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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青……我来了 场雪骨献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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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又是二十载光阴翻覆。
景渊五十五岁,鬓角悄然染霜。
半生帝王生涯,半生山河锦绣,半生无人相伴。
他开创的盛世,远超历代先贤,史书笔墨铺天盖地,尽数是他的贤明、他的功绩、他的千秋伟业。
可史书浩浩万言,竹简累累千卷,无一字关于乌青。
天地抹除了她,岁月湮灭了她,山河遗忘了她,千秋史册,容不下她半分姓名。
她是盛世的基石,是帝王的命根,是大靖百年安稳的献祭者,最终落得生无人知,死无人忆,骨销名灭,万古沉寂。
而景渊,站在盛世之巅,看尽山河锦绣,享尽万民朝拜,岁岁安稳,福寿绵长。
他活成了所有人向往的样子,唯独活成了自己一生无解的遗憾。
年岁渐长,他愈发寡言。
昔日尚且会对着风雪轻声呢喃,疑惑自己丢失了什么人。到了暮年,他已然习惯了空洞,习惯了心痛,习惯了岁岁三更的霜寒与怅惘。
只是独处之时,依旧会无意识望向空旷的殿侧,望向年年盛放的桃林,望向雨夜孤灯,望向落雪三更。
每一处风景,都藏着他记不起的过往。
每一寸光阴,都叠着他读不懂的悲伤。
他开始喜好安静,不喜繁华。
元宵灯会、中秋夜宴、除夕宫宴,岁岁举国欢庆,岁岁万家团圆,他岁岁独坐深宫,避尽人间烟火。
宫人皆说,陛下心性愈发淡泊,超然物外,不恋红尘喜乐。
唯有他心底清楚,不是不喜繁华,是世间所有热闹,都衬得他孤身一人,太过荒凉。
他曾拥有过世间最干净温柔的陪伴,曾拥有过独属于两人的静谧朝夕。
哪怕早已遗忘,灵魂的空缺却永远记得。
暮年的景渊,常常独坐回忆半生过往。
回忆年少征战沙场,浴血归来;回忆少年摄政,权倾朝野;回忆登基称帝,执掌山河。
一生跌宕,一生荣光,一生顺遂,无灾无难,无病无殃。
连年少那场几乎夺命的奇毒,也莫名痊愈,一生体质康健,福寿绵长。
所有人都说是天命庇佑,是帝王命格得天独厚。
只有冥冥天道知晓,这所有得天独厚,都是一个少女燃尽神魂换来的。
人间福寿,从来不是凭空而来。
是以雪骨为薪,以深情为烬,以一生湮灭为代价。
景渊暮年爱读古籍,尤爱翻看命理孤册,穷尽半生之力,想要解开自己心底的执念,想要寻到那个记不起的故人。
他寻遍天下方士,访遍隐世命理师,无人能窥破天机。
所有术士观他命格,皆惊叹不已:“陛下火魂天骨,命格圆满无缺,阴阳平衡,福寿无双,是万古难遇的至贵命数,一生本该无牵无挂,无憾无念。”
命格圆满?
景渊听闻此语,只觉荒唐失笑。
他这一生,看似圆满,实则从十七岁那场大雪开始,就永久残缺。
只是残缺的那一角,被天道藏在了无人窥见的宿命里,被他自己遗忘在了岁岁风雪中。
他圆满的命盘,是她破碎的余生。
他无憾的盛世,是她极致的遗憾。
岁岁年年,三更风雪如约而至。
五十载三更心痛,五十载茫然空念。
他从少年走到中年,从中年走到暮年,从风华绝代走到鬓发霜白。
他看过五十载春桃盛放,五十载夏雨敲窗,五十载秋霜落叶,五十载冬雪覆城。
看过五十载人间烟火,岁岁升平,岁岁圆满。
唯独再也看不见,那个陪他走过第一年四季的素衣少女。
虐至深处,从无痛哭流涕,从无撕心裂肺。
只是岁岁心底微凉,岁岁空落怅然,岁岁不知为何而悲,不知为何而痛。
苦藏骨血,悲埋神魂,虐入余生,不自知,不自醒,不自解。
这便是天道最狠的刑罚。
生离死别尚有凭据,爱恨情仇尚有缘由。
而他们的结局,是一生空悲,一生空念,一生深情付虚无,一生遗憾无归处。
第十一章百年寿尽,记忆归潮
景渊百岁这年,秋冬无雨,岁岁晴和,是百年难遇的安泰之年。
大靖盛世绵延百年,国泰民安,山河无恙。
百岁帝王端坐龙椅,垂眸治世,德泽万民,朝野敬仰,四海称颂。
所有人都道,陛下得天庇佑,福寿齐天,此生圆满至极。
入冬之后,京城无风无寒,暖意融融,百姓皆言,是帝王仁德感天,连寒冬都温柔相让。
无人知晓,这是乌青残留世间最后一丝神魂余温,护他最后一季安稳。
冬月末尾,百年大限将至。
景渊骤然病倒。
无病无痛,无灾无厄,只是生机缓缓褪去,如同燃尽的烛火,静静走向终局。
太医束手无策,只道是寿数天定,大限已至,人力不可回天。
百岁帝王,躺在凌霄殿的龙床之上,鬓发雪白,眉眼依旧清俊温和,褪去了半生帝王凌厉,只剩平和孤寂。
宫人守在殿外,哭声压抑,朝野惶恐,万民祈福。
他这一生,护了天下人百年安稳,临至终局,却无一人能护他半分。
夜深,更漏轻响。
一更悄过,二更寂静。
时辰缓缓推移,终至三更。
百年光阴,闭环往复,终是回到了最初的宿命时辰。
漫天风雪毫无征兆,骤然覆落皇城。
百年无遇的三更大雪,簌簌落下,落满宫檐,落满朱墙,落满万里寂寥深宫。
风雪穿窗而入,拂过龙床,微凉刺骨。
濒死之际,天道桎梏松动,尘封百年的天命封印,轰然碎裂。
被抹除的记忆,被湮灭的过往,被封存的深情,被遗忘的故人——
所有零碎、模糊、消散的一切,如潮水般汹涌归来,瞬间填满他空洞百年的神魂。
画面层层叠叠,清晰如昨日,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十七岁,摄政王府凝晖殿,他命悬一线,命格碎裂,死寂濒死。
三更风雪,素衣少女踏雪而来,眉眼清泠,寒凉入骨,轻声对他说:王爷,此后岁岁平安,岁岁无忧。
他虚弱攥住她微凉的指尖,问她是谁。
她说,我名乌青,从今往后,陪王爷岁岁年年。
春日桃林,落英缤纷,他执她之手,许她十里红妆,归隐余生,白首不离。
她垂眸浅笑,忍痛应声,一句温柔好字,耗尽数年寿元。
夏雨长夜,孤灯相伴,她强忍神魂撕裂之痛,陪他伏案深夜,静默无声,独自吞尽所有寒凉疾苦。
秋霜覆枝,青丝染雪,她日渐衰败,日渐枯槁,面对他所有担忧,只余温柔谎言,岁岁宽慰。
除夕年夜,万家灯火,她靠在他怀中,耗尽最后一缕神魂,字字泣血,句句诀别:
景渊,我喜欢你,从十七岁那场三更雪,一眼万年,至死未歇。
我以骨饲你,以命渡你,以余生所有岁月,换你岁岁安稳。
我从不后悔,唯独遗憾,未能陪你,白首余生。
最后一瞬,她在他温热的怀抱里,化作漫天霜雪,无声消融,彻底湮灭。
一幕幕,一帧帧,分毫未差,尽数归位。
百年茫然,百年空念,百年心痛,百年孤寂。
所有无解的悲伤,所有无由的怅惘,所有半生空悬的执念,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不是虚妄大梦,不是心魔臆想。
原来他此生所有的平安、所有的顺遂、所有的荣光、所有的百年盛世、福寿绵长——
全是乌青,以命换的。
原来他深爱百年、空念百年、等待百年的那个人,真实来过,温柔爱过,献祭过一生。
原来他心心念念想要弥补、想要相守、想要奔赴的余生,是她拼尽全力,却终究踏不到的明天。
原来他一生圆满,是她一生覆灭。
原来他一生安稳,是她骨销名灭。
原来他一生被万民敬仰、被天道偏爱,是因为她替他扛下了所有天命劫难、所有风雪苦寒、所有生死消亡。
百年清明,一瞬崩塌。
百岁高龄的帝王,僵卧龙床,浑身颤抖,浑浊百年的眼眸,骤然滚落滚烫热泪。
一生杀伐不惊,一生荣辱不惧,一生沉稳寡言,从未落泪的千古明君,此刻哭得像个一无所有的孩童。
哭声嘶哑,气息微弱,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阿青……”
“我的阿青……”
百年光阴,他终于唤出了这个被天地抹去、被岁月尘封、被他遗忘一生的名字。
迟了整整一百年的呼唤,轻飘飘落在风雪长夜中,无人应答,无人归期。
“我记起你了……终于记起你了……”
“可我什么都晚了……”
“我坐拥万里江山,百年盛世,千秋功名,福寿双全……”
“唯独负了你,唯独亏欠你,唯独……从未好好爱过你。”
最残忍的从不是爱而不得,不是生死别离。
是你为我倾尽神魂、献祭一生,我深爱你百年、牵挂你百年,却被天道囚困,遗忘你百年,空负你百年。
他用百年圆满,辜负了她一生赤诚。
他用百岁安稳,葬送了她十六年孤苦、一年情深、一生献祭。
他赢了天命,赢了天下,赢了千秋万代。
唯独输掉了他唯一的挚爱,输掉了此生唯一的温柔与救赎。
窗外三更大雪,落得愈发汹涌,一如初见那夜,一如诀别那夜。
风雪簌簌,声声断肠。
景渊气息愈发微弱,神魂濒临消散,百年悔恨翻江倒海,将他彻底淹没。
他想起自己登基百年,空置六宫,孤守深宫,岁岁空念。
原来不是莫名执念,是灵魂深处,永远记得自己亏欠一场十里红妆,亏欠一生相守,亏欠一句白头不负。
他想起自己年年桃林独伫,岁岁雨夜空寂,夜夜三更心痛。
原来所有无由的悲伤,所有无解的孤寂,都是他遗忘的爱意,在岁岁年年,无声赎罪。
世人皆道他一生圆满,无憾无悔。
只有濒死顿悟的他知晓,他这一生,最大的憾,最深的悔,最痛的虐,尽数名为乌青。
她来过,爱过,牺牲过,悄无声息消散过。
他见过,爱过,拥有过,彻彻底底遗忘过。
天道最不公的地方,大抵如此。
献祭者,不得铭记,不得轮回,不得归途,尸骨无存,姓名湮灭,万古无人知晓。
受益者,得尽荣华,得尽安稳,得尽千秋,却要在余生百年,无意识痛苦,有意识悔恨,生生世世,永怀亏欠。
“阿青……对不起……”
他微微抬动枯朽的手,虚空缓缓描摹,描摹记忆里她清浅的眉眼、素白的衣袍、寒凉的指尖、温柔的浅笑。
指尖空空,风雪冷冷,一无所有。
“我从前不懂,为何岁岁三更心口皆痛……”
“如今才知,那是你寸寸消融的骨血,在替我熬尽风雪。”
“我享尽人间百岁春光,让你独受万古极寒孤苦。”
“我护尽天下苍生安稳,唯独亲手,葬送了我的阿青。”
无人应答。
漫天风雪,寂静深宫,百年空寂,余生永憾。
他终于懂了她所有的沉默,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谎言,所有的温柔退让。
懂了她畏寒却岁岁伴他暖炉,懂了她命薄却岁岁为他续命,懂了她深爱却步步消亡,懂了她诀别之时,那句遗憾入骨的未能白首。
可懂的时候,万事皆休,天地永隔,再无重逢可能。
雪骨消融,无轮回。
神魂俱灭,无来生。
乌青的结局,是彻底归零,彻底消散,彻底从世间、从因果、从轮回中,彻底消失。
世间再也没有那个生于三更雪、死于三更雪、以一生成全他的少女。
再也无人踏雪而来,渡他命盘,暖他余生,护他岁岁平安。
景渊眼底热泪不绝,气息渐渐涣散,声音轻如风雪碎语。
“若有来生……”
“换我寻你,换我渡你,换我以命饲你,换我护你岁岁无忧,白首不离。”
“换你一世安稳,无雪寒,无宿命,无献祭,无别离。”
“换你……好好活一场。”
最后一丝话音落尽。
龙床上的老者,缓缓闭上双眼。
眼底百年悔恨,一生亏欠,满心痴念,尽数封存。
百岁帝王,景渊,薨。
大靖景和百年,冬月三更,大雪覆城,帝王陨落,盛世落幕。
朝野哀嚎,万民痛哭,举国素缟,千秋送别。
史书落笔,字字恢弘:帝景渊,天资火魂,天命九五,少年摄政,君临百岁,勤政仁德,开创盛世,福寿无双,千古一帝,圆满无憾。
史书万言,千秋笔墨,终无乌青二字。
无人知晓,这场万古圆满的盛世,这场福寿无双的帝命,是一个少女,以魂飞魄散、万古寂灭为代价,换来的一场镜花水月。
大靖覆灭,王朝更迭,沧海桑田,岁月轮转,又是千年。
山河换貌,皇城倾颓,繁华落尽,故人归尘。
世间岁岁入冬,年年落雪。
唯独每逢三更,落雪最寒,最寂,最悲。
后世之人,偶有文人墨客,观三更落雪,感风雪孤寒,提笔留句:三更雪落,最是人间无解憾。
无人知晓这憾从何而来,无人知晓千年风雪里,藏着一场无人铭记的宿命悲歌。
一场雪骨献火魂,一场深情葬余生,一场遗忘误终身。
乌青的一生,太短,太苦,太寂,太不值。
十六年孤冷道观,无亲无故,无暖无欢。
一年朝夕相伴,倾尽温柔,倾尽骨血,倾尽神魂。
一生献祭成全,无声消亡,无名无姓,无人铭记。
她爱过他,用尽了此生所有。
她信过天命,最后被天命彻底辜负。
而景渊的一生,太长,太满,太盛,太荒芜。
百年盛世荣华,万里锦绣江山,万民千秋敬仰。
一生被她偏爱,一生被她成全,一生被她守护。
唯独余生百年,空念成疾,悔恨入骨,永失所爱。
这世间最极致、最无声、最虐彻骨髓的爱恋,从来不是爱恨纠缠、生离死别。
是你以命赠我圆满,我以余生忘你终生。
是你燃尽一切,为我铺就万丈坦途,我站在顶峰看尽山河,却不知山河万里,皆为你葬。
是你默默承受所有天道酷刑、所有蚀骨疼痛、所有孤独消亡,我岁岁安稳,岁岁无忧,岁岁不知你曾来过。
初逢三更雪,一眼万年,一念成劫。
终别三更雪,一生湮灭,一念成殇。
雪落年年,无归期,情深岁岁,无余生。
从此人间千万风雪,再无乌青。
从此人间千秋岁月,再无那场以命渡爱的宿命。
你赠我岁岁人间圆满,我予你生生世世遗忘。
三更雪落,情骨俱销。
此生相逢,终是,永世诀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