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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记忆清零 世间所有关 ...

  •   盛夏褪去,秋风卷着凉意席卷京城。

      庭前草木开始泛黄,落叶铺满石阶,清晨的露水化作薄霜,覆在砖瓦之上,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距离乌青来到摄政王府,已是整整一年。

      一年朝夕相伴,一年情深似海,一年寸寸蚀命。

      乌青的身体,已经衰败到了肉眼可见的地步。

      她极少再走出偏院,大部分时间都卧在榻上静养。肌肤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苍白得如同宣纸;原本清亮的眼眸,时常半阖着,提不起精神;发间的霜白发丝越来越多,不再是零星几缕,只要光线稍亮,便能清晰看见那抹刺眼的白。

      那是神魂凋零的印记,是雪骨消融的证明。

      景渊遍寻天下名医。

      京城里的太医院圣手、隐于山林的神医、游走江湖的郎中和方士,他尽数请到王府,轮番为乌青诊治。

      可所有医者诊脉之后,皆是眉头紧锁,束手无策。

      “王爷,这位姑娘脉象平和,五脏六腑皆无病灶,气血运转也无异常,绝非寻常病痛。”一位白发神医起身,对着景渊连连拱手,“老朽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这般怪症。人明明日渐衰弱,生机不断流失,可身体却无半分病痛之相,实在无从下药。”

      一位又一位医者离去,留下相同的答案:无病,却日渐衰亡。

      景渊站在偏院的廊下,看着榻上安静躺着的乌青,眼底满是焦灼、慌乱与无力。

      他权倾天下,手握生杀大权,能平定叛乱,能抵御外敌,能调动天下人力物力,可偏偏,救不了身边这个他最想守护的人。

      “阿青,”他坐在榻边,轻轻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到底是为什么?你告诉朕……告诉本王,到底哪里难受?哪怕只是一丝一毫,你都告诉我。我就算翻遍天下,也一定要治好你。”

      乌青缓缓睁开眼,看向他憔悴的面容。这一年,他为她忧心劳神,眉宇间添了几分疲惫。

      她心里疼得厉害。

      她多想告诉他真相,可她不能。

      她只能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安抚:“我真的没事,王爷别再费心了。许是我天生体质如此,熬过这个秋天,等到冬日过去,便会好起来的。”

      又是一次谎言。

      景渊选择相信她。

      不是愚笨,而是他不愿意接受“留不住她”这个结果。他宁愿相信她只是体虚,只是需要休养,也不愿去想那最坏的可能。

      “好,我信你。”他俯身,在她额头轻轻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那我们就一起熬过秋冬。暖炉我会让人日夜烧着,好吃的膳食日日备着,我日日陪着你,等你好起来,等我风风光光娶你。”

      提及婚嫁,乌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等不到了。

      秋意渐深,寒霜更重。

      王府里的秋宴、登高、赏菊,景渊全都推掉了,日日守在偏院,处理政务也搬到了这里。他寸步不离,恨不得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

      他会为她采摘院中的秋菊,插在青瓷瓶中;会在阳光好的时候,抱着她到院中晒晒太阳;会在她失眠的夜晚,低声为她诵读诗词,哄她入睡。

      他的爱意,浓烈而真挚,铺天盖地,将她包裹。

      而这份爱意,也成了压垮她生命的最后重担。

      每一次亲密的触碰,每一次温柔的低语,每一次深情的凝望,都在加速她神魂的瓦解。

      有一日午后,阳光正好。

      景渊为她梳理长发,指尖穿过青丝,忽然触到一大片粗糙冰凉的发丝。他动作一顿,抬手拨开青丝,看清了那一片密集的霜白。

      心脏骤然一紧。

      “阿青……你的头发……”他声音发颤,指尖轻轻抚过那缕白发,难以置信。

      乌青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许是近日思虑过多,生了白发罢了,无妨。”

      十六岁的少女,青丝染霜,本就是极为反常之事。

      景渊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一种莫名的恐慌,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他总觉得,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身边悄悄溜走。

      可他依旧猜不透真相。

      天道编织的迷雾,牢牢困住了他。

      秋末,木叶落尽。

      寒风再次席卷京城,预示着又一个寒冬即将到来。

      乌青已经很少下床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醒来,看着守在榻边的景渊,她的眼神里,都会多出几分眷恋与不舍。

      她知道,属于她的时间,不多了。

      那个约定好的十里红妆,那场期盼已久的白首相守,终究只能停留在梦里。

      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在彻底消散之前,再好好陪他一程。

      用自己最后残存的骨血与神魂,再为他护住一世顺遂。

      秋去冬来,大靖元启十八年的冬日,来得格外突兀。

      往年入冬,京城必先落几场薄雪,层层递进,寒意渐浓。可这一年,整整一个腊月,天空晴朗无云,滴雪未下。

      天地间没有飞雪,却有着百年难遇的极寒。

      河面冰封三尺,井水冒着凉气,百姓家家户户将门窗紧闭,地龙、暖炉烧到极致,依旧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摄政王府的地龙二十四小时不停,殿内温度暖如春阳。可身处暖阁之中的乌青,却像是置身于冰窖。

      她体内的雪骨本源,到了最后关头,对外界寒意的感知被无限放大。外界越冷,她体内的寒冰便越是肆虐。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冻成了冰坨。

      清醒的时刻,她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彻骨的疼痛。

      景渊几乎放下了所有朝堂事务,整日守在她的榻前。他看着她日渐消瘦,面色一日比一日惨白,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眼底的绝望越来越深。

      他请来了钦天监的所有命理术士,想要从天命卦象中找到答案。

      可所有术士推演卦象之后,皆是面色骇然,连连摇头:“王爷,卦象混沌一片,这位姑娘的命数,被一股天地之力彻底遮掩,我们窥探不到分毫。只知她生机濒临断绝,回天乏术。”

      天地之力。

      景渊听到这四个字,心中隐隐有所察觉。或许乌青的怪病,从一开始就不是人间病痛,而是牵扯到了天命。

      可他不懂命理,不知命格,更想不到,两人之间竟是相生相噬的雪骨与火魂。

      腊月下旬,新年将至。

      京城张灯结彩,大街小巷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备办年货,锣鼓声、欢笑声此起彼伏,一派辞旧迎新的热闹景象。

      偌大的京城,万家灯火,普天同庆。

      唯有摄政王府的偏院,寂静得如同无人之地。

      榻上的乌青,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睁开眼,也只是茫然地看着屋顶,意识混沌不清。

      景渊坐在榻边,日夜不休地照料。为她擦拭手脚,喂她流食,守着她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昔日杀伐果断、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形容憔悴,不复往日风华。他握着她冰冷的手,一遍遍低声呢喃:“阿青,再撑一撑,新年就到了。等过了年,春天就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成婚,还要去归隐山林……你别丢下我。”

      他的话语,深情而卑微,充满了哀求。

      榻上的乌青,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他,干裂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想告诉他,我舍不得你。
      想告诉他,对不起,不能陪你走下去了。
      想告诉他,愿你往后一生,平安喜乐,福寿绵长。

      可喉咙像是被寒冰堵住,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衾。

      腊月三十,除夕。

      这一年的最后一夜,万家灯火璀璨,烟花次第升空,照亮了整片夜空。

      摄政王府摆好了除夕家宴,偌大的厅堂空无一人。景渊命人将年夜饭送到偏院,小小的方桌摆在榻前,桌上摆满了乌青往日爱吃的小菜,还有一壶温热的米酒。

      “阿青,除夕快乐。”景渊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了几口温热的羹汤,“今夜过后,便是新的一年了。岁岁年年,我都会陪着你。”

      乌青靠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混沌的意识渐渐清醒了几分。

      她知道,最后的时辰,快要到了。

      今夜,又是三更。

      一年前的三更雪夜,他们宿命相逢;一年后的三更除夕,便是她命数终结之日。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枯瘦的手,想要去触碰他的脸颊。

      景渊立刻察觉到,连忙低头,将脸颊凑到她手边。

      她的指尖冰凉,轻轻拂过他的眉骨、眼眸、鼻梁,动作缓慢而温柔,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即将消散的神魂里。

      “景……渊……”她终于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一字一顿,艰难无比。

      “我在,阿青,我在这里。”景渊紧紧抱着她,眼眶泛红。

      乌青望着他,眼底漾起最后的温柔与眷恋,还有深入骨髓的爱意。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一更、二更……

      夜色渐深,全城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烟花声响。

      三更,至。

      天地间的气机骤然异变。

      哪怕今夜无雪,可属于雪骨终结的天道惩戒,依旧准时降临。

      乌青体内的雪骨开始寸寸碎裂,神魂被强行剥离肉身。

      撕心裂肺的剧痛席卷全身,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景渊只觉怀中之人猛地一颤,紧接着,一股彻骨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大惊失色,死死将她抱紧:“阿青!你怎么了?!”

      他能看到她身体变得透明,能看到她生命气息飞速流逝,巨大的恐慌与绝望将他吞噬。可他依旧感知不到她碎裂骨血、消散神魂的极致痛苦。

      这是天道最后的残忍。

      他看着挚爱之人在自己怀中消亡,却体会不到她半分的煎熬。

      乌青的视线渐渐模糊,周遭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看着眼前慌乱痛哭的少年,用尽最后一缕残存的神魂,吐出了埋藏心底一生的告白与诀别。

      声音轻如游丝,飘散在三更的寒风里:

      “景渊……我喜欢你……自初见三更雪,一眼万年,至死未歇……”
      “我以骨饲你,以命渡你……用我一生,换你岁岁安稳……”
      “我从不后悔……唯独遗憾……没能陪你……白首余生……”

      话音落下。

      她垂落的指尖彻底失去了力气,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单薄的身躯,化作漫天细碎的霜雪,在景渊温热的怀抱里,一点点消融、飘散。

      没有声响,没有血迹,没有挣扎。

      就像一场短暂的雪,落过,便彻底消失。

      景渊怀中一空。

      那个陪了他整整一年的少女,彻彻底底,不见了。

      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下一瞬,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

      “乌青——!阿青!!”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些飘散的霜雪,可指尖穿过一片虚无,什么都抓不住。

      偌大的偏院,灯火摇曳,只剩下他崩溃的哭喊,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复回响。

      除夕之夜,三更时分。

      雪骨消融,情骨俱断。

      她走完了她短暂而献祭的一生。

      而天道的抹除机制,在她形神俱灭的瞬间,悄然启动。

      世间所有关于“乌青”二字的痕迹,开始一点点消失。

      卷宗、笔墨、下人记忆、朝臣印象……全部清零。

      今夜之后,世上再无人记得,曾有一位素衣少女,踏三更风雪而来,以命成全帝王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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