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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炉甘草慰疮痍 伤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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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愈演愈烈,已经到了肿水的地步了。
才过一夜,闻睿清胸口缝合的皮肉便高高肿起,青紫顺着绷带边缘漫开,连带着半边胸口都胀得发亮,轻轻一碰,他便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周攸语拆开纱布时指尖都在发抖,伤口边缘翻着不健康的潮红,脓液混着血水浸透内层棉布,刺鼻的腐腥气盖过了消毒水的味道。
“别碰……”他气息虚浮,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却还是勉强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涣散,“不疼,你别慌。”
周攸语咬着下唇,逼回眼眶里打转的泪,拿干净纱布蘸着稀释的药水一点点擦拭创面。棉絮蹭过红肿溃烂的皮肉,闻睿清肩头猛地绷紧,攥住床板的指节泛白,喉间压抑着细碎的痛吟,却始终没有再出声打扰她。
“都肿成这样了怎么会不疼。”她声音发哑,指尖抚过他滚烫的额头,高热已经缠了他大半宿,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衣灼得她心慌,“昨日清创时就该看出不对劲,是我疏忽了。”
一旁帮忙的年轻卫生员低声叹气:“周姐,前线送来的伤兵大多缺药,消炎的药膏早就见底,他这伤口深,弹片残渣没清干净,感染是迟早的事。”
这话像块重石砸在周攸语心上。她攥紧手里仅剩一小管的消炎膏,只能薄薄在伤口边缘抹上一层,又取干净纱布层层裹紧,尽量压住不断渗液的创口。
包扎完毕,她拿凉毛巾敷在闻睿清额头上降温,他费力抬起冰凉的手,捉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轻得近乎虚无。
“不怪你。”他呼吸粗重,每一次起伏都牵扯胸口剧痛,说话断断续续,“能活着回来见你,已经很好了。还记得中秋我说的话吗,等战事停了,我们回江南,吃桂花糕,看圆月。”
一提江南,周攸语鼻尖发酸,弯腰凑近他,将脸颊贴在他汗湿的手背上:“我记着,年年都记着。你得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一个人,没有心思回去。”
夜里高热反复不退,闻睿清时常陷入半昏迷的状态,梦里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周攸语寸步不离守在床边,隔半个时辰便换一次冷敷的毛巾,一遍遍清理不断渗脓的伤口,熬到天光微亮时,眼底铺满浓重的青黑。
天刚亮,卫生员匆匆跑进来,神色焦灼:
“周姐,后方送来的消炎药在路上耽搁了,至少还要两日才能到,要是这期间伤口继续恶化,恐怕……怕是要伤了肺腑。”
周攸语低头看向床上昏睡的人,他嘴唇干裂起皮,胸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肿胀的伤口将绷带撑得鼓胀。她攥紧衣角,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轻声道:
“我有法子先稳住,你去烧一锅干净温水,再拿些清热的草药过来。”
等卫生员离开,她摸向自己贴身的衣袋,摸出那半块早已磨得光滑的糖,指尖摩挲着糖块边角。
那日炮火连天,他塞给她这半块糖,说等见面再分另一半。如今人就在眼前,却一身伤病,连安稳呼吸都是奢望。
她轻轻掰开闻睿清紧蹙的眉,低声呢喃:
“闻睿清,撑住两日好不好,等药到了,你的伤就能慢慢好转。江南的桂花还在等我们,我们说好的中秋,不能失约。”
昏睡中的人似是听见了她的声音,无意识地微微收紧了握着她手腕的手,含糊地应了一声,微弱却清晰。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炮火声,天灰蒙蒙的,不见半点圆月的影子。
周攸语坐在病床边,一刻不敢挪开视线,盯着那处不断渗液肿胀的伤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一定要护住他,一定要等到他们一同归江南的那天。
卫生员从杂货铺回来时已经过了半余时,周攸语蹙了蹙眉头问道:
“那么久吗?”
卫生员将水盆放下擦了擦汗,有点焦急地说道:
“周姐,今个不知怎地,杂货铺门口围了一群人要买药膏,好像是瘟疫泛滥了。”
听到这句话,周攸语脑袋嗡了一声。
她怎么也没想过,居然起瘟疫了,还是在闻睿清受伤的时候。
据卫生员所说,全国大范围霍乱、伤寒、痢疾、天花持续流行,这场瘟疫刚持续不久就泛滥到了全国各地,属实是疠疫洊臻。
周攸语来不及思考,将水盆放置木桌上,拿了个干净到毛巾浸湿。把草药倒进水里搅拌,直至水变成棕褐色。她把毛巾取出拧干,轻轻覆上闻睿清的伤口。
闻睿清皱紧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卫生员有点疑惑地问道:
“周姐,这么好用的吗?”
周攸语没有停下按摩的双手,挤了两滴精油帮闻睿清按摩。
“我让你去杂货铺拿的草药里面含有生甘草,金银花,白毛夏枯草,蒲公英,白茅根,肿节风。这些药材都可以让伤口恢复更快。”
卫生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帐篷外,战争已经熄灭了火光,地上躺着满目尸身。
有些人还没完全死透,哀嚎,哭泣声遍布整个军营。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吵地周攸语头疼,她把精华放好让卫生员照顾闻睿清就走出了帐篷准备去卫生营照顾一下伤员。
一路上,风卷起阵阵沙粒拍打在周攸语身上,她没躲,静静地走着,走着。
到了卫生营,里面哀嚎生、机械碰撞声不断。
她走进去时印入眼帘的就是躺在床上半死半活的伤员们。有的裹满纱布躺在床上与临床老人寒暄,有的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血窟窿,躺在床上生不如死。
这一幕太过于惊悚,以至于学医多年的周攸语都有点害怕地起了鸡皮疙瘩。
她早就放下了武艺去学医,只为传承母亲的衣钵。
母亲从前便是乡野里远近闻名的草药医者。
战乱初起时,日日背着竹筐奔走各村,采生甘草、忍冬花熬煮药汁,敷好无数农户磕碰、刀划的伤口,最后却倒在日军投放的疠疫之中。
那些年藏在心底的执念,支撑她熬过数载清冷苦读,原以为备好满箱草药便能抚平人间伤痛,可眼下卫生营里遍地血痕,才懂一己之力何其微薄。
周攸语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快步走到堆放草药木筐的角落,指尖抚过捆扎整齐的干药草。
生甘草质地绵软,金银花蜷成枯黄小花,还有晒干切碎的白毛夏枯草、蒲公英与肿节风,都是她提前备好、药性柔和的方子,煮放凉后浸透布巾敷在创面,能敛住灼痛,护着破损皮肉慢慢愈合。
她取来铁锅,舀清水投入几味药材,柴火在灶下噼啪燃着,淡淡的清苦药香缓缓散开,勉强压下帐中浓重的血腥气。
卫生营里伤员的呻吟从未停歇,有人伤口发炎高热难捱,有人皮肉溃烂不停发抖,连挪动身躯都牵扯出钻心的疼。
药汁熬得浓稠温润,她寻来干净粗布巾浸入汤汁,拧至半干,走到伤势最轻的少年伤员身边。
少年腿上一道枪伤血肉翻卷,方才一直死死咬着牙强忍,冰凉柔和的药布敷上去的瞬间,他紧绷发抖的身子忽然松缓,细碎的呜咽轻了几分。
“这几味草药性子平和,敷上不会刺得疼,能慢慢消去红肿。”
周攸语低声安抚,指尖轻轻扶稳布巾,目光扫过满帐垂危之人,又轻声补充:
“若是之后营中疠气蔓延,我再去寻青蒿、马齿苋大锅煎煮,分发给大家饮用防疫。”
一旁忙碌的老看护叹了口气,指尖擦去额上混着尘土的冷汗:
“战后缺西药,多少溃烂伤口只能硬熬,多亏你识得这么多山野草药。前些日子邻村爆发鼠疫余毒,百姓身上肿起毒核,无药可医,只能日日受灼痛折磨。”
周攸语垂眸看着锅中余留的药渣,风沙穿过帐帘缝隙吹进来,卷起细碎药草碎屑。
帐外断断续续的哀嚎依旧随风飘入,遍地尸身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她自小熟悉草木药性,本以为草药能抚平所有伤痛,可兵燹过后,疠疫、创伤、流离苦楚层层堆叠,一筐草药、一锅药汤,终究填不满这满目疮痍。
她重新拧好一块药布,走向另一侧痛到辗转的伤员,声音轻而稳,掩去心底翻涌的悲凉:
“能多舒缓一分痛,便多一分用处。母亲当年便是这么做的,我不能停下。”
炉火微光落在她肩头,药香混着血腥漫满整间卫生营,窗外风沙不息,人间劫难仍未停歇,唯有这一锅温和草药,在无边苦难里,托住一点微弱细碎的安稳。
当处理完所有伤员时外边已经天黑了不知多久。黑夜里,月亮升空照着整座军营。
周攸语走出军营来到一旁的小溪边洗伤员们的衣裳。
衣服沾满了血渍,染红了半条溪水。
冬天的溪水自然刺骨,但周攸语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麻木地洗刷着。
她刷着刷着就想到了她进南京城时看到的情景。
一切都太悲催了,悲催到战争都是家常便饭了。
溪水刺骨的凉意顺着指缝钻进骨缝,抵不过脑海里翻涌的画面更寒。
手下布料上层层叠叠的血印在水里晕开,暗红的血丝顺着水流漂向远处,和当年南京街头满地淌开的血水慢慢重合。
她垂着眼,指尖反复搓洗厚重的粗布,指尖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心里那股堵着的酸涩却半点没消。
从前跟着母亲在乡野行医,至多见些磕碰疮伤,那时总以为草木汤药便能护住一方安稳,直至踏入南京城,亲眼撞见人间最不堪的凌辱与屠戮,才懂战火碾碎的从不止皮肉。
那些女子惊惧无助的眼神,百姓倒下时未闭的双眼,无数哀嚎埋在断壁残垣里,日夜缠在她思绪里。
如今营中伤员的痛呼、帐外未绝的呻吟,不过是这场无尽劫难里又一重细碎苦楚。
战争早已磨钝了世人对苦难的感知,生离死别、流血牺牲,竟真成了随处可见的寻常。
水声哗啦,搅碎水面上浮着的月色。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颊,分不清溅在脸上的是冰冷溪水,还是压不住落下来的泪。
母亲当年染疠疫离世前,还攥着她的手叮嘱,草木有温性,能护人一寸皮肉,乱世里总要有人守着这份软和。
她停下刷洗,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军营,卫生营的灯火在风沙里微弱摇晃。
锅里熬煮的甘草与金银花还留着温凉药性,今夜还有数不清溃烂肿痛的伤口等着药布舒缓,还有随时可能蔓延开来的疠疫要提前防备。
即便山河满目疮痍,即便一己之力轻如尘埃,她也不能放任心底那点温柔彻底熄灭。
周攸语重新攥紧浸透血水的衣裳,埋首在刺骨溪水中继续揉搓。
月亮静静悬在头顶,清辉铺在染血的溪流之上,天地辽阔,遍地苦难,唯有她手中未停的动作,与那一锅柔和草药,在无边寒夜里守着一点不肯折损的善意。
等把所有衣物清洗干净,她将湿衣裳一一摊在岸边石块上风干,转身折返卫生营。
刚走近帐篷,便闻见空气中新添的淡淡药香,方才熬好的药汁还留着余温,她取来干净布巾,预备着等下一批疼痛难眠的伤员醒来,再为他们敷上一剂能缓和灼痛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