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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三更,雪骨遇火魂 雪骨遇火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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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靖元启十七年,冬。
朔风卷着鹅毛大雪,连下了整月,将京城的朱墙黛瓦、亭台楼阁尽数掩埋。天地间一片素白,冷意穿透厚裘,冻得沿街百姓缩颈裹衣,闭门不出。
皇城西侧,摄政王府却是一派压抑的死寂。
王府深处的凝晖殿,重重帷幔低垂,地龙烧得极旺,暖气流淌在殿内,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药味与死气。榻上躺着的年轻男子,是大靖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景渊。
年方十七,少年成名。十四岁披甲上阵,横扫北境蛮族,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十六岁先帝骤崩,朝野动荡,他以一己之力稳住朝局,扶幼帝登基,自此手握兵权与朝政,成了大靖实质上的掌舵人。
世人都说景渊是天生的帝王骨,龙章凤姿,命格鼎盛,本该扶摇直上,坐拥万里山河。可无人知晓,半年前那场北境奇袭,他身中西域奇毒“离魂散”,此毒不侵肌理,专碎命格。
钦天监台正跪在殿外,白发苍苍的老者捧着泛黄的命簿,面色惨白,对着王府长史连连摇头:“摄政王火魂命格,本是至阳至刚,可如今命盘崩裂,阳气外泄,阴阳失衡,七日之内,必归冥府。此乃天定劫数,人力……回天乏术。”
长史心凉如冰。
景渊一死,朝堂必乱,大靖万里疆土,恐再无宁日。
殿内,景渊陷入半昏迷状态。长睫紧阖,唇色泛着病态的青白,往日里锐利如寒星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他周身的至阳火气不断溃散,哪怕殿内暖炉不断,靠近他周身三尺,依旧能感受到一股侵骨的寒凉。
他的命,正在一点点被天地规则吞噬。
而此时,京城之外三十里,隐于苍山深处的清玄观,正立着一位少女。
乌青站在观前的雪地里,一身素白麻衣,未着狐裘,单薄得仿佛一阵风雪便能将她卷走。她生得极美,却不是明艳张扬的模样,眉眼清浅,肤色是常年浸在极寒中的苍玉色,一双眸子像封冻了千年的寒潭,望不见底。
她是清玄观最后一位传人,也是世间仅存的雪骨命格持有者。
观主,也就是抚养她长大的命理师玄机子,将一卷残破的古册递到她手中,册页上用朱砂写着两行字,墨迹历经百年,依旧鲜红刺目:
三更雪落,雪骨遇火魂。
生则相补,情则相噬,情尽骨销,迹灭名亡。
“阿青,”玄机子的声音苍老而沉重,风雪吹起他的道袍,“自你出生那夜,三更天降暴雪,你乌氏满门三十二口顷刻暴毙,我便知,你是天道选定的雪骨。雪骨现世,必伴火魂而生,这是万古不变的宿命。”
乌青垂眸,指尖抚过古册上的字迹,指尖微凉,连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薄薄的白雾。
她活了十六年,自记事起,便听着这番话长大。
雪骨,是天道用来制衡至尊命格的祭品。火魂之人命格有缺,唯有雪骨之躯能以自身命元、神魂、寿数填补。二者命盘纠缠,从此生死相连。
可天道最是凉薄,定下三条铁律,永世不得违逆:
其一,雪骨靠近火魂,便可续其性命、旺其运势,雪骨自身会常年畏寒,损耗本源;
其二,雪骨若对火魂心生爱慕,每一分情意,都会化作蚀骨寒冰,吞噬寿元与神魂,爱意越深,消亡越快;
其三,一旦雪骨形神俱灭,天地法则会启动抹除机制,世间所有关于雪骨的痕迹、所有人关于雪骨的记忆,尽数清零,仿佛此人从未来过。
而火魂之人,生来被天道屏蔽感知。他能感知众生悲欢,唯独感知不到雪骨的痛苦、挣扎与消亡。他会动情,会深爱,却永远看不清两人之间这场以命为筹码的交易。
“如今京城景渊,便是当世唯一的火魂。他命盘将碎,大限将至,唯有你,能救他。”玄机子看着她,眼底满是不忍,“我教你命理术数,教你看破天命,却教不了你逃离天命。你此去摄政王府,只需守在他身侧,默默渡运即可,万万不可动心。一旦动情,便是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乌青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风雪漫天,前路茫茫。
她自幼孤苦,无亲无故,天地之大,竟没有她一处安身之所。她的命,从落地那一刻起,就不属于自己。
“我知道了,师父。”她的声音清淡,听不出悲喜,“天命如此,我去便是。”
玄机子长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枚用寒玉雕琢的青梧佩,系在她颈间:“此佩能稍稍压制天道反噬,护你神魂一二。记住,守住心,方能留命。若是守不住……”
后面的话,他不忍再说。
入夜,天色彻底沉了下来。
一更敲过,二更声响,转眼便到了三更。
正是古册中记载的,阴阳倒置、宿命交汇的时辰。
京城上空,酝酿整月的大雪骤然加剧,狂风呼啸,雪片如利刃般切割着大地。摄政王府的凝晖殿外,风雪卷地而起,将守门的侍卫逼得连连后退。
一道纤细的白色身影,踏着漫天风雪,缓缓走来。
乌青穿过层层院落,无人阻拦。命格相连的瞬间,天地气机自动为她开路,王府里的侍卫、仆妇只觉眼前一花,竟看不清她的容貌,只当是风雪迷了眼。
她推开凝晖殿虚掩的殿门,暖融融的热气裹挟着药味扑面而来,与她周身的寒气相撞,在半空凝成细碎的冰珠。
殿内灯火摇曳,映着榻上少年苍白的容颜。
这是乌青第一次见到景渊。
十七岁的少年,哪怕深陷昏迷,眉宇间依旧带着久经沙场的凌厉与与生俱来的贵气。长眉入鬓,鼻梁高挺,唇线利落,纵然孱弱,也难掩一身风华。
这便是她命定要相守,也要亲手葬送自己一生的人。
乌青缓步走到床榻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景渊的眉心。
下一瞬,两股截然不同的气机轰然交融。
她体内与生俱来的雪骨寒气,顺着指尖源源不断涌入景渊体内,填补他碎裂的命盘,稳住他溃散的至阳火气。而景渊旺盛的火魂之力,也反向萦绕在她周身,如同烈火灼烧寒冰,带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蚀命,从此刻,悄然开始。
榻上的景渊眉头微动,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的视线里,撞进一双清泠如水的眼眸。
少女立于灯火与风雪之间,素衣胜雪,发梢落满碎玉般的雪粒,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寒意,却偏偏眼神温柔,像寒夜之中唯一一轮清月,落在他荒芜死寂的心底。
他挣扎着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她垂在身侧的衣袖。衣袖冰凉,一如她整个人。
“你……是谁?”景渊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
乌青垂眸,看着他温热的掌心,心底那片冰封了十六年的角落,轻轻颤了一下。
只是一瞬的悸动,她便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本源被抽走一丝,寿命悄然折损数年。
她敛去眼底所有情绪,轻声作答,语调平缓,却像一句跨越生死的承诺:
“我名乌青。从今往后,王爷,岁岁平安。”
三更雪落,命纹相生。
一场无人能解的宿命劫局,就此开启。
景渊醒来后,身体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
不过三日,溃散的阳气尽数归拢,崩裂的命盘被补全,体内纠缠半年的离魂散奇毒,也在雪骨寒气的压制下,渐渐沉寂,再无法作乱。
整个摄政王府上下,一片欢欣鼓舞。太医们啧啧称奇,只道是摄政王天命加身,自有神明庇佑,唯有景渊自己清楚,救他性命的,是那个三更雪夜踏雪而来的少女——乌青。
他派人四处打探乌青的来历,翻遍京城户籍、江湖名录,甚至派人前往周边州县寻访,却一无所获。
这个名叫乌青的少女,仿佛凭空出现在风雪之中,没有过往,没有家世,如同无根的浮雪。
景渊却并不在意。
自苏醒那日起,他便执意将乌青留在王府之中。
府中下人议论纷纷。摄政王年少有为,容貌绝世,身边从未有过女子相伴,如今突然留下一位来路不明的素衣少女,难免引人揣测。有人说她是隐世高人,有人说她是王爷暗中收留的红颜,流言蜚语在王府角落悄然流转。
乌青对此置若罔闻。
她住在凝晖殿旁一间僻静的偏院,院落不大,种着几株青竹,冬日里竹叶覆雪,清寂雅致。她不穿王府备好的绫罗绸缎,依旧常着素色布衣,不喜奢华,不爱喧闹,每日或是静坐看书,或是打理院中的青竹,安安静静,仿佛院落之外的繁华与纷争,都与她无关。
景渊处理完朝堂政务,便会第一时间来到这处偏院。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巧笑逢迎的人,乌青的清冷、淡然、与世无争,像一汪清泉,涤荡了他身处权力漩涡中的疲惫。
他知晓她畏寒。
明明偏院地龙烧得比主殿还要旺盛,暖炉一刻不曾停歇,可乌青的指尖永远是凉的,哪怕是阳春将至,她也依旧会裹紧衣衫,偶尔坐在阳光下,也会微微蹙眉,似是抵挡不住寒意。
“阿青,身子这般弱,为何不多添些衣物?”这日午后,阳光透过竹枝洒下斑驳光影,景渊坐在乌青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
入手一片冰凉,像握住了一块经年不化的寒冰。他下意识收紧掌心,用自己温热的手将她的小手包裹住,反复揉搓,试图为她取暖。
他的掌心滚烫,是火魂命格自带的至阳暖意。这暖意落在乌青身上,却是冰火相击,经脉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这是命盘纠缠的反噬,日日相伴,便日日损耗她的本源。
乌青强压□□内的不适,抬眸看向他,浅浅一笑:“无妨,自幼便是如此,早已习惯了。”
她不敢告诉他真相。天道铁律在前,一旦泄露命格秘密,不仅她会当场形神俱灭,刚刚稳住命盘的景渊,也会瞬间命格崩塌,万劫不复。
景渊只当她是自幼孤苦,落下了畏寒的病根,心头愈发怜惜。
“往后有我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冻。”他语气认真,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温柔,“这院子的暖炉,我让下人日夜添炭,整个王府的最好狐裘、暖玉,都给你送来。”
乌青看着他真挚的眉眼,心底那丝初遇时的悸动,再次蔓延开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踏入深渊。
动心,便是蚀命。可眼前这个人,待她这般好,这般纯粹温柔,冰封了十六年的心,又如何能做到纹丝不动?
她轻轻抽回手,起身走到竹下,望着院外的雪景,轻声道:“王爷政务繁忙,不必为我费心。我在这里,便很好。”
景渊看着她清瘦的背影,眸色微沉。
他总觉得,乌青身上藏着太多秘密。她看似温顺,骨子里却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让人无法真正靠近。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想要靠近,想要拨开那层清冷的外壳,看清她内里的模样。
“在我这里,不必如此拘谨。”景渊起身跟上她,站在她身侧,“你救了我的命,于我而言,是恩人。往后王府便是你的家,你想留,便一直留下去。”
家。
这个字眼,让乌青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活了十六年,从没有过家。清玄观是栖身之地,却从不是家。而眼前这个人,给了她“家”的期许,可她偏偏是注定要离开的人。
此后数日,景渊对乌青的照料,细致到了极致。
他记得她不喜甜食,便命后厨做清淡的餐食;记得她喜静,便下令整个偏院方圆十丈之内,不许下人喧哗;夜间她伏案抄写古籍,他便放下奏折,坐在一旁静静陪伴,不点喧闹的宫灯,只留一盏柔光琉璃灯,映着两人的身影。
长夜漫漫,烛火摇曳。
一人执笔批阅天下奏折,执掌万里河山;一人伏案誊写老旧典籍,守着一身寒骨。
画面静谧温馨,可只有乌青自己知道,每一次与他对视,每一次感受他周身的暖意,每一次听见他温柔的话语,她的寿元,都在悄无声息地流逝。
这日深夜,寒意最浓之时。
乌青忽然浑身僵硬,经脉像是被万千冰针穿刺,剧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手中的毛笔“啪嗒”落在纸上,墨汁晕开一片,将工整的字迹染得狼藉。
是动情引发的剧烈反噬。
方才景渊低头为她拢了拢滑落的披风,眼神里的疼惜太过真切,她心底的爱意翻涌,瞬间引来了天道的惩戒。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内衫,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双手撑着案几,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身侧的景渊察觉到她动作异样,连忙转头:“阿青,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他能看到她脸色惨白,身形颤抖,心头满是焦急与担忧。可天道的桎梏在此刻显现——他能看见她外在的虚弱,却完全感知不到她体内撕心裂肺的疼痛。
他伸手想去扶她,乌青却下意识侧身避开。
“我没事,”她缓了许久,才勉强找回声音,气息微弱,“许是坐得久了,有些头晕。”
景渊不疑有他,只当她体虚劳累,连忙扶她起身走向内室:“累了便早些歇息,典籍明日再写也无妨。身子要紧。”
他小心翼翼扶着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依旧滚烫。
乌青靠在他身侧,感受着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痛并贪恋着。
她想,就这样吧。
天命难违,逃不掉,便坦然受之。能陪在他身边一日,便守一日。哪怕最后燃尽骨血,魂飞魄散,至少这短暂的时光里,她拥有过人间最温暖的光。
她不知道,这份贪恋,会让她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而那个被她以命守护的少年,终将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遗忘掉她所有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