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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新年   周攸语 ...

  •   周攸语指尖抵着温热瓷壁,疲惫到发沉的眼尾轻轻弯了一点,低声道了句多谢。她没有立刻仰头喝姜汤,反倒先侧过身,伸手去碰闻睿清肩头缠着的绷带。昨夜忙乱,她只顾着救治重伤士兵,无暇细致照看他的旧伤,此刻晨光落上去,才看清纱布边缘早已洇开浅浅血色。

      “你的伤口又渗血了。”

      她声音带着熬通宵后的沙哑,放下姜壶,伸手便要去解他肩头布条,“昨夜雨水湿气重,怕是崩开了,我重新给你换药。”

      闻睿清微微侧身迁就她的动作,目光牢牢锁在她苍白消瘦的侧脸。眼下厚重青黑,唇瓣干裂起皮,一整夜不停缝合、包扎、止血,连片刻喘息都不曾有。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眼下乌青,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瓷器。

      “先顾你自己。”他嗓音低沉温和,带着掩不住的心疼,“我这点伤不碍事,你站了整整一夜,手都在抖。”

      周攸语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向自己不停轻颤的指尖,方才处理伤口时紧绷着神经,倒浑然不觉,此刻松懈下来,连拿纱布都不稳。

      她轻轻摇头,拆开染血绷带,露出底下泛红开裂的创口,取过消毒药水细细擦拭。

      “你是领兵之人,肩头伤若是发炎溃烂,如何上阵指挥。”

      药水触到皮肉,闻睿清几不可察蹙了下眉,却半分躲闪都无,只定定望着她。

      “比起帐外枪林弹雨,这点疼算不得什么。方才看着你在担架之间来回跑,雨丝往帐里飘,打湿你衣衫,我心里才难熬。”

      帐外号角声渐渐清晰,远处传来士兵整齐踏步声,天光彻底铺散开,昨夜连绵冷雨彻底停歇,空气中混着泥土、青草与淡淡的硝烟味。魏恒掀开门帘走进来,手里捧着两份简陋干粮,看见二人相依的模样,识趣放轻脚步。

      “闻长官,周医官,清晨的杂粮饼,还有一点热粥。”
      他将吃食放在一旁木桌,视线扫过闻睿清肩头新换的绷带,又看向浑身疲惫的周攸语。

      “方才前线传来消息,敌军暂时退守,今日不会有大规模战事,你们二人好歹能歇上两个时辰。”

      周攸语闻言松了口气,包扎最后一圈纱布,系好绳结,才回身端起那壶姜汤小口啜饮。

      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整夜积攒的寒凉,她靠在木柱上,难得放松紧绷脊背。

      闻睿清分了半块杂粮饼递到她掌心,自己坐在她身侧,肩头有意挨着她,替她挡住从帐缝钻进来的微凉晨风。
      旷野风声平缓,再没有昨夜哗哗落雨的嘈杂,帐内只剩伤员均匀安稳的呼吸。
      “等战事彻底结束,咱们回江南。”

      闻睿清低声重复昨夜心底反复描摹的念想,指尖轻轻扣住她微凉的手。

      “再也不用守着伤兵彻夜不眠,不必听炮火彻夜轰鸣。江南有温软春水,小院种满你喜爱的兰草,白日你闲时研药看书,我伴你檐下听雨,再无分离惦念。”

      周攸语抬眼望他,眼底蒙着一层浅淡水汽。

      这些年烽火流离,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无数次以为下一刻便是永别,可只要身旁有他这句话,再沉重的苦难好像都有了着落。

      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指尖相扣,暖意相融。

      “我等着那一日。”

      她轻声说。

      “到时候不必再日日消毒换药,不必闻满帐血腥药味,我们安安稳稳,守一方平静岁月。”

      张恒与在外整理医疗物资,刻意隔远了距离,留给二人安静相处的片刻晨光。

      天边云层散开,一缕朝阳穿透薄雾落在帐篷之内,落在相扣的两只手上。

      帐中还有沉睡的伤兵,远方仍有未平息的纷争,前路依旧藏着数不清的艰险伤痛。

      但此刻风雨暂歇,烟火温柔,烽烟乱世里,他们拥有独属于彼此的片刻安稳,靠着一份不离不弃的相守,扛住所有难熬岁月。

      周攸语微微偏头,轻轻靠在闻睿清完好的一侧肩头,闭眼稍作休憩。

      他稳稳托住她单薄的身子,另一只手牢牢护着瓷壶,温热姜汤还剩大半,暖意绵长,一如他们跨越战火、从未动摇的情意。

      号角声渐远,晨光愈盛,山野间的硝烟缓缓消散,仿佛也在静静等候,等候这对熬过风雨之人,终能奔赴江南那场岁岁平安的约定。

      烽营年夜,月念江南。

      号角声渐远,晨光愈盛,山野间的硝烟缓缓消散,仿佛也在静静等候,等候这对熬过风雨之人,终能奔赴江南那场岁岁平安的约定。

      那日清晨短暂的温存,不过是乱世里偷来的一晌闲。
      敌军退守的安稳只维持了三日,第四日破晓时分,阵地前沿骤然炸开连绵炮火,尖锐的弹啸撕裂山野薄雾,源源不断的伤兵再次被担架抬进医疗帐篷。

      周攸语刚合上眼小憩不足半个时辰,听见帐外急促的呼喊,立刻撑着发软的双腿起身,指尖来不及揉去眼底浓重的酸胀,便又扎进无休止的清创、缝合、止血之中。

      闻睿清肩头刚愈合几分的伤口,在带兵驰援前沿阵地时不慎再度挣裂,渗血浸透层层纱布。

      他强压着撕裂般的剧痛调度队伍,直至午后战事暂歇,才拖着一身尘土与硝烟踏入医疗帐。

      彼时周攸语正俯身给一名腿部贯穿伤的少年士兵取弹片,棉巾早已被鲜血浸透,额前碎发被冷汗黏在肌肤上,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匆匆抬眼扫了他肩头一眼,眉头骤然拧紧,却被伤员痛到痉挛的身躯绊住脚步,只能先沉声叮嘱他寻一处角落稍等。

      这一等,便是三个时辰。

      暮色浸透帐篷帆布,帐内油灯次第点亮,少年士兵脱离危险沉沉睡去,周攸语才拖着快要散架的身子走到闻睿清身侧。

      拆开绷带的那一刻,新鲜的血与旧淤混在一起,看得她心口骤然发紧,指尖都控制不住发颤。

      她没有半句责备,只是沉默地取药水、清创、敷药,缠绕纱布的动作比往日轻柔数倍,指腹偶尔蹭过他红肿的皮肉,都要顿上一瞬。

      闻睿清垂眸望着她低垂的头颅,看见几缕干枯发丝垂落在颊边,发梢还沾着干涸的血点,心底翻涌着绵长的疼惜。

      他抬手,用没受伤的左臂轻轻拢住她的手腕,低声致歉:

      “是我失了分寸,让你费心。”

      周攸语摇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前线安危要紧,我明白。只是这伤口反复开裂,拖久了极易溃烂,往后万万不可再逞强。”

      往后的日子,便是日复一日炮火交替的循环。

      白日是轰鸣枪炮、哀嚎伤员、满帐不散的血腥药味;深夜是漏雨的帐篷、摇曳孤灯、彼此遥遥相望却难得近身说上几句贴心话。

      深秋转眼浸了寒霜,草木尽数枯落,山野吹起刺骨寒风,泥土冻得硬邦邦,担架碾过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帐外的树叶片片落尽,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天空,离年关,越来越近。

      江南故里从不会这般早便冻透骨血。

      周攸语偶尔趁着深夜无伤员,坐在帐边缝补磨损的纱布,指尖冻得发红僵硬,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浮起旧时光景。

      往年腊月初,江南的巷弄早飘起年糕与腊味的香气,母亲会备上一碟桂花糖糕,檐下挂满风干腊肉与香肠,除夕前夜,家家户户扫尘贴春联,檐角悬起朱红灯笼,入夜后整条河道灯火连绵,月色落在粼粼水波上,温温柔柔,从没有这般刺骨寒凉。

      她与闻睿清的家乡隔了半条运河,年少时元宵灯会偶遇,月下并肩走过石桥,他曾许诺,待两人成婚,每一个除夕都要陪她守岁,围炉煮茶,吃软糯的汤圆,不必看这般萧瑟荒寒的旷野。

      那时太平年岁,言语轻浅,只当岁岁年年皆能如愿,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战事打散所有安稳,一别便是数年,困在这黄沙枯草的军营之中,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成了奢望。

      腊月三十这一日,前线难得停了战事。

      双方兵马各自收兵休战,枪炮声彻底沉寂,整片山野难得落得清净,唯有凛冽寒风卷着残雪,扑打在医疗帐篷的帆布上,发出哗哗的响。

      天色擦黑时,伙房送来今日的“年饭”。

      张恒与拎着粗布布袋走进帐,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窘迫,将布袋放在木桌上掀开,里面只有一筐冷硬的窝窝头,一小坛寡淡的咸菜,还有半壶掺了沙土的冷水。

      “周医官,闻长官,实在对不住。”

      魏恒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掌,低声解释。

      “粮草补给被风雪堵在路上,要过了初三才能送到,全军上下今日都只有窝窝头,连半点米面、肉食都寻不出来。伙房尽力煮了点热水,也就这点东西,凑活过个年。”

      周攸语望着筐里灰黑粗糙的窝窝头,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窝头表皮,心里漫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往年除夕餐桌摆满佳肴,鱼糕、腊鸡、蜜饯、米酒样样齐全,如今偌大军营,万千将士,过年只能啃干涩硌喉的粗粮,连一口热粥都成了奢求。

      闻睿清站在一旁,轻轻拍了拍张恒与的肩,语气平和宽慰:

      “乱世之中,能饱腹已是万幸,不必为难。辛苦你们跑前跑后张罗。”

      张恒与叹了口气,又留下一小截快要燃尽的蜡烛,便提着油灯转身退了出去,将帐帘轻轻放下,留给二人一处安静的方寸之地。

      帐内只点了这一截细蜡烛,火光微弱摇曳,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破旧的帆布上。

      远处各处军营零星亮起几处灯火,隐约能听见士兵低声说笑,夹杂着几句思念家乡的轻叹,没有爆竹,没有锣鼓,没有喜庆的贺岁声,唯有寒风呼啸,衬得这年夜愈发冷清孤寂。

      周攸语搬来两只矮木凳,挨在帐篷漏风的窗边坐下。
      她伸手拿起两个窝窝头,分了一个递给身侧的闻睿清,指尖相触,两人的手皆是一片冰凉。

      窝窝头是粗杂粮掺着干糠蒸的,入口干涩刺喉,没有半点甜味,嚼上两口便刮得喉咙生疼,就着咸涩的咸菜,勉强才能咽下去。

      她小口咬着窝头,目光无意识透过窗缝望向天边。
      天色彻底沉落,一轮圆月缓缓从枯荒山脊后爬上来,清辉薄薄铺在荒芜旷野,地上薄薄一层残雪反射月光,白茫茫一片,瞧着更添凄冷。

      江南的除夕月也是这般圆,可那时月下有暖炉、花灯、亲人笑语,此处只有荒坡、战壕、冻硬的泥土,还有满帐闲置的担架与药箱。

      “又到年关了。”

      周攸语先开了口,声音很轻,混在呼啸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嘴里的窝头苦涩难咽,嚼了许久也未曾咽下。
      “往年这个时辰,家里该在煮腊味年糕,巷子里满是桂花甜香。我母亲总说,除夕月亮圆,远游之人总能盼到归期,可我们被困在这里,不知下一个团圆年,还要等多久。”

      闻睿清慢慢啃着手中的窝窝头,粗糙的粗粮磨着口腔,心底的酸楚远比口中更甚。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边明月,肩头旧伤被寒气浸得隐隐作痛,却不及心底绵长的牵挂。

      他想起自家小院,父亲在世时,每到年夜便会温一壶黄酒,摆上几碟小菜,盼着他归家团聚;如今故土远隔千里,战火阻隔归途,家中亲友音讯全无,生死未知。

      “我还记得那年上元,我们在运河石桥看灯。”

      闻睿清低声开口,语调裹着一层淡淡的怅惘。

      “你手里提着一盏兔子花灯,月色落在你发间,你说往后每一年除夕,都要一同在家守岁,围炉煮桂花茶。那时我满口应下,以为太平长久,转眼便是数年烽烟,连一口热茶都陪不上你。”

      周攸语侧过头看他,烛光映在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惆怅。

      他眼下青黑从未褪去,一身军装洗得发白起球,肩头绷带层层缠绕,满身风霜伤痕,早已不是当年江南书生意气的少年将军模样。

      她伸手,轻轻覆上他搭在膝头的手背,两人指尖同样冰凉,相互贴着,勉强寻到一丝微薄暖意。

      “我从不怨你。”

      她轻声道。

      “你守家国百姓,本是分内之事。只是偶尔望着月亮,难免会想,若是没有这场战事,此刻我们应当守在江南小院,不必在这荒寒军营,啃难以下咽的窝窝头,对着一轮孤月空想故里。”

      话音落下,一阵寒风猛地撞在帐篷上,窗缝漏进的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晃动,跳动的光影忽明忽暗,两人的影子在帆布上忽长忽短。

      天边圆月依旧澄澈明亮,无私地把清辉洒向千里之外的江南,也洒在这片饱受战乱的荒野。同一轮月亮,照过故土安稳人家,也照出沙场离散之人的万般愁思。

      闻睿清放下手里啃了大半的窝窝头,侧身微微靠近她,将半边身子挡在漏风的窗沿前,替她隔绝刺骨寒风。他抬手,指尖轻轻拂去她颊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满是无力:

      “我何尝不日日念想江南。夜里合上眼,总能梦见小院里你种的兰草开了花,檐下灯笼高挂,没有炮火,没有伤兵,我们安安稳稳坐在廊下,什么都不用担忧。可睁眼一看,只有满帐药味、遍野荒寒,还有一场不知何时才能终结的战事。”

      周攸语低头咬了一小口窝窝头,干涩的粗粮卡着喉咙,鼻尖微微发酸,眼眶慢慢泛起一层薄湿。

      她行医见惯生死,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心肠,可在这孤零零的年夜,对着一轮满月,所有压抑许久的思念与委屈,都忍不住翻涌上来。

      她不敢落泪,怕寒气冻住眼角,更怕惹他跟着一同难过,只能死死抿住唇,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前几日收到后方捎来的零星家书,说江南那边还算安稳,只是家家户户都在惦念出征的亲人。”

      周攸语缓缓说道,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窝头边缘。
      “不少人家的子弟战死沙场,巷弄里常常传来妇人啼哭。我有时会怕,怕我们熬不到战事平息,再也回不去那座满是桂花香的小城。”

      这话戳中闻睿清心底最深的顾虑。

      前线厮杀凶险,枪弹无眼,不知哪一日便会倒在荒野之中,埋骨他乡,连归乡的机会都无。他攥紧她微凉的手,力道重了几分,像是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人便会化作泡影消散在月色里。

      “不会的。”

      他语气笃定,可字句之间藏着难以掩饰的怅然。

      “我答应过你,战事一停,立刻带你回江南。无论还要熬多少个寒夜,啃多少顿粗窝头,只要我们两人都活着,就一定能等到那日。今夜月亮这么圆,便是个好兆头,寓意来年烽烟平息,我们终能归乡。”

      话虽如此,眼底的愁绪却半点未曾消散。

      他转头望向天边明月,月色清冷,落在荒芜战壕、冻僵的枯草、远处连绵的军帐上。

      军营各处隐约传来士兵的低声叹息,所有人都望着同一轮月亮,思念千里之外的故土、亲人、烟火寻常。今夜普天同庆除夕,可这整片阵地,没有半分年节喜气,只有离散之人共有的绵长惆怅。

      周攸语抬手拿起那一小坛咸菜,夹了一筷子递到闻睿清手边,勉强牵起一抹浅淡却苦涩的笑意:

      “好歹是过年,凑合多吃两口,夜里寒气重,空腹容易染风寒。窝窝头虽难咽,却能填肚子,撑过这个寒冬,春日来了,局势或许便能好转。”

      闻睿清顺从地张口吃下,咸菜咸得发苦,混着粗粮干涩,滋味算不上分毫可口。

      他望着身旁单薄的女子,整夜不停救治伤员,日日透支身体,寒冬里连一件厚实棉衣都不齐全,年年除夕都困在军营受苦,心中愧疚铺天盖地涌上来。

      “委屈你了。”

      他低声道,声音里裹着浓重的心疼。

      “别家女子除夕围炉阖家团圆,你却跟着我驻守荒寒战地,日夜和鲜血伤痛为伴,连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给不了你。”

      “谈不上委屈。”

      周攸语轻轻摇头,抬眼再望那轮悬在天际的圆月,清光落进她眼底,漾开一层浅浅水光。

      “乱世之中,能与你相守一处,已是天大幸事。多少将士与亲人天人永隔,连对望一轮明月的机会都没有。我只是偶尔贪心,盼着能早日摆脱这刀枪血火,重新过上寻常日子。”

      两人沉默下来,一同安静啃着手里冰冷粗糙的窝窝头,耳边只剩旷野呼啸寒风,远处零星几句士兵思乡低语,还有帐篷帆布被风吹动的簌簌声响。

      那轮圆月静静悬在墨蓝色天幕,圆满无瑕,却反衬得人间离散愈发清晰。

      周攸语想起江南除夕的月亮,那时月下有游船、花灯、温热米酒,家家户户门窗敞开,满室欢声笑语;此处月下只有战壕、担架、冻硬的冻土,所有人各怀愁思,遥遥遥望故土。

      同样一轮月色,两处光景,两种心境,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漫天烽火。

      她啃完最后一小块窝窝头,喉咙干涩刺痛,端起桌边半壶冷水抿了两口,冷水入喉,冻得五脏六腑都发寒。
      她将身子微微靠向闻睿清肩头,他肩头绷带下的旧伤隔着布料传来一点微弱温度,是这寒夜之中唯一的依靠。

      “你看那月亮。”

      她轻声呢喃,目光黏在天边圆月上,带着浓浓的怅惘,“江南此刻应当也能看见这轮满月,我爹娘说不定正站在院中望月,盼我归家。

      他们不知我如今在这荒山野岭,除夕夜只能啃窝窝头,日日与伤病为伴,只怕还以为我在后方安稳度日。”

      闻睿清伸出完好的左臂,轻轻揽住她单薄的肩膀,用自己尚且温热的军装裹住她冻得发凉的身子。

      他亦抬眼望月,心底翻涌着相同的牵挂,家中长辈年岁已高,连年战火阻隔书信,不知家中境况如何,是否还在年年除夕等候他归去。

      “月亮能照通千里山河,我们望着它,便也算与故土亲人共守一个年夜了。”

      闻睿清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我宽慰,可眼底化不开的忧愁依旧浓重。

      “等战事终结,我们即刻动身南下,弥补这数年缺失的团圆年。到时候我亲手给你做桂花年糕,温上甜米酒,挂满一院灯笼,把这些年亏欠你的年味,一一补回来。”

      周攸语闭上眼,静静靠在他肩头,听着耳边呼啸寒风,感受肩头轻微的支撑,望着天边亘古不变的圆月。
      口中窝窝头的苦涩久久散不去,心底的惆怅缠绕不散,可只要身侧有这人相伴,纵使年夜荒芜清苦,前路渺茫难测,也尚有一份支撑自己熬下去的念想——江南,明月,岁岁平安的约定。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军营响起几声短促的梆子,是守夜士兵换岗的讯号。

      月色渐渐西斜,清辉淡了几分,寒风吹得愈发凛冽。筐里剩下的窝窝头早已彻底凉透,两人谁也没有再动,只是并肩坐在窗边,一同静静望着那轮将落未落的圆月,任由绵长的思乡愁绪漫过心底。

      帐内细蜡烛燃到尽头,烛芯爆出一点微弱火星,随即彻底熄灭,帐中瞬间沉入一片昏暗。

      唯有窗外月光透过窗缝,淌进一缕浅白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再过几个时辰便是新年初一。”

      周攸语打破长久的沉默,声音轻得像一缕随风飘散的云。

      “往年正月初一,我们会去寺庙上香祈福,祈求岁岁平安。今年只能对着月亮许愿,盼烽火早熄,山河安定,你我能早日踏回江南故土。”

      闻睿清收紧揽着她肩膀的手臂,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气息,混杂着窗外风雪的冷意。

      他望着天边残月,低声许下心底的祈愿:

      “我同你一道许愿。愿来年枪炮停歇,硝烟散尽,山野再无伤病哀嚎;愿千里归途畅通无阻,我们能回到运河边的小城,再也不必对着一轮孤月,在荒营啃窝窝头消磨年夜。”

      旷野寒风不息,月色渐渐沉向山脊,漫漫长夜仍未走到尽头。

      整座军营静悄悄的,无数将士各自守着一方小小角落,同他们一般,望着同一轮月亮,咀嚼干涩粗粮,心底盛满对故土烟火的无尽惦念。

      乱世里的新年没有喜庆,只有离散之人共有的怅惘,唯有一轮圆月公平地笼罩战火山河,默默见证所有人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归乡期盼。

      周攸语微微抬手,指尖贴着冰冷的窗沿,朝着月亮的方向轻轻一合,像是在远方的亲人遥遥拜岁。

      嘴里残留着窝窝头粗粝苦涩的味道,眼底映着清冷月色,心里一遍遍地描摹江南小院的模样——暖炉、桂香、红灯笼,没有炮火,没有寒营,只有岁岁年年安稳团圆。

      闻睿清安静陪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只是牢牢牵着她冰凉的手。

      肩头旧伤被彻夜寒气浸得持续隐痛,心底的愁绪比伤口更难熬,可只要身旁有她相伴,再清苦孤寂的年夜,再遥遥无期的归期,他都愿意静静等候,等候硝烟散尽那日,一同奔赴当年月下许下的,那场江南岁岁平安的约定。

      天边残月慢慢隐进山影,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新年初一悄然来临。

      寒风吹过空旷战壕,卷走昨夜所有人望月而生的绵长惆怅,却吹不散心底深埋的期盼。筐里剩下的冷硬窝窝头还摆在木桌之上,见证了这一场烽营之中,寒夜孤月、粗粮伴愁的清冷除夕,也静静等候着,等候终有一日,月色之下再无离散,江南烟火终能拥抱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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