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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情 窗内的少女 ...

  •   摄政王府收留一位无名少女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少老臣对景渊手握权柄本就心存忌惮,如今抓住这件事大做文章,纷纷上书,暗指景渊沉迷女色,耽于私情,有负辅政重任。

      后宫之中,太后也听闻了风声。一日传召景渊入宫,慈和的面容下带着几分审视:“渊儿,哀家听闻,你府中留了一位来历不明的女子?”

      景渊立于殿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回太后,确有此事。乌青姑娘于儿臣有救命之恩,儿臣留她在府中,不过是报答恩情。”

      “救命之恩?”太后眸光微闪,“不过一介寻常女子,能救你性命?渊儿,你如今身居高位,一言一行皆牵动朝野,切莫被儿女情长蒙蔽了双眼。若是此女别有居心,后患无穷。”

      “太后放心,阿青心性纯良,绝非奸邪之辈。”景渊语气坚定,护意十足,“儿臣心中有数。”

      见他态度坚决,太后也不便再多言,只是叮嘱道:“你心中有数便好。只是宫外流言四起,终究有碍你的声誉。若是当真感念她的恩情,不妨给予钱财田地,送她离开京城,也能堵上悠悠众口。”

      让乌青离开?

      景渊想都没想,直接回绝:“不可。她无依无靠,离开王府,无处容身。儿臣不会赶她走。”

      走出皇宫,走在回宫的御道上,景渊眉头紧锁。

      他并非不知外界的流言,也明白朝臣与太后的顾虑。可一想到要将乌青送走,心底便生出强烈的不舍。

      相处月余,那个清冷安静的少女,早已在他心中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位置。他习惯了处理完政务后,偏院里那盏永远为他留着的灯;习惯了寒夜里,身边那道清瘦却安稳的身影;习惯了抬头便能看见她浅淡的眉眼。

      他舍不得。

      回到王府,他径直去往乌青的偏院。

      彼时乌青正蹲在院中,清扫竹枝上的积雪。素衣沾了雪沫,长发随意挽在脑后,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景渊神色凝重,便知定是出了什么事。

      “王爷回来了。”她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雪。

      景渊走到她面前,犹豫再三,还是将宫外的流言、朝堂的非议一一告知。末了,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外面的话很难听,若是你觉得烦闷,或是想离开这里,我都依你。无论你想去何处,我都会为你安排妥当,保你一世安稳。”

      他做好了她会难过、会惶恐的准备。

      可乌青只是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只是淡淡一笑:“流言止于智者。旁人如何议论,与我无关。我无处可去,留在这里,便很好。”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那些伤人的话语,从未落到她身上。

      景渊心头一暖,所有的顾虑与烦躁瞬间烟消云散。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残留的雪粒,动作温柔至极:“好。那我便护着你。从今往后,有我在,无人敢再对你说半句闲话。”

      这一句“我护着你”,像一缕暖阳,直直照进乌青冰封多年的心底。

      体内的雪骨再次传来阵阵蚀痛,寿元又在悄然流逝。可这一次,她连躲闪都不愿了。

      情根深种,心防彻底溃堤。

      她爱上他了。

      从初见那夜的一眼心动,到朝夕相伴的温柔缱绻,再到此刻他挺身而出的维护,爱意早已如藤蔓,死死缠绕住她的骨血神魂,再也拆解不开。

      玄机子的叮嘱还在耳畔回响:动情即魂灭。

      可她甘之如饴。

      当晚,三更时分。

      京城再次落起细雪。

      乌青独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体内的反噬比往日更加剧烈。四肢百骸寒冰刺骨,神魂像是被一点点剥离、碾碎。她蜷缩在床榻上,将薄被紧紧裹住身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布满冷汗。

      这是爱意加深后的必然代价。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可心中没有半分悔意。

      窗外,景渊并未离去。

      他站在廊下,看着窗内摇曳的灯火,久久未动。他总觉得,乌青夜里似乎格外难熬,好几次深夜路过偏院,都能隐约听见细微的压抑喘息。可每次推门询问,她都只说是畏寒、睡不安稳。

      他心疼她的体弱,却始终无法触及真相。

      天道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之间,他看得见她的清冷,看得见她的温顺,看得见她偶尔的孱弱,却永远看不见她在无人之处,独自承受的万箭穿心。

      他抬手,想要叩门,最终还是放下。

      “阿青,好好歇息。”他低声呢喃,转身离去。

      廊下的风雪落在他肩头,他周身的至阳火气将落雪瞬间融化。他命格鼎盛,运势如虹,前路一片坦途。

      而窗内的少女,正以自己的生命,为他铺平这条万丈坦途。

      一墙之隔,却是两个世界。
      一个坐拥暖阳,步步登高;一个身坠寒渊,寸寸消亡。

      冬雪消融,春风拂过京城。

      连绵数月的严寒终于褪去,摄政王府的庭院里,枯木抽芽,芳草遍地,满园桃花次第绽放,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微风一吹,落英缤纷,暗香浮动。

      熬过了最凛冽的寒冬,府中上下皆是一派生机。唯独乌青,不见半分好转。

      春日回暖,旁人早已换下厚裘,穿上轻薄春衫,她却依旧裹着厚实的夹袄,脸色常年泛着青白,走得稍远一些,便会气息不稳。

      雪骨的本源损耗,是从内里开始的,外在的暖意,根本无法弥补神魂的缺失。

      景渊特意在王府东侧开辟了一片桃林,这片桃林是他年少时亲手栽种,如今繁花满树,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盛景。

      这日午后,他特意来偏院寻乌青,笑着邀她同游桃林:“冬日风雪苦寒,如今春光大好,陪我去走走吧。桃林的桃花全开了,好看得很。”

      乌青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望向他明媚的眉眼。春日的阳光落在景渊身上,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周身的气场温暖耀眼,如同春日骄阳。

      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小径上,落英沾衣,花香萦绕。

      景渊自然而然地牵起她微凉的手。这半年相伴,牵手、并肩、深夜相守,早已成了常态。他习惯了她的寒凉,也贪恋着这份独属于两人的静谧时光。

      “阿青,”行至桃林深处,四下无人,景渊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眼底盛满了温柔与期许,“自你来到我身边,已有半载。这半年,我想了很多。”

      乌青心头微动,预感到他要说什么,指尖不自觉地轻轻颤抖。

      “朝野的流言我不在乎,旁人的眼光我也不在意。”景渊握紧她的手,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心悦你,乌青。自那场三更雪夜初见,我便放不下你了。”

      直白的告白,像春日惊雷,在乌青心底炸开。

      爱意汹涌而上,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更为猛烈的蚀命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她眼前微微发黑,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爱着他,从不敢宣之于口,如今听见他同样的心意,欢喜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将她整个人淹没。

      “我知晓你无家世背景,不在乎名分高低。”景渊没有察觉她的异样,依旧自顾自诉说着心中规划,“待我彻底稳住朝堂,安抚四方,便向太后与幼帝请旨,以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娶你为摄政王妃。此生一世,我景渊唯你一人,绝不纳妾,永不相负。”

      十里红妆,一世相守。

      这是世间女子梦寐以求的诺言,可对乌青而言,却是一份遥不可及的奢望。

      她活不到大婚那日,活不到他功成身退、归隐山林的那天。她的生命,早已在一次次心动中,被天道一点点掏空。

      落英随风飘落,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汹涌的泪水与绝望,强忍着体内翻涌的剧痛,用尽可能轻柔的声音,轻声应道:“好。”

      一个“好”字,轻飘飘的,却耗尽了她数年寿元。

      景渊见她应允,喜不自胜,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是她此生唯一的避风港,也是困住她性命的囚笼。

      “太好了,阿青。”他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语气满是憧憬,“等我们成婚,待四海清平,我便卸下手中权柄,带你远离京城纷争,寻一处山明水秀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岁岁年年,相伴不离。”

      乌青埋在他温热的衣襟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墨香与草木气息。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浸透了他的衣衫。

      她不敢出声,不敢让他察觉。

      他规划了他们往后数十年的人生,朝看晨雾,暮看晚霞,烟火寻常,相守白头。可他不知道,他笔下的余生,她连一年都撑不到。

      他想护她一世安稳,却不知,他给予的深情,正是杀死她的利刃。

      天道何其残忍。

      让两个相爱的人朝夕相伴,却又用无形的枷锁,让一方在爱意里慢慢死去,另一方却浑然不觉,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未来。

      相拥许久,景渊才松开她,抬手为她拭去脸颊的花瓣,眉眼含笑:“往后,便安心等我娶你。”

      乌青勉强扯出一抹笑意,点了点头。

      桃林繁花似锦,春光无限美好。

      旁人看来,是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天作之合。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片烂漫春光之下,埋葬着她日渐凋零的性命,和一场注定破碎的美梦。

      走出桃林时,乌青脚步虚浮,浑身寒意彻骨。

      景渊只当她走累了,小心翼翼搀扶着她,满心疼惜:“身子还是这般弱,往后少走动,仔细累着。”

      他依旧感知不到,她体内经脉寸寸断裂的剧痛。

      夕阳西下,两人的身影被落日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看似亲密无间,实则隔着一道生死鸿沟。

      春去夏来,京城进入梅雨季。

      连绵的阴雨淅淅沥沥,日夜不停,雷声阵阵,蝉鸣蛰伏,天地间一片潮湿沉闷。

      摄政王府的凝晖殿内,烛火长明。

      景渊每日伏案处理堆积如山的奏折,边境军情、地方灾荒、朝堂人事,千头万绪,压得他日夜操劳。可无论忙到多晚,他都会等着隔壁偏院的乌青。

      乌青如今愈发嗜睡,白日里常常靠着窗棂便能沉沉睡去,夜间精神稍好,便陪着他磨墨、整理书卷。

      只是她的状态,一日比一日差。

      原本清透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青灰;原本乌黑的发丝,悄然冒出几缕霜白,藏在青丝之间,若不细看,难以发现;她的记性也开始衰退,常常前一刻刚说过的话,转头便记不清细节。

      这是神魂开始溃散的征兆。

      雪骨之人,神魂与寿元一体,寿元耗尽,神魂便会逐步瓦解。等到神魂彻底消散,便是形神俱灭之时。

      这日深夜,大雨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

      殿内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乌青坐在案侧,握着墨锭磨墨。她的指尖越发无力,墨锭数次从掌心滑落,落在砚台里,发出轻响。

      她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视线开始模糊,眼前景渊伏案的身影,变得重影、朦胧。

      “阿青?”景渊停下笔,转头看向她,立刻发现了她的异常,“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

      他放下奏折,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微凉,并无发热。可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是不是连日阴雨,闷得难受?”景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软榻,语气满是焦灼,“都怪我,明明知道你身子弱,还留你陪我熬到这么晚。”

      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取来薄毯盖在她身上,又亲手为她揉按酸胀的手腕。

      乌青靠在软榻上,闭着眼,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一丝力气。她睁开眼,看向眼前满脸担忧的少年,心头酸涩难当。

      她想告诉他一切。

      想告诉他,我不是体弱,是我爱上了你,所以我的命在一点点消失。想告诉他,你的盛世安稳,你的权倾天下,都是我用命换来的。想告诉他,我们的婚约,终究是一场空谈。

      可她不能说。

      天道戒律高悬,一旦泄密,两人都会瞬间万劫不复。

      她只能把所有的苦楚、绝望、不舍,全都咽回肚子里,独自承受。

      “我没事,”她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倦怠,“只是有些犯困而已。王爷不必忧心。”

      景渊叹了口气,坐在软榻边,伸手轻轻梳理她散落的发丝:“以后夜里不必陪我了,早早歇息。府里的琐事也都放下,好好休养身子。万事有我,不用你操劳半分。”

      “嗯。”乌青轻轻应着,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雨声潺潺,身旁是心爱之人的气息。

      这般温柔的时光,她贪恋至极,却也恐惧至极。

      每多一分贪恋,便多一分消亡。

      夜半,雷声大作。

      乌青被剧烈的反噬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淋漓。体内的神魂像是被狂风撕扯,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混沌。她甚至有一瞬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身边的人是谁。

      短暂的失忆,是神魂溃散的典型症状。

      她撑着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夜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稍稍驱散了脑中的混沌。

      窗外夜色漆黑,雨幕茫茫。

      她望着景渊所在的凝晖殿方向,眼底一片荒芜。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或许是数月,或许是短短几十日。

      她开始回忆过往,回忆清玄观的孤冷岁月,回忆三更雪夜的初见,回忆春日桃林里那一场温柔的许诺。短短一年的相伴,却耗尽了她十六年孤寂人生里所有的温暖。

      够了。

      真的够了。

      哪怕结局是魂飞魄散,哪怕最后被全世界遗忘,她也从未后悔来到他身边。

      只是心底,终究还是有不甘,有遗憾。

      不甘天命如此不公,遗憾不能陪他走到白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景渊竟也醒了。他见偏院窗门大开,风雨灌入,连忙走了过来,看到窗边浑身单薄、面色凄楚的乌青,心头一紧:“夜里风大雨大,怎么开窗吹风?仔细染了风寒。”

      他上前,伸手将窗扇关好,转身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为她御寒。

      “是不是雷声吓到你了?”他轻声询问,语气温柔。

      乌青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温热的怀抱,混沌的意识渐渐清明。她摇了摇头:“没有。只是睡不着。”

      “那我陪你坐一会儿。”景渊没有回主殿,就这般抱着她,静立在窗前,听着窗外风雨之声。

      一夜风雨,一夜相伴。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雨夜温存,却不知怀中之人,正在一步步走向生命的终点。

      天道的屏障,隔绝了痛苦,也隔绝了真相。

      相爱之人,近在咫尺,却隔了一整个生死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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