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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画   两人回 ...

  •   两人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沈问把画放在桌上,没有展开。他先点了一盏灯,把灯芯挑到最亮,然后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展开那幅画轴。

      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前,侧脸,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枝桂花。她的眉眼温柔,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正在想着什么让她感到安心的事。她身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太子的常服,腰间的玉佩上刻着一个“永”字——永宁年号的“永”。

      画纸边缘有一行题字,极小,藏在卷轴的折痕里,不展开根本看不见。

      “永宁十一年秋,于西角门内所见。”

      是顾衡的笔迹,端正,沉稳,和册子扉页上那些潦草的绝笔判若两人。沈问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瞬。

      “他见过她。”沈问说,“永宁十一年秋天,在西角门里面。那时候她还‘活着’,至少名义上还活着。师父见过她一面,记住了容貌,回来画了这幅画。”

      “他为什么要画?”陆昭问。

      “因为有人让他画。”沈问把画完全展开,指着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字,“这里。‘奉郑君之请’。郑牧请他画的。”

      陆昭的眉头皱了一下。“郑牧请他画太子的生母?郑牧那时候就认识她?”

      “郑牧是太常寺卿,管宗庙祭祀。先帝贵妃的丧仪是他经手的。”沈问的声音很轻,“他知道她没死。他可能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把画的边缘照得微微发亮。

      “那这幅画为什么会在水神庙里?”陆昭问。

      “师父画了两幅。一幅给了郑牧,一幅留给自己。”沈问把画重新卷好,放进一只空木匣里,“郑牧那幅画被他藏在了某个地方,后来被周幕僚找到了,今晚带走了。师父这幅藏在画里——画中画。”

      “画中画?”

      沈问把画卷起来,对着灯光。画面的背面,隐约透出另一层墨迹——那是一行极小的字,藏在画纸的夹层里,不用光透根本看不见。

      沈问把画放在灯下,调整角度,让光线从背面透过来。那行字逐渐清晰起来,像是水面下浮上来的东西:

      “永宁十四年三月初七,西角门,太子见贵妃。郑牧在侧。我亦在侧。”

      沈问的手停住了。

      师父也在。三月初七子时,西角门,师父也在现场。他不是在门外查探,他就在门里面。他亲眼看到了太子和生母相见。

      “你师父在现场。”陆昭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是查到了这件事,他是看到了这件事。”

      “他看到了,然后画了这幅画,把这件事藏在画里。”沈问把画放下,“他知道这件事会被灭口。所以他提前留下了证据。”

      “那他现在——”

      “已经死了。”沈问的声音没有起伏,“所以他要留下线索,让活着的人替他查下去。”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钥匙,打开桌下的暗格,把画放进去,锁好。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灭了桌上的蜡烛,只剩下月光照亮两个人的轮廓。

      “郑牧还在周幕僚手里。”沈问说。

      “周幕僚带走了假画,但他知道这幅真画被我拿到了。他知道我们已经掌握了他不想让我们掌握的东西。”

      “所以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沈问沉默了一瞬。“他会除掉郑牧。一个知道太多的人,如果落在了我们手里,比一幅画的威胁更大。”

      “我们不能让他动手。”

      “不能。”沈问转过身,“所以天亮之前,我们必须找到郑牧。”

      “长安城这么大——”

      “他不在长安城里。”沈问打断了他,“郑牧是太常寺卿,他的身份是公开的。如果周幕僚把他藏在城里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被发现。唯一的办法是把他送出城。”

      “送出城?”

      “或者送出长安,藏在附近哪个不起眼的地方。”沈问走回桌前,摊开舆图,手指在灞河附近画了一圈,“周幕僚今天早上出现在灞河边。水神庙是饵,但他在灞河边一定还有另一个落脚点。”

      “水神庙附近?”

      “更近一点。”沈问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这里。灞河边上有一个驿站,废弃的,从永宁十二年起就不再使用了。那里离水神庙不到两里,藏在河堤后面,从官道上根本看不到。”

      陆昭看着那个位置,想了想。“你怎么知道那个驿站?”

      “三年前我查过。师父死后,我查了所有和他死前一周接触过的人。周幕僚在师父死前三天去过灞河驿站——有人看到他了。我记下了。”

      “你没有跟进?”

      “没有。因为当时不知道周幕僚是谁。郑牧的幕僚,一个不起眼的人,谁会去查他?”

      陆昭沉默了。沈问把一个不起眼的人记了三年,记了三年都没有放弃。

      “现在去?”陆昭问。

      “现在去。”沈问把舆图收起来,“天亮之前,我们要么找到郑牧,要么找到他的尸体。”

      两人走出值房。夜更深了,风更冷了,长安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一前一后的马蹄声在夜色里散开。

      他们策马出城,沿着灞河的方向奔去。月亮挂在头顶,把官道照得雪白,远处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

      那个废弃的驿站藏在河堤后面,从官道上确实看不到。沈问和陆昭在驿站前勒住马,没有立刻靠近。

      驿站不大,两进的小院子,院墙已经塌了一半,正门的门板歪斜地挂着,里面一片漆黑。院子里长满了枯草,墙角堆着破旧的木桶和碎瓦。

      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陆昭。“你在外面守着。我进去。”

      “又是我望风?”陆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乐意,但没有反对。

      沈问没有回答。他踩着枯草走到院墙的缺口处,侧身钻了进去。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他走到正房门前,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暗光,才看清屋里的情况。角落里有一张床板,上面堆着干草。干草旁边有一只打翻的碗,碗底残留着一点暗褐色的汁液——药。

      有人被关在这里过。有人喝了药,或者被灌了药。

      沈问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碗底的药汁,放在鼻尖闻了一下。安神的药,剂量不小。被关在这里的人需要被安抚,或者需要被麻醉。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整个屋子。墙角有一截绳子,断口齐整,是被人割断的,不是扯断的。绳子旁边有一小块布料,深青色,太常寺卿官袍的颜色。

      郑牧被关在这里,然后被人带走了。

      沈问转身走出正房,快步穿过院子,翻过缺口,落在陆昭面前。

      “郑牧被关过这里。被人转移了。”

      “什么时候?”

      “不超过四个时辰。药还没干透。”

      陆昭看着沈问,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可能。“周幕僚跳河之后,有人把郑牧转移了。”

      “周幕僚还有同伙。”

      “不止一个。”

      沈问从怀里取出册子,借着月光翻到周幕僚那一页,在“周”字旁边加了一行字:“有同伙。至少一人。已转移郑牧。”

      他合上册子。

      “天亮之后,长安城里会有人散播消息——太常寺卿郑牧畏罪潜逃。”沈问的声音很冷,“他们会说他参与了伴读案的阴谋,畏罪跑了。”

      “所以我们要在他被‘畏罪潜逃’之前找到他,让他开口说话。”

      “对。”

      沈问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眉骨很高,下颌线很硬,那双眼睛里映着月色。

      “陆昭。”

      “嗯?”

      “今晚的事,谢谢。”

      陆昭愣了一下。沈问很少说谢谢——他几乎不说。

      “谢什么?”

      “谢你去了东宫。”沈问策马前行,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太子要是死了,这幅画就真的没用了。活着的人,才需要证据。”

      陆昭跟上来,和他并肩骑着。

      “那你呢?你一个人去水神庙——算到了周幕僚会跳河?”

      “算到了他会跑。”沈问的声音很平,“但没算到他会把真画留下来。”

      “你师父算到了。”

      沈问没有接话。他策马走在前面,风卷起他的袍角。陆昭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沈问的脊背比以前挺得更直了一些,步伐比以前更稳了一些。

      “沈问。”

      “嗯。”

      “你今晚睡得着吗?”

      沈问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那就试试。”陆昭策马赶上他,“天快亮了。回去睡一个时辰。明天还有硬仗。”

      沈问没有说话。但他放慢了马速。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官道上并排延伸着,像两条终于找到了同一条河的水流。

      远处,天边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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