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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温语丝丝   周攸语 ...

  •   周攸语在帐篷里忙地焦头烂额,饭都没来得及吃上几口就去补药了。
      另一边,闻睿清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圈没看到周攸语有点失落,他看到一旁的魏恒与刚张了张口张恒与就猜到了他要说什么,一脸坏笑地说道:
      “攸语姐在隔壁照顾伤员呢,你现在还受着伤,别去为好,不然她又要骂我了呜呜呜呜呜。”
      他还做了个泪汪汪的动作,闻睿清看得一阵恶寒。
      “滚滚滚 ,我自己休息会”
      “你凶我。”
      闻睿清懒得理他,喝了口蜂蜜水。

      周攸语的临时医疗帐篷里弥漫着浓重草药、消毒烈酒与淡淡的血腥气,帆布外头不时刮过旷野的冷风,把帘布吹得簌簌作响,混着伤兵压抑的痛哼,揉成一片紧绷的嘈杂。

      她指尖沾着棕褐色药泥,袖口早已被药水浸透,黏糊糊贴在小臂上,鬓边碎发被汗水濡湿,一缕一缕黏在额角。方才扒拉了两口粗粮窝头,还没等咽下,隔壁担架又送来一名中弹的年轻士兵,腹腔渗血止不住,她只能草草放下碗筷,攥着纱布与止血药扑过去急救,转眼便是两个时辰。

      “周姑娘,三号床伤员伤口又渗血了。”小勤务兵端着一盆血水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帐内众人。

      周攸语闻言直起身,后背酸胀得像是被重物碾过,她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指尖还在不停调配外敷止血的药膏,瓷杵在陶碗里碾动草药,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拿干净绷带过来,再兑一点烈酒消毒,动作轻些,别扯动他的伤口。”

      她说话时气息微喘,连日不眠不休照料前线伤员,身子早已透支,眼下覆着一层深重的青黑,原本清亮温和的眼底盛满疲惫,唯有面对伤兵时,才会敛去倦色,添上几分柔软安抚。

      帐内十几张简易木板担架并排摆开,躺满从前线撤下来的将士,断肢、枪伤、烧伤数不胜数,哀嚎断断续续飘在空气里。有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小兵,腿骨被子弹打穿,疼得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布巾不肯哭出声,见周攸语走过去,眼眶立刻红了。

      “别怕,清理完伤口敷上药,过几日便能缓和些。”
      周攸语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少年渗血的裤腿,声音放得极轻,另一只手稳稳拿起镊子,小心挑出皮肉里嵌着的碎弹片,“忍一忍,很快就好。”

      少年攥紧拳头,额角冷汗直淌,却固执地摇头:

      “姑娘不用管我,前线弟兄们比我伤得重,您先去照看他们。”

      周攸语心头一酸,指尖动作放得更柔,一边清理伤口一边轻声宽慰:

      “你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没有轻重之分,我一个都不会落下。”

      她从随军带来的布包里摸出一小块麦芽糖,塞到少年掌心——那是她省下来许久,专门留给剧痛难捱的伤兵缓解苦楚的。

      少年攥着小小的糖块,鼻尖发酸,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却不是因为疼痛。

      帐外风声渐紧,天边沉沉压着灰云,看样子入夜后就要落雨。一旦下雨,帐篷漏湿,伤员的伤口极易发炎溃烂,周攸语分神朝门口望了一眼,心头又多一重忧虑,手上调配药剂的速度不由得加快几分。

      另一边休养帐篷内,闻睿清倚在铺着薄褥的木板床上,肩头缠着厚厚一层白纱布,昨日冲锋时被流弹擦伤,皮肉撕裂得深,军医叮嘱必须卧床静养三日,严禁随意走动。

      他方才挣扎着撑着床沿坐起身,环顾整间帐篷,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都没看见那道熟悉纤细的身影,心底瞬间空落落的,失落像潮水般漫上来,连肩头伤口传来的钝痛都淡了几分。

      魏恒与早就候在一旁,见闻睿清四处张望,刚一张嘴打算开口劝慰,话还没吐完整,便被闻睿清一眼看穿心思。闻睿清眉梢挑了挑,望着魏恒与故作狡黠的模样,不用他多说半句,已然猜到对方想说什么。

      魏恒与立刻垮起脸,挤到床边,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可怜相,嘴角却藏着藏不住的坏笑,刻意拖长语调:“攸语姐在隔壁医疗帐照顾伤员呢,你现在身上还带着伤,可千万别过去打扰,不然等会儿攸语姐瞧见你乱跑,转头又要数落我没看好你,呜呜呜呜呜。”

      话音落下,他还刻意垂下眼皮,双手揉着眼角,装出泫然欲泣、泪汪汪的模样,演技浮夸得离谱。

      闻睿清静静看着他这一番做作表演,只觉得浑身泛起一阵恶寒,眉头紧紧皱起,嫌恶地偏过头,耳根微微发烫——他何尝不想立刻起身去见周攸语,只是清楚自己伤势未愈,贸然过去只会给她添乱,更怕拖累本就分身乏术的她。

      “滚滚滚,别在我跟前装模作样,我自己安静休息一会儿。”

      闻睿清抬手虚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没真正动气,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魏恒与立马收了哭腔,委屈巴巴地瘪嘴:“你居然凶我。”

      闻睿清懒得再接他的玩笑话,伸手拿起床头陶罐,倒出半盏金黄透亮的蜂蜜水。

      清甜温润的蜜水滑入喉咙,稍稍抚平心头躁动的思念,可一想到周攸语在隔壁连一口热饭都无暇吃完,心口便沉甸甸发闷。

      魏恒与见他沉默不语,也收敛了嬉闹神色,在一旁木凳上坐下,语气正经几分:

      “我方才路过医疗帐门口,远远瞅见攸语姐忙得脚不沾地,中午送来的窝头还放在桌边,一口没动,帐里伤兵源源不断送进去,她怕是到天黑都歇不了片刻。”

      闻睿清端着蜜水的指尖骤然收紧,瓷盏边缘硌得指腹生疼,肩头伤口似是牵动筋骨,传来一阵尖锐痛感,他却浑然不觉,低声问道:

      “帐内药材还充足吗?昨夜清点时,外敷止血的草药已经剩得不多。”

      “勉强够撑到明日补给抵达,就是消炎药稀缺,不少伤员伤口红肿发炎,攸语姐只能靠熬煮草本汤药缓解,见效慢,她急得整夜没合眼。”魏恒与叹了口气,

      “方才炊事班炖了热肉汤,我本想端一碗送过去,帐里人挤人,根本挤不到她跟前,她连抬头的空暇都没有。”

      闻睿清垂眸看向盏中晃动的蜜水,眼底情绪翻涌。
      周攸语本是江南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姑娘,自幼读书习医,十指纤细白净,从前连粗活都极少触碰,如今来到硝烟弥漫的前线,日日与伤痛、鲜血相伴,粗糙药汁磨糙了她的掌心,日夜操劳熬垮了她的身子,每念及此,闻睿清心底便满是心疼。

      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刚微微挪动身子,肩头撕裂般的剧痛猛地袭来,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密冷汗,动作僵在原地。

      “你可别乱动!”

      魏恒与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

      “军医再三叮嘱,你这伤口牵动不得,一旦崩开大出血,到时候反倒要攸语姐分心来照料你,岂不是给她添累赘?”

      一句话点醒闻睿清。

      他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手,重新靠回床头,胸口起伏不定,满心焦急却无可奈何,只能隔着两顶帐篷,遥遥牵挂那个忙碌不停的身影。

      “炊事班还有温热吃食吗?”闻睿清沉默片刻,抬眼看向魏恒与,“取一份软烂粥品,再带一碟糕点,我送去给她。”

      魏恒与面露难色:“你这身子根本走不动路,难不成要我替你送?方才我都说了,帐内拥挤不堪,根本递不到她手上。”

      “你寻个轻便木盘装好,我扶着帐外木栏慢慢挪过去,只站在帘外等她片刻,绝不进帐打扰伤员,不牵动伤口。”闻睿清语气坚定,眼底满是执拗,“她一整天未曾进食,再熬下去身子扛不住。”

      魏恒与拗不过他,只得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出帐篷,前往炊事班取吃食。

      帐内只剩闻睿清一人,他独自靠在床头,目光望向隔壁医疗帐篷的方向,风穿过帆布缝隙,送来隐约的草药气味,还有伤员低微的痛哼,每一缕气息都牵动着他的心弦。

      他想起初遇周攸语之时,江南烟雨朦胧,她立于自家药铺柜台前,手执药秤,眉眼温婉柔和,说起药理时条理清晰,笑起来眼底盛着春水。

      彼时战火尚未蔓延至江南,岁月安稳静好,谁也不曾料到短短一年光景,两人会一同奔赴满目疮痍的前线,在炮火与伤病间相互支撑。

      那日城中遭敌军突袭,百姓流离失所,负伤将士无人医治,周攸语收拾好祖传药箱,不顾家中长辈阻拦,执意跟随支援队伍北上。

      闻睿清恰好在城中整训部队,亲眼见她不惧炮火,蹲在街边为受伤百姓包扎伤口,那一刻,心底情愫彻底生根发芽。

      一路同行至前线营地,战事一日比一日吃紧,伤员源源不断从前线运回,医疗人手严重短缺,周攸语一人扛起大半救治工作,白日救治伤员,深夜整理药材、熬制药汤,常常通宵达旦,短短月余便清瘦一大圈。

      闻睿清多次劝她按时歇息,她总笑着摇头,说将士们为守护家国浴血奋战,自己不过做些分内小事,万万不能懈怠。

      她越是这般坚韧温柔,闻睿清便越是满心怜惜,只恨自己身负军务,又时常负伤,无法时时刻刻陪在她身侧分担劳苦。

      思绪纷乱间,魏恒与端着木盘折返回来,盘中盛着一碗温热小米粥,一碟软糯桂花糕,还有一小壶温热清水,都用厚布裹着保温。

      “粥刚出锅,特意让炊事班煮得软烂,糕点也不腻,适合空腹吃。”

      魏恒与将木盘递到他手边。

      “你慢些起身,实在撑不住就喊我,我替你端过去。”

      闻睿清缓缓撑着床沿起身,左臂小心翼翼护着包扎伤口的肩头,不敢有半分大幅度动作,右手稳稳托住木盘,脚步放得极轻,一步一步挪出休养帐篷。

      旷野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身上薄夹衣猎猎作响,肩头纱布被风拂过,牵扯伤口传来阵阵钝痛,他咬牙忍住,目光紧紧锁定不远处那顶人声嘈杂的医疗帐篷,一步步朝那边走去。

      魏恒与跟在他身侧,时刻伸手搀扶,生怕他脚下不稳摔倒,反复叮嘱:“慢点走,不急这一时,帐门口风大,等会儿站远些,别受凉。”

      短短数十步路程,闻睿清走了许久,每一步都要承受肩头剧痛,额角不断冒出冷汗,顺着下颌滑落,可托着木盘的手始终稳当,没有洒出半分粥汤。

      终于抵达医疗帐篷帘外,厚重帆布帘紧紧闭合,里头持续不断传来说话声、伤者痛哼、器皿碰撞的轻响。
      闻睿清驻足站在帘外,不敢掀帘闯入,唯恐惊扰帐内救治秩序,只抬手轻轻叩了叩帆布。

      正在低头清理弹片伤口的周攸语隐约听见帘外轻响,以为是送伤员或是取药材的勤务兵,头也未抬,扬声轻声道:

      “进来吧,把东西放在门边木桌上即可。”

      嗓音带着几分疲惫沙哑,连日劳累磨得她声音都失了往日清亮。

      闻睿清听见她的声音,心头一软,隔着帆布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温润,刻意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众人:

      “攸语,是我。”

      熟悉的男声传入耳中,周攸语手上动作猛地一顿,立刻停下手里镊子,匆匆擦干净沾满药泥的双手,快步朝帐帘走去,掀开帆布一角,便看见立在冷风里的闻睿清。

      他脸色泛着苍白,额角覆着一层薄汗,左臂僵硬护住肩头,右手稳稳托着木盘,单薄身影在灰云寒风里看着格外单薄,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担忧,直直落在她身上。
      周攸语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踏出帐篷,反手将帘布拉拢几分,隔绝帐内嘈杂声响,快步走到他跟前,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与焦急:

      “你身上伤口还未愈合,怎么擅自下床跑过来?风吹到伤口发炎可如何是好,万一纱布崩开流血,岂不是添乱?”

      说着,她抬手便想去查看他肩头包扎的纱布,指尖刚触到布料,便被闻睿清轻轻抬手拦住。

      他将手中木盘递到她怀里,目光落在她憔悴苍白的脸颊上,眼底满是疼惜:

      “我无妨,倒是你,从正午到现在一口吃食未进,再这般耗下去,身子会垮掉。炊事班煮了小米粥,还有几块糕点,趁热吃些垫垫肚子。”

      温热木盘贴在周攸语怀中,暖意透过布帛传到肌肤,她垂眸看向盘中还冒着淡淡热气的粥碗,鼻尖微微发酸,连日压抑的疲惫与委屈在此刻悄悄翻涌上来,眼眶微微泛红。

      帐内忽然传来一声剧痛的嘶吼,周攸语瞬间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抬眼看向闻睿清,语气柔和几分:

      “帐里还有伤员等着处理,我实在没有空闲进食,你先把东西拿回去,等夜里所有伤员安置妥当,我再抽空吃。”

      “夜里至少还要熬到三更,等到那时粥早已凉透,你空腹熬那么久,胃会疼。”

      闻睿清不肯收回木盘,执意将盘子往她怀中送了送,目光恳切。

      “我就在帐外石阶上等你,你抽一刻钟出来吃完,我便立刻回帐篷静养,绝不打扰你救治伤员。”

      一旁的魏恒与连忙搭腔:

      “攸语姐,你就听他一句劝吧,他一路忍着伤口剧痛挪过来,就是放心不下你,你多少吃两口,不然他回去也坐立难安。”

      周攸语看着闻睿清苍白隐忍的模样,知晓他性子执拗,若是自己不肯收下吃食,他定会一直站在冷风里等候,左右为难片刻,只得轻轻点头:

      “好,我抽空吃几口,你先到侧边避风石阶稍坐,莫要站在风口吹风,牵动伤口。”

      闻睿清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笑意,苍白面色都柔和几分,乖乖点头,慢慢挪到帐篷侧边避风的石阶坐下,左臂依旧小心翼翼护着肩头,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她身上,静静等候。

      周攸语抱着木盘回到帐内,将吃食放置在角落闲置木桌上,先快步回到担架旁,迅速处理完少年士兵的伤口,重新敷好止血草药、缠紧绷带,又叮嘱守帐勤务兵定时更换药布,才得空走到桌边,端起温热小米粥小口吞咽。

      粥品软糯温热,顺着喉咙滑入空荡许久的胃里,驱散几分连日来的寒凉疲惫,桂花糕清甜不腻,稍稍缓解了连日紧绷压抑的心绪。

      她一边进食,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帐帘方向,一想到闻睿清忍着伤痛在冷风中等候,心底又暖又涩。

      不过片刻,帐外忽然传来急促呼喊,几名士兵合力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跑来,担架上的将士胸口中弹,鲜血浸透衣衫,气息微弱,眼看就要撑不住。

      “周姑娘!前线紧急伤员,失血过多,快救救他!”

      周攸语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粥碗,糕点只咬了小半块,随手放在盘边,转身快步迎上前,所有儿女情长尽数压入心底,重新拿起纱布、止血药投入急救之中。

      帐外石阶上的闻睿清听见急促呼喊,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起身查看,刚一动身,肩头剧痛骤然袭来,疼得他身形一晃,重重坐回石阶,魏恒与连忙伸手扶住他:
      “别冲动,攸语姐能处理妥当,你贸然进去只会碍事。”

      闻睿清攥紧掌心,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医疗帐帘,耳畔不断传来帐内忙碌的动静,擦拭血水的水流声、镊子碰撞瓷碗的脆响、周攸语沉稳安抚伤员的轻柔嗓音,每一声都揪着他的心。

      “敌军攻势越发猛烈,今日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员比昨日多出一倍,药材储备又不足,攸语姐一个人根本撑不住。”魏恒与望着阴沉天色,低声叹气。

      “明日补给队伍若是延误,消炎药短缺,不少重伤伤员怕是熬不过今夜这场冷雨。”

      闻睿清眸色沉了几分,指尖攥得发白:

      “我即刻传令下去,抽调营地备用草药,连夜派人快马前往后方城镇采买消炎药材,无论如何,不能让药材断供。”

      他说着便要起身回休养帐篷书写传令手令,刚撑着石阶站起,冷风裹挟细碎雨点砸落在脸颊,天边的灰云彻底沉落,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

      冰凉雨丝打湿衣衫,闻睿清肩头纱布被雨水溅湿,伤口瞬间传来钻心刺痛,他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魏恒与急忙扶住他,从怀中取出粗布蓑衣披在他身上:“下雨了,先回帐篷避雨,传令的事交给我去办,你伤口不能沾水。”

      “不可,采买药材事关重伤伤员性命,必须我亲笔手令,后方采买队伍才会优先调配。”

      闻睿清摇了摇头,强撑着稳住身形,目光依旧望向医疗帐篷。

      “先将蓑衣分一半送到帐内,帐篷帆布老旧漏雨,莫要打湿药材与伤员被褥。”

      魏恒与应声领命,先快步取了两顶蓑衣送到医疗帐门口,隔着帘布叮嘱勤务兵遮挡漏雨处,再折返回来搀扶闻睿清。

      雨势渐渐变大,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帆布顶上,医疗帐篷边角开始渗水,帐内周攸语一边按住伤员出血的胸口,一边吩咐勤务兵搬来木桶承接漏下的雨水,手脚忙乱,分身乏术。

      急救的中弹将士失血极重,脉搏微弱,随时会陷入休克,周攸语额角布满冷汗,手上动作不敢有半分停顿,熬好的补血汤药一点点喂入他口中,止血草药厚厚敷在胸口弹伤处,全程凝神专注,早已忘记帐外等候的粥食。

      不知过了多久,伤员出血终于止住,脉搏慢慢平稳下来,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周攸语长长松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汗水与溅落的雨水浸透,疲惫如同潮水将她淹没,扶着桌边微微喘息。

      她这才想起帐外等候的闻睿清,连忙擦干净手上血迹,掀开帐帘往外看去,细雨朦胧中,只见闻睿清披着单薄蓑衣,安静坐在石阶上,肩头半边布料被雨水打湿,依旧固执地守在这里,目光直直落在帐篷门口。

      雨水顺着他下颌滑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没有半分离去的意思。

      周攸语心口猛地一揪,快步冒雨走到他身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语气又急又心疼:

      “雨下这么大,你伤口不能沾水,怎么不回帐篷躲着?若是纱布浸湿感染,又要添新伤,我哪里还有多余精力照料你。”

      闻睿清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全然不顾身上潮湿冰冷:

      “我等你吃完粥,方才帐内紧急伤员缠身,我知晓你走不开,便在这里多等片刻,无妨。”

      他低头看向木盘,粥碗早已彻底凉透,糕点被雨水溅湿,没法再入口,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声道:

      “粥凉了,是我耽误你进食。”

      “不怪你,是帐内伤员情况危急。”

      周攸语看着湿透的他,心头酸涩难忍,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我扶你回休养帐篷,这里雨大风冷,你不能久留,吃食我夜里抽空再热。”

      闻睿清顺从地任由她搀扶起身,起身瞬间肩头撕裂般的疼痛席卷全身,他下意识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周攸语立刻察觉到他不对劲,连忙低头看向他肩头,蓑衣下的白纱布已经被雨水浸透,隐隐渗出淡红血迹。

      “纱布崩开流血了!”周攸语声音陡然拔高,满心焦急,“都跟你说了不要冒雨等候,偏不听,快随我进帐,我重新为你包扎伤口。”

      她半扶半搀着闻睿清踏入医疗帐篷,帐内其余伤员都静静躺着,勤务兵连忙腾出一张闲置临时木凳,让闻睿清坐下。

      周攸语快速取来干净纱布、消毒烈酒与止血药膏,示意他褪去外层蓑衣,小心翼翼拆开已经渗血的旧纱布。
      皮肉撕裂的伤口暴露在眼前,雨水浸泡后红肿发炎,看得她心头一阵刺痛,指尖动作放得极轻柔,生怕加重他的痛楚。

      烈酒擦拭伤口时,辛辣刺痛传来,闻睿清脊背微微绷紧,却全程没有发出一声痛呼,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周攸语憔悴疲惫的侧脸,看着她眼底浓重青黑、沾着药渍的纤细指尖,满心都是怜惜。

      “往后不许这般莽撞,伤口未愈合前,严禁淋雨、擅自走动。”

      周攸语一边为他敷药缠纱布,一边低声嗔怪,语气里满是担忧,“前线伤员本就够我操劳,你再负伤加重,我两头兼顾,实在分身乏术。”

      “只是担心你空腹操劳伤胃。”闻睿清低声回应,嗓音温润,“见你一口热食都吃不上,我实在无法安心静养。”

      一句简单话语,戳中周攸语心底柔软处,她手上动作微微一顿,抬眼对上他盛满牵挂的眼眸,连日积压的疲惫、压力在此刻尽数化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水。

      帐内雨声潺潺,伤员低微呼吸声交织,两人静静相对,周遭喧嚣仿佛悄然退去,只剩彼此眼底藏不住的惦念。

      一旁的魏恒与识趣地退到帐篷角落,帮忙照看其余伤员,给二人留出安静空间。

      周攸语重新包扎好伤口,打结时特意缠得紧实稳妥,叮嘱道:“三日之内绝对不能大幅度活动,不可碰冷水、淋雨,若是再渗血,必须立刻来寻我,万万不可硬扛。”

      “记下了。”

      闻睿清轻轻颔首,目光落在桌边早已凉透的粥碗,语气带着歉意,“没能让你吃上热饭,是我的疏忽。”

      “不碍事,等今夜所有伤员安顿完毕,我自己煮些热汤即可。”

      周攸语收拾好药碗,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营地还有备用粗粮,不用挂怀我。”

      话音未落,帐外又传来士兵抬担架的呼喊声,新一轮伤员抵达,周攸语立刻收敛情绪,转身快步迎上前,再度投入忙碌的救治之中。

      闻睿清静静坐在木凳上,看着她穿梭在各个担架之间,一刻不停歇,心底做下决定。

      待雨势稍缓,他便要安排人手搭建简易防雨棚,增派勤务兵协助周攸语打理药材、照看伤员,绝不能让她独自一人承担所有重担。

      魏恒与走到他身侧,低声道:

      “传令采买药材的人手已经出发,另外我抽调两名细心女兵过来帮忙打下手,能替攸语姐分担配药、清洗绷带的杂活。”

      闻睿清微微点头,眼底稍稍舒缓几分:“再多调拨一批干燥被褥、防雨帆布送来,帐篷漏雨,伤员被褥潮湿极易引发伤口溃烂,炊事班持续供给热粥热水,每隔一个时辰送一次过来,务必保证周攸语能抽空吃上热食。”

      “我这就去安排。”魏恒与领命,冒雨快步走出帐篷。

      帐内雨水滴答,周攸语的身影在一张张担架间来回奔走,灯光将她单薄影子投在帆布上,明明纤细柔弱,却撑住了整顶帐篷里所有伤员的生机。

      闻睿清坐在角落,默默望着她,肩头伤口的疼痛早已比不上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只盼这场战事早日平息,硝烟散尽,两人能重回江南安稳岁月,不必再在风雨炮火里彼此惦念。

      秋雨整夜未歇,医疗帐篷灯火长明,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天际蒙蒙亮,帐内才终于安静下来,所有伤员伤口全部处理妥当,安稳睡去。周攸语撑着几乎透支的身子,瘫坐在木凳上,指尖酸胀得几乎无法合拢,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闻睿清依旧坐在角落等候,一夜未曾离去,见她停下动作,立刻起身走上前,递过一壶温热姜汤——是魏恒与深夜送来驱寒的。

      “喝点姜汤暖暖身子,淋了一夜冷雨,小心风寒。”

      周攸语接过瓷壶,温热暖意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抬眼看向眼底同样覆着青黑的闻睿清,一夜守在这里,他肩头伤口定然煎熬万分,却始终安静等候,不曾打扰她半分。

      雨停了,天边透出浅淡微光,旷野之上,硝烟淡淡散去,远处营地传来清晨集合的号角,新的一日,依旧有无数伤痛与等待,可只要身旁有彼此支撑,再难熬的烽烟岁月,也藏着一丝温软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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