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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逍遥种 人死后会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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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山进了六月,歊暑气盛。垂帘遮蔽阳光,屋内一片昏沉。尤春秋待在屋子里睡觉,冰在瓷缸里静悄悄地化。
咚咚。
有人敲门,尤春秋翻了个身,不去理会。那人却不走,咚咚,又敲两下。
“尤师姐?睡了吗?”
尤春秋散着长发,懒洋洋地开了门,夏天午后,强光刺眼,她手掌挡光,眯着眼睛,见是萧妙真的奶娘:“金姑姑,这个时候找我有什么事?”
“哎呦,若非是十分要紧的事我也不会这个时候来打扰师姐清静!”毒日头底下,金姑姑额头冒汗,心急如焚地说:“殿下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说话也不吃饭,都已经三天了!”
“好端端的,她这是为何啊?”
“此事说来话长,师姐请跟我来,我路上与你细说。”
尤春秋随意系了腰带,和她一起走。蝉鸣聒噪,金姑姑被扰得脚步更加急切,“这一个月来殿下闻鸡起舞,苦练武功,不仅添了许多新伤,人也瘦了好几圈,我在边上瞧着都觉得她太辛苦。她是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大的孩子,一下子太过刻苦反而伤身,我劝她休息,练武也要循序渐进才好,可是她……”
金姑姑叹了气。
“可是她从小就固执啊,越做不到的事她越要做,越练不好的武功她越要练好。练不好她就不吃饭,不睡觉,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熬,一句话不说,谁求她也没用。她这是在跟自己过不去啊!她是我们的主子,但她生气从来不折磨我们奴婢,她只会折磨自己!”
丫鬟们已经在院中企盼了许久,正屋房门紧闭,她们被挡在外面,一个个急得粉腮滴汗。尤春秋走上石阶,金姑姑站在下面,一边拿腰间汗巾擦着汗,一边期待地望着她。
丫鬟隔着门向里面通报:“殿下,是尤师姐来看你了。”
等了许久,屋内依然无人回应。知了伏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下苍白地叫嚷,除此之外,高热无风的院内只剩下落针可闻的寂静。
丫鬟们一筹莫展,金姑姑也很尴尬。被拒之门外的尤春秋倒是云淡风轻,她往腰间摸摸,出门忘带酒葫芦了,便笑着问:“你们这里有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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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悬孤山,庭中树影婆娑。
丫鬟端着晚膳进来饭厅,尤春秋已经喝掉一壶酒了,心中酣然,叫丫鬟们别忙了,一起坐下来吃饭。
“师姐不必管我们,这个时辰也正好是殿下用膳的时间。”领头的丫鬟叫袖书,是这群丫鬟里最玲珑的,“虽然殿下始终不肯吃饭,但我们还是要按时去送饭的。”
丫鬟们鱼贯雁行,退出饭厅,金姑姑留了下来,尤春秋给她倒酒,赞口不绝:“你们这儿的酒醇香浓烈,实属绝佳,它叫什么名儿?”
“这是御酿的酒,叫琥珀浓。”金姑姑无心喝酒,沉甸甸的愁容好像要掉进酒杯里。
“尤师姐……”她望着尤春秋。
尤春秋笑了笑,说:“我知道你现在忧心如焚,你是公主的奶娘,她是你亲手养大的,你待她如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不吃饭,你比谁都难受。”
“我和殿下主仆有别,我再为她担心难受,也没有办法像母亲一样命她出来吃饭。”金姑姑有心无力,“尤师姐,不怕你生气,我也在这里悄悄与你说句僭越的,若我是殿下的母妃,我必定不会让她离开皇宫,来这山中练武吃苦。”
尤春秋搁下酒杯,倾身稍许,“姑姑似乎有话要说?”
金姑姑却眼神回避,烛光跳跃,树影在她脸上摇晃。
“既然姑姑不想说,我们就暂且不谈。不过姑姑慈母心肠,我倒是一直很想要问你,萧师妹她——”
烛盏下,尤春秋的目光灼然,“她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学武功呢?”
丫鬟在院子里端水取物,来回走动。金姑姑走过去把饭厅的门关上,才放低了声音,将反复斟酌后的话告诉尤春秋:“殿下执着于练武,是因为她已故的母妃,即先帝的昭敦贵妃、当今天子的生母。”
“大约一年前,先帝病重垂危,然而东宫空悬。先帝放眼膝下诸位皇子,只有昭敦贵妃所生的七皇子最为聪慧恭顺,最得他欢心,因此欲意立他为太子。朝臣得知后纷纷谏言,说七皇子只有八岁,实在过于年幼,倘若立七皇子为太子,他日太子继承大统,主少母壮,太后必定把持朝政,让外戚坐大,致使纷争不断,动摇江山根基。”
“可七皇子最后还是做了皇帝。”
“是啊,可是……可是七皇子坐上皇位的代价是他的母妃被赐死啊。”
金姑姑垂首盯着酒杯中的倒影,声音艰涩:“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天上的月亮不圆也不缺,皇宫四处都很安静,除了值守的禁军和守夜的宫人,所有的主子奴才都在梦里安睡,如果不是公主忽然在半夜醒来,说饿了想吃母妃宫中的糖糕,我也不会与她深夜出门。”
“你们在那宫中看见了什么?”
“我们看见两个锦衣卫正在把昭敦贵妃摁进水缸,贵妃极力挣扎,但是无济于事,奉了旨的锦衣卫是不会放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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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扉轻启,洁白的月光散进室内。丫鬟脱了鞋,步入卧室。萧妙真在榻上静坐,背对着丫鬟。夏天山中蚊子多,每夜都会有丫鬟来房中熏香驱蚊,她们怕打扰到主子,所以皆是闭口不言,动作轻缓,待熏完了香,就马上退出去,不敢停留半刻。
今天这个熏完了香却迟迟不退。
萧妙真罕开金口,叫她退下,她却在她身后噗嗤一笑。
萧妙真扭头,吃了一惊:“尤春秋?怎么是你?”
尤春秋白衣单薄,散着鸦黑发髻,已经放下盘香座,提一只灯笼晃了晃,笑道:“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1)
月照西湖,水天一色。
“我娘是病死的。”
尤春秋提灯笼,为萧妙真照亮白堤前路,“我那个时候还很小呢,只有六岁,娘一病,我就慌得不行了,只会在病榻前哭,可她告诉我不要害怕,她不会离开我,因为人死后会沉入西湖,她的魂魄会留在湖水里,永远陪着我。”
萧妙真安静地听,西湖水轻拍着堤岸,虫子伏在草丛里窸窣,身边人的脚步一下一下地触碰地面,在回忆里走进走出。
“所以我喜欢来西湖游船。”尤春秋站在船上,月华满身,伸出手来接她,“来,把手给我,我带你去玩一玩。”
萧妙真看了她一会儿,把手给她了。
船开出去,四处视野开阔,尤春秋指给萧妙真看,那远处一个是雷峰塔,一个是保俶塔,美人对老衲,说的就是它们。
“你别看我轻功好,其实我也是很怕水的,只是因为我想着我娘在水里托着我呢,所以就不怕了。”尤春秋点燃渔火,挂在船头,附近的一圈水面被照亮。
水鸟惊飞而去,尤春秋放下船桨,喝了一口酒,不由吟道:“我亦逍遥种,何日化为鹏?”
萧妙真坐在甲板上,双手撑在身体两侧,低头看着脚下的湖水,忽然说:“我想去水底看看。”
“你会水吗?”
“不会。”萧妙真果断地跳进水里。
“哎!”
“哎呀——你们这是怎么了,怎么浑身都湿透了呢?”袖书端着两身干净衣服进屋放下,看着湿发湿衣的尤春秋。
“没什么,我们在湖上游船高兴,一时得意忘形,掉到水里去了。”尤春秋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你别担心,你家主子只是晕倒了,人没事,你帮她把衣服换了吧。”
尤春秋换好衣服走出来,袖书也已经把萧妙真的衣服换好了,只是人没有醒。袖书拿早春的厚被子来给她盖上,依然怕她着凉,于是又撤掉了冰块。
她看着天都快亮了,尤春秋也为着她主子操劳了一天,于是请她不必回去,就在这里睡下。至于睡在哪里,袖书暗自忖度了一下,此时主子正处在神虚体弱的关口,若是叫尤春秋睡在外面的厢房上,只怕主子一个人会害怕,反而不好,不如就让尤春秋陪主子睡在房内,一来可以保护主子,二来也免去了收拾挪动,大家轻松,岂不好?
于是尤春秋便在萧妙真的房中歇下了。
屋内重帘遮垂,分不清外面是否天亮。尤春秋在榻上睡了几个时辰,就听见萧妙真在床上叫母妃,一声又一声,像藕丝将断不断,让人觉得她的魂魄仿佛游荡到了鬼门关,在那里期盼又哀切地呼唤着她的母亲,却始终不得相见。真是太可怜了,听得人心都要碎了。
尤春秋拨开帘帐,萧妙真卧在被子下发抖。她隔着被子抱住她,拍着她,说好了,好了,在这呢,在这呢……
萧妙真不叫母妃了,她紧闭的眼睛留下两行泪。尤春秋的寝衣就这样被她反复打湿。
“母妃。”萧妙真在梦里说,“我在湖底看见了鱼。”
尤春秋轻轻地问:“鱼?”
萧妙真睫毛翕动,“大鱼吃小鱼,大鱼又被更大的鱼吃。可是母妃,我不要再做鱼了。”
尤春秋说:“好,我们真儿不做鱼了。”
她们又睡了过去,屋内始终黑暗,不知外面是何时辰了。除了丫鬟来敲了两回门,其他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于混沌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