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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可笑 无人知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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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痛哭,一夜疯寻。
景渊在空荡的偏院里,从三更待到天光破晓。
他翻遍了院落的每一个角落,掀开每一块地砖,查看每一间房屋,呼喊着那个名字,从声嘶力竭,到嗓音嘶哑,最后只剩下无力的低喃。
可整座王府,乃至整座京城,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乌青存在过的痕迹。
天亮之后,王府下人照常各司其职,走来走去,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异样。
景渊抓住身边的管家,红着双眼,厉声质问:“府里那位乌青姑娘呢?昨夜还在偏院,一夜之间去了何处?!”
管家一脸茫然,躬身回道:“王爷说笑了,摄政王府之中,从未有过一位姓乌的姑娘常住啊。府里的人都记得,王爷一年前大病初愈之后,身边便只有仆从与幕僚,并无女眷。”
“没有?”景渊如遭雷击,后退一步,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一年!你们全都忘了?!”
他又接连询问府中的侍卫、厨娘、洒扫的仆妇,所有人的回答都一模一样:从未见过什么乌青姑娘。
仿佛那朝夕相伴的一年,只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他立刻派人前往朝堂,询问朝中百官,询问太后与幼帝。
得到的答案,同样冰冷而一致。
所有人都说,景渊十七岁身中奇毒,侥幸痊愈之后,一心扑在朝政与军务上,清心寡欲,身边从无女子相伴。所谓“乌青”,闻所未闻。
景渊回到凝晖殿,瘫坐在座椅上,浑身冰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夜还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听着她最后的告白。那些画面、那些话语、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柔,清晰得如同昨日。
可为什么,全世界都忘了她?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场三更雪,记得那个素衣少女,记得桃林的诺言,记得除夕之夜的诀别。
不,连他自己的记忆,也开始变得模糊。
昨夜的细节一点点褪色,她的眉眼、她的声音、她说话的语气,渐渐变得朦胧,像是一场久远的梦境。
心底只剩下一片巨大的空洞,还有挥之不去的酸涩、痛苦与遗憾。
他记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极其重要的人,记得自己曾爱入骨髓,记得自己许下过十里红妆的诺言。可他记不起她的名字,记不起她完整的容貌。
只余下一种深入灵魂的执念:我弄丢了一个人,一个我要用一生去寻找的人。
钦天监台正再次被召入王府,推演卦象之后,长叹道:“王爷,卦象显示,您命盘中曾有一道外来气机相伴,如今气机彻底消散,并且被天地法则抹除痕迹。此人,从世间彻底除名,无人能寻,无人能忆。这是天命所为,人力不可逆。”
天命。
又是天命。
景渊终于明白,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天道布下的局。
那个姑娘,是天命派来救他的,也是被天命亲手抹去的。
他赢了性命,赢了运势,却永远失去了她。
往后数年,景渊彻底收起了儿女情长,一心执掌朝政。
他的火魂命格在雪骨的补全下,愈发鼎盛,治国理政、行军打仗,无一不精。朝堂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大靖国力日渐强盛。
他一步步走向权力的巅峰。
元启二十一年,幼帝禅位,景渊登基称帝,改元景和。
昔日的摄政王,正式成为大靖的九五之尊。
登基大典,万国来朝,江山俯首,万民朝拜。他拥有了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一切:至高皇权,万里河山,千秋伟业,福寿绵长。
按照雪骨命格的交易,他本该一生顺遂,安享荣华。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一生,从那个少女消散的除夕夜开始,就永远缺了一块。
第九章深宫寂寂,六宫空置
景渊登基之后,朝野上下、宗室勋贵纷纷上书,请皇帝选秀纳妃,充盈六宫,绵延皇嗣。
这是历代帝王的规矩,也是天下臣民的期盼。
可景渊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一一驳回。
“朕无意选秀,六宫空置即可。”
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文武百官轮番进谏,太后也多次劝说,可景渊态度坚决,无人能改变。
他坐拥锦绣深宫,宫殿连绵千里,殿宇巍峨,珍宝无数,却独独留不住一个想要相守的人。
既然心中位置早已被填满,那这六宫粉黛,于他而言,不过是浮尘。
他住在皇宫最高的凌霄殿,每到深夜,便会独自一人立在殿外的露台之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一站便是许久。
尤其是每到三更时分。
无论春夏秋冬,晴雨风雪,三更一至,他心口便会准时传来一阵刺骨的剧痛,酸涩翻涌,眼眶不自觉地发红。
那是命格纠缠留下的最后印记。雪骨虽已消散,可两人相生相噬的命纹,依旧残留着微弱的联系。
天道抹去了记忆,却抹不掉灵魂深处的痛感。
他不知道这份疼痛从何而来,钦天监的术士也无法解释,只能归结为“天命孤绝,帝王命格本就孤寂一生”。
景渊渐渐习惯了这份疼痛。
三更寒夜,独自伫立宫墙之上,心口作痛,心底空洞。
他常常喃喃自语,对着空荡荡的夜色,温柔呢喃:
“我好像丢了一个人。”
“我很爱她,可我忘了她是谁。”
“我答应过要娶她,给她十里红妆,陪她白首到老。可我失约了。”
深宫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励精图治,开创了大靖百年盛世。粮仓满盈,路不拾遗,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史书之上,将他记载为千古明君,贤德帝王,流芳百世。
所有人都称颂他,羡慕他。
可没人知道,这位千古一帝,余生百年,日日活在茫然的思念与无尽的孤寂之中。
春日桃花开遍御花园,他会走到桃林深处,驻足良久。明明记不起过往,可看到漫天落英,心口便会隐隐作痛,仿佛这里曾有过一场温柔的约定。
夏日雨夜,雨滴敲打宫瓦,他会独坐灯下,看着空空的座位,恍惚间觉得身边本该有一个人,陪他磨墨,陪他静坐。
秋霜覆叶,木叶飘零,他会望着满地落叶,生出无尽的怅然。
冬日落雪,尤其是三更落雪之时,是他最难熬的时刻。
漫天风雪笼罩皇城,三更钟声响起,心口的疼痛会放大数倍。他站在风雪之中,任凭寒风吹拂衣袍,眼底满是茫然与哀伤。
他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惧怕三更雪。
可他不知道,那场改变两人一生的相遇,那场至死不渝的爱恋,那场无声的献祭,全都始于一场三更雪。
岁月冗长,倏忽十载。
景和十年,大靖盛世鼎盛,四海归心,万国来朝。
景渊已是而立之年,君临天下十载,手段雷霆,仁德布世,将满目疮痍的江山打理得锦绣繁盛。世人皆赞他天命九五,生而带福,一生顺遂无虞,是天眷之人。
可无人知晓,这位站在世间顶峰的帝王,早已在无人窥见的深宫暗隅,荒芜了整整十年。
十年三更,十年心痛,十年茫然空念。
他早已习惯了孤寂。
御花园的桃林岁岁逢春,年年繁花灼灼,落英纷飞如故。每一年桃花盛放之时,景渊都会独自一人步入桃林,静静伫立半日。
风吹花浪,落瓣沾衣,温柔的春光铺满周身,可他心底只有化不开的寒凉空洞。
他不记得那年桃林里的许诺,不记得那个素衣少女温顺颔首、轻声应他的模样,可灵魂深处的执念生生不灭。
他会下意识抬手,虚虚揽住身侧空无一人的风,指尖空空落落,抓不住分毫暖意。
心口微酸,浅浅涩痛,无来由,无归处。
朝臣只当帝王喜静,偏爱花木清幽,唯有景渊自己清楚,他是在等一个记不起的人。
等一场记不起的相逢,赴一场记不起的婚约,守一场记不起的余生。
宫里的老人渐渐更替,当年摄政王府的下人尽数老去、离府、故去,世间最后一点模糊的余温痕迹,也随岁月慢慢消弭。
再无人会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夜,王府偏院曾住着一位畏寒的素衣姑娘,曾陪着少年摄政王熬过无数孤灯长夜。
天道的抹除,是层层递进、岁岁湮灭的。
初时抹去痕迹,继而抹去旁人记忆,最后慢慢蚕食当事人残存的碎片念想。
景渊关于乌青的一切,都成了无根无据的臆想,成了一场无人佐证、无人共情的空梦。
这十年,他勤政爱民,昼夜不息。
他修水利、抚流民、平边患、轻赋税,把天下万民的安稳,护得妥妥帖帖。
他护了四海苍生,护了万里山河,护了盛世百年,唯独护不住、记不住那个以一生安稳换他一生顺遂的姑娘。
他予天下温柔,予万民仁心,唯独亏欠了那个最爱他、也最亏欠他的人。
可他一无所知。
苦而不自知,痛而无源头,念而无归处。
深宫长夜,最是磨人。
每至夜深人静,百官退朝,宫人散尽,偌大的凌霄殿只剩一盏孤灯摇曳。景渊伏案批阅奏折,案旁永远空着一方位置。
那位置空空如也十年,落满细碎光阴,无人落座,无人相伴。
偶尔执笔倦怠,他会下意识侧首,余光扫过空荡的案边,恍惚间似有素衣人影静坐磨墨,眉眼清浅,安静温柔。
转瞬望去,只剩冰冷玉案,寂静宫灯。
错觉岁岁常有,温柔岁岁落空。
他时常对着空寂殿宇轻声自问:我这一生,功成业就,山河在手,万民称颂,为何从来没有半分圆满?
无人能答。
世间圆满万千,偏偏不属于他。
他不知,他所有的圆满,都是用她的神魂骨血,一寸寸兑换而来。
盛夏雨夜,十年往复。
每逢雷雨淅沥,雨打琉璃宫瓦,声声清寂。景渊总会无端心神不宁,胸口闷痛难舒。
他不记得很多年前的雨夜,有个少女陪着他静坐听雨,强忍蚀骨剧痛,陪他熬过漫漫长夜。
他不记得她雨夜颤抖的肩,不记得她强忍疼痛的沉默,不记得她为了不扰他安心,独自咽下所有天道反噬的苦。
他只知雨夜孤寂,心底荒芜。
秋日霜落,木叶萧萧。
每至深秋霜白覆阶,他总会莫名畏寒,哪怕暖炉鼎盛、龙涎添香,也抵不过心底透骨的寒凉。
他不记得,很多年前深秋,少女青丝染霜,神魂凋零,日日衰败,却次次对他浅笑安然,谎称只是体虚畏寒。
他遍历天下良医,养身调息,常年温补,体魄强健远超常人,可心底的寒,一生无解。
那是雪骨消散后,留在他命盘里永恒的空缺,是无人能补、无人能填的遗憾。
冬日三更,最为磨人。
每当年终雪落,三更钟鸣,心口剧痛如期而至,比四季任何时候都要凛冽刺骨。
他立在皇城最高的露台上,看漫天风雪覆尽万里宫墙,看白茫茫天地一片寂寥。
风雪落满他的龙袍,落满他的鬓角,他一动不动,静静伫立至天微亮。
百官不解,宫人惶恐,只道帝王心性孤高,偏爱风雪独思。
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怅惘,浓烈到几乎将他淹没。
像弄丢了此生唯一的光,像碎了此生唯一的期许,像一场刻骨铭心的离别,日日重演,岁岁凌迟。
只是他全然不知离别之人是谁,不知那场离别痛彻生死,不知那抹消失的微光,是他此生全部的救赎与温柔。
景和十五年,朝臣再次集体上书,请帝立后纳妃、绵延皇嗣。
奏折堆积如山,字字恳切,句句为公。
太后亲临凌霄殿,苦口婆心,语重心长:“渊儿,你已三十五岁,登基十五载,江山稳固,盛世太平,唯独后宫空悬,皇嗣杳然。于国于家,皆是缺憾,切莫再执着虚无之物。”
景渊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云天,神色清淡,无波无澜。
他轻声道:“母后,朕心中有人。”
太后一怔,满脸错愕:“何人?宫中从未听闻帝王有心爱之人。”
景渊垂眸,指尖微蜷,眼底是无人读懂的茫然深情:“朕不知其名,不知其貌,不知其踪。可朕心中,始终空着一处位置,只属她一人,旁人替代不得。”
世间千万女子,温婉贤淑、绝色倾城者数不胜数,可没有一人,能填补他心底那片风雪荒芜的角落。
没有一人,能抵得过他记忆碎片里,那场三更风雪中的素衣惊鸿。
太后叹息不止,只当他执念太深,梦魇缠身,终生困于虚妄。
自此之后,朝野再无人敢提选秀立后之事。
大靖朝堂皆知,他们的帝王,一生孤执,一生空念,一生为一个不存在于世间、无人知晓的故人,空置六宫,荒芜深情。
世人叹他痴,怜他孤,却无人知晓,这份无人佐证的痴情,是天道欠他、也欠乌青的,最残忍的报应。
他深情百岁,念她百岁,却遗忘她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