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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莫问归 各人有各人 ...

  •   春夜寂静,柳月白醒了。屋内门窗紧闭,窗上全是人影。她一开门,左右两个武婢就用未出鞘的刀挡住她去路,请她留在屋内不要走动。
      柳月白回屋,片刻后吹灭灯,假装歇下,然后在一片黑中悄悄飞上屋顶。老鸹抓在树枝上,月光洒向亭台瓦地,像从天上泼下来的一缸冷水。今夜的公主府守卫比往日还要森严,值守的人个个表情严肃,一言不发。四处有凉风一缕缕地吹着,廊下的灯笼全歪了。
      袖书攥着手帕,在被树影包围的庭院里来回走动,耳环蹦着她的脸。武婢下马进府,她连忙跑上去抓住她的手,问:“长霄!如何?”
      长霄额上有汗,喘了两口气,点点头:“成了。”
      叮当。
      长风撞响檐马,这是惊荡开今夜闷尘的第一响。
      “主子叫我亲自回来传信,也提醒你府上的警戒仍旧不能放松,公主府、皇宫和三大营的一切消息都要通达清楚,天亮之前,一切都还有变数。”长霄详细嘱咐。
      袖书紧张和兴奋混在胸中,眼睛牢牢地看着长霄不放:“真的成了?”
      “司礼监的太监死了,东厂被锦衣卫控制住,缴了刀。”长霄做了个切肉的动作,随手拿走袖书的手帕擦汗,一边说,一边走到亭子里给自己倒水喝。
      袖书在亭下缓缓踱步,“驻扎在圣京的三大营不用管,武官总兵都是自己人,除此之外,禁军是不在主子手底下的,他们的头领是太监的干儿子。太监骤然倒台,他一定乱了阵脚。”
      “你说得没错。主子带了府兵,虽然数量不及禁军,但是擒贼先擒王,那个头领喜欢在值守的时候吃酒赌钱,我们的人专门在今夜设了赌局,诱他进去,又骗他输钱,又给他报干爹的丧,他急如瘟狗,被困在了房中。半个时辰前,我们的人得了手,拿走了他的统领腰牌,尸体藏进墙内。”
      “那……”袖书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很想知道但又怕轻易开口,她望着天上孤寒的月亮,一番犹豫后,小心地问:“那个人呢,他怎么办?”
      长霄明白她说的是谁,水咕咚一口喝下去,说:“主子说先关起来,严加看管,她稍后再做处置。”
      袖书默然片刻,似有些怅然:“主子还是心软了。”
      长霄却道:“不,主子能办成这件事,早就已经心坚如铁了,她今夜不杀他,不是为了他,更不是割舍不下什么,而是为了朝局考虑。”
      闻言,袖书展开眉眼,在亭中坐下,“书上说挟天子以令诸侯,书上还说名正而言顺。要乱很容易,但防不住别人趁乱爬上来,主子是想清楚了,要太平前先要粉饰太平。”
      长霄一直在点头:“是了。还是你聪明,一下子就明白了主子的心,我可是问了主子的老师才勉强搞懂的。”
      袖书笑道:“你也得力,今晚摁住了那几个大太监,起了顺风,若非主子十分信任你,她断然不会把如此关键的差事交给你来做。”
      “哈哈,我的命是主子当年从妓房人牙子手上救下来的,主子信我一分,我就要拿十分回报她。”长霄站起来,勒紧护腕,马在门外没拉去喂草料,专门候着她的,她通传完消息还要回皇宫。
      咔哒。
      长霄耳朵一动,往屋顶看去,手已经下意识摁住了刀。与她同时发现异动的还有一众府兵武婢,一时间人都围上来,屋顶上老鸹受惊飞走。
      柳月白蹲在屋顶,双手举高,大声喊道:“我说第二次,我不是刺客!谁在拔刀?我可听见了!”
      “是小柳啊,你怎么在屋顶上呢,怪危险的,快下来吧。”袖书提着的心慢慢落回肚子里,让府兵武婢都退下。
      柳月白一身青衣,像片柳叶似的飞下来,拍拍身上的灰,抱拳说:“公主府草木皆兵,我待在哪儿都危险,等明儿天一亮,我就要告辞了。”
      长霄看了她一眼,摇起头来:“可惜你没领主子给你的那身衣裳和腰牌,要不然等明儿天一亮,你就是插在这圣京城上的一把名刀了。”
      “我学剑的,名不名刀的我不懂,啊呼——”柳月白满头哈欠,好似无知无觉,懵懵懂懂,迈着不着调的步子,自顾自地往回走,“好困啊,姐姐们,我回屋睡觉了。”
      --
      十日后,柳月白背上行囊,要离开圣京。城门口,杨柳青青,随风飘扬。官兵在城门口轮值把守,要进城和出城的百姓都秩序井然。
      袖书和长霄来送行,两人的穿戴都与往日不同了,袖书不再穿丫鬟的衣裳,而是着墨绿色女官服,腰上挂鱼袋,长霄则是刚升了锦衣卫镇抚使,现下穿大红团领圆袍,胸前后背缀虎纹补子,腰上挂刀。
      袖书带来了一个大包袱,临行前仔细说给柳月白听:“这是你要的琥珀浓和解酒药,都是主子吩咐我挑了最好的来给你的。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两件衣服、两双靴子、一个荷包,都是我亲手做的,行走江湖废衣服鞋子,你又不肯收主子的金银,我就给你准备这些用得着的东西,都包在里面了,东西虽少,但都是我的心意,你可千万不要再拒绝了。”
      柳月白站在马前,笑道:“好,既然是你的心意,我自然要收下。我师傅说了,行走江湖为的是情义,袖书姐姐,若是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和我说。你家主子的情报网络遍布天下,我人在哪,你们都知道。”
      长宵抱着手臂,说:“小柳,其实主子让你领腰牌并非是想把你困在圣京,只要你愿意,成了锦衣卫也可以走遍天下,且有了官身反而更加畅通无阻。”
      柳月白淡淡一笑,“还是不一样的。”
      长霄不解:“有何不同?”
      天边云卷云舒,雀鸟飞过长空。柳月白道:“这么和你说吧,有一年我在巷子里抓贼,犯了宵禁,官府要抓我打板子坐牢,我不服,和他们打了一架,弄得双方都很惨烈,后来师傅把我救走,我本以为她要责怪我鲁莽,可她却称赞我干得好。长宵,我们不一样的地方在于我从小在孤山派长大,师傅教我武功,给了我在这个高低分明、贵贱有别的世道上可以安身立命的本事,来去自由逍遥,远胜于没有武功的普通人。所以我这样的人,不会为朝廷所驱使,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以武犯禁才是我的宿命。我和我师傅一样,生来就是江湖客,朝廷纷争与我们无关。”
      “好一个江湖客,我长宵认你这个朋友了。”长霄拍在柳月白肩上,“虽然没有共事的缘分,但往后山长路远,我们终有再相逢的时候,等到那时,我请你去最好的酒楼吃饭!”
      袖书关切道:“小柳,那你下一步打算哪去呢?”
      柳月白牵着马,望向城外,说:“我也不知道,放眼望去,我只觉得天大地大,哪里都是路。或许离开圣京之后,我会先去找我师傅,大约她酒也喝完了,我正好给她送去,连同解酒药。”
      袖书默然片刻,拿出一件东西,双手呈着:“主子命我将孤山剑送给你,从此以后这就是你的剑了。”
      柳月白看见孤山剑,先是惊异,后又似是了然。她郑重其事地接过剑,拿在手上。孤山剑铸造精良,并不笨重,但此时此刻,它对于柳月白来说似是有千钧重量。
      长风穿过全身,柳絮在天地间飞散自如,柳月白开怀一笑,说:“好,各人有各人的剑,长公主已经拿到了人世间最锋利那一把剑,剩下这把孤山剑就由我拿去,我将仗剑走江湖,斩尽红尘不平事!”
      柳月白翻身上马,缰绳勒在手中。
      袖书和长霄看着她,同时说:“小柳,路上保重!”
      柳月白抱拳:“二位好友,自此别过,江湖再见!”
      骏马矫健,一路奔出城门。从此以后,繁华和波谲都被抛在身后,天高地阔,何止一个圣京城,少年自负剑逍遥而去,莫问归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莫问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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