后来捧着碗小口喝的时候,眼底总算有了点活气。他腹部中弹,失血过多,方才换药时还发着低烧,浑身发冷,一碗糖水下去,精神头都足了些。”

      闻睿清应声,脑海里浮现方才老班长浑浊眼底漾开温和光亮的模样。那些常年在枪林弹雨里打滚的老兵,骨子里带着不肯示弱的傲骨,不愿白白接受旁人馈赠,总觉得自己拖累后方。可一碗温热糖水,无关功勋高低,只是纯粹的暖意,便能卸下他们一身紧绷防备。

      “这群汉子,嘴上硬,心里最软。”

      他低声道。

      “拿命守家国,所求从不多,一口热食,一点甜,就足够记许久。”

      走到空地旁一截枯木边,两人一同停下脚步短暂歇息。

      天边残阳彻底沉落,灰蓝色夜幕缓缓铺开,零星寒星慢慢显露,空气里寒意愈发浓重。

      周攸语小腹隐隐泛起熟悉的坠痛,方才忙着熬糖水、照料伤兵,注意力全数分散,此刻静下来,那股酸软刺痛慢慢缠上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小腹,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闻睿清的眼睛。

      他目光落在她捂着腹部的手上,瞬间明白过来——方才那包红糖本是她给自己备下的,如今尽数分给伤兵,她自己反倒要硬扛腹痛。

      “不舒服?”

      闻睿清声音放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周攸语连忙松开手,勉强扯出一抹浅笑,摇了摇头:

      “无妨,老毛病,忍一忍就过去了,比起伤兵身上枪伤炮弹痛,这点不适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小腹一阵阵翻涌的酸胀实在磨人,她微微蜷缩了一下脊背,指尖攥紧衣襟。闻睿清看在眼里,不再多言,抬手解开自己身上厚实的军大衣,不由分说披在了她肩头。大衣还残留着他身上温热体温,裹住单薄衣料,瞬间隔绝大半冷风。

      “披着。”

      他不容拒绝。

      “夜里寒气重,别硬撑,落下病根往后更难熬。”

      军大衣带着男子干净硬朗的气息,厚重暖和,周攸语鼻尖微微一酸,没有推辞,拢紧衣襟裹住自己。她抬眼看向闻睿清,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他只穿一件单薄军褂,肩头裸露在冷风里,却半点不在意。

      “那你怎么办?”周攸语轻声问。

      “我常年驻守阵地,早习惯了严寒。”

      闻睿清淡淡一笑,目光柔和落在她脸上。

      “你日日在医棚弯腰换药清洗伤口,身子本就亏空,不能受凉。”

      二人沉默片刻,耳边只剩风声与远处隐约枪响。

      周攸语望着漆黑天际,想起棚内那些满身伤痕的士兵,低声感慨:

      “今天一锅糖水,看着微薄,却好像抚平了棚里大半压抑。先前医棚里只有痛哼与死寂,人人都被伤痛与绝望裹着,一碗甜水下肚,反倒多了几分盼头。”

      “人活着,总要一点甜撑着。”

      闻睿清缓缓开口。

      “战火硝烟苦不堪言,流血牺牲是常态,若是连一丝暖意都寻不到,人心容易垮。糖水是小事,却是告诉他们,有人记挂他们的苦,有人愿意为他们分一点暖意。”

      周攸语深以为然。

      她见过太多士兵负伤后意志消沉,觉得自己成了累赘,可一句关切、一口热食,就能重新唤起他们活下去、重回战场的心气。

      乱世之中,最珍贵从不是金银物资,而是人与人之间不分你我的体恤。

      “只是今日红糖用尽,往后几日,再没有糖水给伤兵驱寒。”

      她语气带上一丝怅然。

      “不少重伤员还需要糖分补充体力,若是明日后勤那边不肯调配,怕是又要为难。”

      闻睿清神色沉稳,眼底不见半分焦躁:

      “你不必忧心此事,我自有分寸。军需官那边我相识多年,晓之以理,总会匀出一批粗砂糖。实在存量不足,我便向上级递交申请,说明医棚伤员身体状况,前线伤员休养补给,本就该优先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周攸语空落落的衣襟:

      “至于你,明日我顺路去镇上唯一一家杂货铺看看,若是还有红糖,便买一包给你,留着自己用,不必再全数拿出来分给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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