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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雨打清杉 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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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的雨,是缠人的线,一下起来就没个停脚的意思。
周攸语蹲在临时搭建的战地医院帐篷里,手里捏着半块沾了泥的纱布,正给一个十七岁的小兵处理腿上的贯穿伤。
少年兵疼得嘴唇发白,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帐篷外的雨帘,像在等什么人。
“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
周攸语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软语的尾调,手下的动作却稳得很,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时,她刻意放缓了力道。
“打完仗就能回家了,你娘肯定在等你呢。”
小兵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砸在她的手背上:
“我娘……我娘也会给我做桂花糕,跟姐姐说的一样甜。”
周攸语的心猛地一揪,指尖顿了顿,抬头看了眼帐篷外。
雨幕里,几个士兵正抬着担架往这边跑,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军绿色的军装被雨水泡得发沉,却依旧能看出那熟悉的肩线。
是闻睿清。
她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也没察觉,几步就冲到了帐篷口。
雨水打湿了她的白大褂,裤脚沾了泥,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担架上的人。
闻睿清的半边脸都被血污糊住了,左眼紧闭着,额角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还是费力地掀开了右眼,哑着嗓子喊她:
“攸语……”
“我在。”
周攸语扑过去,按住他要撑起来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别动,伤了哪里?”
“胳膊……还有腿,没事。”
闻睿清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喘,他抬手想碰她的脸,却被她按住了手腕,“别碰,我手上有血。”
“我不怕。”
周攸语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和雨水混在一起,“你答应过我,会护着自己的,闻睿清,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
闻睿清笑了笑,露出一口沾了血的白牙,他的眼神依旧亮得很,像当年在江南的月光下,第一次见她时那样,“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还活着,就能陪你回江南。”
旁边的卫生员已经准备好了器械,周攸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医生,不能慌。她拿起剪刀,剪开他的军装袖子,伤口很深,子弹还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有些发炎红肿了。
“要取子弹,会很疼。”她看着他,声音尽量平稳。
闻睿清点了点头,抬手抓住她的衣角:“我不怕疼,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雨腥气,弥漫在小小的帐篷里。周攸语的手很稳,动作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听见闻睿清咬着布条,闷哼的声音,每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
她想起江南的桂树下,他穿着青布长衫,站在雨里,笑着给她递桂花糕的样子,那时的他,眉眼清亮,还没有沾过硝烟的灰。
“攸语,”闻睿清忽然开口,声音含糊不清,“我给你带了东西。”
周攸语的手一顿,看见他用没受伤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油纸已经被血和雨水浸透了,却依旧紧紧地攥在他手里。
她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半块糖,被炮火熏得发黑,却还是完整的。
“路过镇上的杂货铺,炸了一半,只剩这个了。”闻睿清喘着气,看着她笑,“等打完仗,我给你买一整罐,都是你爱吃的橘子味。”
周攸语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把糖放进自己的口袋里,用干净的纱布裹好,继续给他处理伤口:
“先把伤养好,不然你说的话,我都不信。”
“好。”
闻睿清乖乖应着,看着她的侧脸,雨打在帐篷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可他看着她,就觉得心里安稳得很,像回到了江南的旧宅里,桂花香漫了一院子,她坐在廊下,正低头绣帕子。
子弹终于取了出来,周攸语给他包扎好伤口,又喂他喝了点热水。
帐篷外的雨还没停,担架上的伤员还在陆续送来,她站起身,要去给别的伤员换药,却被闻睿清拉住了手。
“攸语,”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别太累了,我看着心疼。”
“我知道。”她回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烫,也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口,“你好好休息,我就在这里,不走。”
她给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向下一个伤员。
帐篷里的灯很暗,昏黄的光晕里,她的白大褂沾了血和泥,却依旧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在战火里开着的白梅。她听见身后的闻睿清,低低地喊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怕她消失了一样。
她回头,冲他笑了笑,眼睛里亮得像有星星:“我在呢,睿清,我一直在。”
雨下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终于停了。
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闻睿清的脸上,他睡得很沉,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周攸语坐在他的床边,手里拿着药箱,正低头整理纱布,听见他在梦里低低地喊她的名字,带着点惊慌。
她伸手,轻轻抚平他皱着的眉头,在他耳边轻声说:
“别怕,我在这里。”
闻睿清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甚至带上了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梦见了江南的桂花香。
帐篷外,士兵们已经开始整理阵地了,枪声和炮声暂时停了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周攸语抬起头,看着帐篷外初升的太阳,阳光穿过树梢,落在泥泞的地上,映出一片金红。她摸了摸口袋里的桂花糕,还有那半块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没有打不赢的仗。
她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药箱,指尖划过那些带着硝烟味的药品,想起了江南的桂树,想起了巷口卖桂花糕的摊子,想起了娘笑着把桂花糕塞进她手里的样子。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束光,照进了这战火纷飞的岁月里,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闻睿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周攸语正坐在他的床边,低头给他削苹果,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醒了?”她抬头,冲他笑了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饿不饿?炊事班煮了粥,我给你留了一碗。”
“不饿。”闻睿清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带着点消毒水的味道,“攸语,你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儿。”
她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不自然地抽回手,拿起旁边的粥碗,“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闻睿清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又疼又软。
他知道她昨晚守了他一夜,也知道她一夜没合眼。他接过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粥很稀,几乎没有米,却依旧带着点热气,暖得他胃里发疼。
“等打完仗,”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就带你回江南,我们开一家小小的铺子,卖桂花糕,好不好?”
周攸语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好。”
“我每天都给你做桂花糕,放很多桂花,放很多糖,甜到你心里去。”闻睿清看着她,笑得温柔,“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打仗了。”
“好。”她又说了一遍,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粥碗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闻睿清放下粥碗,伸手擦去她的眼泪,指尖带着点薄茧,蹭过她的脸颊,有些痒。“别哭啊,”他哄她,“等仗打完了,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嗯。”她点点头,把脸埋进他的手掌里,他的手很烫,带着点体温,“我不哭,我等着和你回江南。”
就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讯员掀开帘子,喘着气说:“闻连长,周医生,前线又送伤员来了,还有……还有紧急命令。”
闻睿清的眼神立刻变了,那种温柔的笑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军人的锐利。他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周攸语按住了:“你别动,伤还没好。”
“我没事。”他看着她,语气很坚定,“攸语,我是连长,我得去。”
“你的伤还没处理好,胳膊抬不起来,怎么去?”她看着他,眼神也很坚定,“闻睿清,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回江南的。”
闻睿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听话,我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不好。”她摇摇头,眼睛红红的,“我不让你去。”
“攸语,”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前线的兄弟们在等我,我不能丢下他们。等我打完这一仗,我就回来,好不好?”
她知道拦不住他,她也知道,他是军人,肩上扛着家国,不能只想着儿女情长。
她咬了咬唇,伸手帮他整理好军装,把那半块糖塞进他的口袋里:
“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我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吃桂花糕。”
“好。”闻睿清笑了,俯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带着硝烟和消毒水的味道,却温柔得很,“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他转身,跟着通讯员走出了帐篷,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军绿色的军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周攸语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向那些等待救治的伤员。
她的药箱里,桂花糕还在,油纸包着,带着江南的温度。她摸了摸,轻声说:“娘,我会等着他回来的,我们都会活着回江南的。”
帐篷外,枪声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密集,也更猛烈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里的纱布,走向下一个伤员,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像一朵在战火里开着的花,坚韧,又温柔。
仗打了三天三夜,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时好时坏。
周攸语依旧守在帐篷里,给伤员换药、包扎,听着他们讲前线的故事,讲闻睿清怎么带着兄弟们冲锋陷阵,怎么把受伤的士兵从火线上救下来,怎么在弹雨里大喊着“守住阵地”。
每听一句,她的心就揪一下,却依旧笑着,给他们喂水,给他们讲江南的桂花糕,讲打完仗就能回家的事。
这天傍晚,通讯员冒着枪林弹雨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封皱巴巴的信,递给周攸语:
“周医生,闻连长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的手都在抖,接过信,信封上沾了泥和血,却依旧能看清他熟悉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着“攸语亲启”。她找了个没人的角落,蹲下来,慢慢拆开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带着点急,却依旧工整:
攸语:
见字如面。
前线的雨停了,出了太阳,我想起江南的秋天,桂花开了,你总爱蹲在树下捡桂花,说要给我做桂花糕。这里的仗打得很凶,兄弟们都很勇敢,我们守住了阵地,没有让鬼子过去。我没事,只是胳膊上的伤有点疼,你别担心。上次给你的糖,你吃了吗?等仗打完了,我给你买一大罐,橘子味的,还有桂花糕,放很多糖,放很多桂花。我很想你,想和你回江南,看春山,吃桂花糕,再也不分开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我会很快回来的。
闻睿清
民国二十七年秋
周攸语的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却越擦越湿。
她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半块糖放在一起,像是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晚上,她给一个重伤的士兵换药,士兵快不行了,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姐姐,我……我想家了,我娘……我娘说,等我回去,给我做桂花糕……”
“会的,”她握着他的手,轻声说,“你娘会给你做很多很多桂花糕,甜甜的,你要撑住,好不好?”
士兵摇了摇头,眼神渐渐散了:“我撑不住了……姐姐,你帮我……给我娘带句话,就说……我不怪她,我很想她……”
他的手垂了下去,眼睛还睁着,望着帐篷外的月亮,像是在看江南的方向。
周攸语给他合上眼睛,眼泪掉在他的脸上,她轻轻擦去,低声说:“别怕,仗打完了,你就能回家了,就能吃到家里的桂花糕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帐篷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江南中秋的月亮,那时她和闻睿清,坐在院子里,吃着娘做的桂花糕,他说:
“攸语,以后每年中秋,我都陪你过,好不好?”
她当时笑着点头,说“好”,却没想到,后来的中秋,他们会在战火里度过。
风一吹,带来了远处的枪声,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还有那半块糖,心里忽然安定下来。她知道,闻睿清还活着,他会回来的,她要等他,等到仗打完,等到他们一起回江南。
第二天一早,前线传来了消息,说阵地守住了,闻睿清带着兄弟们打退了敌人的进攻,只是他又受了伤,这次伤得很重,被送回来了。
周攸语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看见担架抬着他过来,他浑身是血,军装都被染红了,脸色苍白得像纸,她的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卫生员扶住了。
“攸语,”闻睿清看见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她扑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像冰一样,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你别说话,我给你处理伤口。”
这次的伤比上次更重,胸口被弹片划了一道很长的口子,离心脏很近,还有腿上的伤,深可见骨。她的手在抖,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她却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他消毒、缝合、包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