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你赢了 酉时三 ...
-
酉时三刻,沈问到了灞河。
秋日天短,日头已经沉到了西边山脊线以下,天边还剩一道暗金色的余晖,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浮动的光斑。水神庙在灞河南岸一里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庙,灰瓦土墙,门前长满了枯蒿,庙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屋梁。
沈问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座庙。
他没有立刻过去。他策马沿着灞河岸走了一段,观察四周。河岸空旷,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地方,只有几棵歪脖柳树,叶子掉了一半,枝条在风里晃荡。庙后面的河滩上有几行脚印,新的,踩在湿泥里,方向是庙门。
有人进去了,没有出来。
沈问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一棵柳树上,拍了拍马颈,示意它安静。然后他朝着水神庙走过去,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散步。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庙门半掩着,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很微弱,像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在风里挣扎。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里不大,神像已经倒了,只剩下半截石基。地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干草和碎瓦。殿中央站着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正在看墙上什么东西。
周幕僚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那幅画。
沈问看到了那幅画——挂在墙上,被烛光照亮。画面上是一个年轻女子,面容温婉,眉眼间有一种极淡的哀愁。她的身旁站着一个少年,十五六岁,身穿太子常服,微微垂着头,像是在听她说话。
太子的生母。还活着。这幅画就是证据。
“沈大人,你果然来了。”周幕僚的声音很平,像在聊家常,“一个人。”
“你说要我一个人来。”
“我确实说了。”周幕僚把画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一只长匣里,“你也确实一个人来了。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约定——你来了,郑牧就没事。”
“郑牧在哪儿?”
“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你和我谈完了,他就会回来。”
沈问的目光从那幅画上移开,落在周幕僚的脸上。“你想谈什么?”
周幕僚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神像的石基旁,坐下,姿态放松,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沈大人,你知道这幅画是谁画的吗?”
“谁?”
“你师父。”周幕僚笑了一下,“顾衡顾大人。他不仅是大理寺第一名笔,丹青也是一绝。这幅画是他亲自画的——从记忆里画出来的。”
沈问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他见过太子的生母。”
“他见过。永宁十一年,她还没有‘死’的时候,顾衡曾在宫中见过她一面。就一面,记住了容貌,画了下来。郑牧把画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对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画得太像了,会出事的。’”
周幕僚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你师父知道这幅画会害死人。但他还是把它藏了起来,没有毁掉。因为他知道,这幅画是唯一能证明她没死的证据。”
“你是谁的人?”沈问直截了当地问。
周幕僚沉默了一瞬。“这不重要。”
“重要。你告诉我你是谁的人,我就告诉你我知道的。”
周幕僚看着沈问,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然后他笑了一下。“我不信你。”
“我也不信你。”沈问说,“但我们可以交换一句真话。我说一句,你说一句。公平。”
周幕僚想了想。“好。你先说。”
“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他从太常寺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周幕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画匣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去了太子府西角门。他去找了太子。”
“找太子做什么?”
“轮到你了。”
沈问沉默了一下。“你在灞河边埋了东西。是郑牧的身体,还是别的?”
周幕僚的笑意收敛了。“你怎么知道灞河边?”
“你早上去了。靴子边缘沾了灞河的泥沙。下午给我写信,信封边缘也沾了同一种泥沙。”沈问的声音很平,“你在转移什么东西。不是郑牧,是一样比郑牧更重要的东西。”
周幕僚看着沈问,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沈问,你比我想象的聪明。”
“你比我想象的笨。一封引我出城的信,不该露出破绽。”
“我没有露出破绽。你只是看得太细了。”
“那东西是什么?”
周幕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沈问,把画匣放在石基上,然后弯下腰,从石基下面取出一样东西。
沈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把弩。很小,但弓弦紧绷,弩箭已经上了膛,箭尖泛着暗蓝色的光——淬了毒。
周幕僚把弩端起来,对准沈问。“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这幅画,我本来只想带走的。但你既然来了,就不能再回去。”
沈问没有动。“你要杀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写那封信?”周幕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你一个人来了,不会有人知道。水神庙塌了这么久,谁会想到里面有人?”
“陆昭知道。”
“陆昭在另一个地方。”周幕僚的嘴角微微上扬,“你以为他去东宫了?他确实去了。但东宫今晚有别的安排。”
沈问的心沉了一下。“你们在哪儿都安排了人?”
“三个地方。水神庙、东宫、还有——”周幕僚没有说完,但他的笑容说明了一切。
“那幅画,”沈问说,“你拿到它也没用。画上的内容我已经记下来了。”
“你记下来也没用。没有画作为证物,你说的话没有人信。一个大理寺少卿的‘记忆’,在朝堂上不值一文。”
沈问沉默了。
周幕僚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分。“沈大人,你对这个案子查得太深了。比顾衡还深。”
“你知道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坠马。”
“那是骗人的。”
周幕僚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扣下去。
沈问看着他的眼睛。“我师父不是坠马。他是被人从马背上推下去的。推他的人,穿着禁军的靴子。”
“你凭什么——”
“永宁门外,泥地上有一枚靴印。禁军制式,云纹战靴,和我捡到的那片梧桐叶上的鞋印一模一样。”
周幕僚的呼吸顿了一瞬。
“你一直在查。”
“三年了。”沈问说,“三年前我师父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永宁门外蹲下来,用手掌量了那枚靴印的长度。九寸。和我今天在郑牧府后墙外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指向周幕僚脚上那双皂靴。
“你换掉了靴子。但你的脚不会变。”
周幕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他的脸色在烛光里变了一变。
“你在水神庙布这个局,不是为了杀我。”沈问的声音很轻,“你是为了确认我查到了哪一步。如果我不知道靴印的事,你会杀了我,因为我不值得留。如果我知道了靴印的事——”
“我才会考虑留你一命。”周幕僚接完了这句话。他手里的弩,慢慢放低了一寸。
“沈问,你不该查这么深。但你查到了这一步,说明你不是废物。”
“所以你要收买我?”
“不是收买。是交换。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告诉你那幅画里全部的真相。”
沈问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月光从破掉的庙顶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灰尘照得雪亮。
“什么事?”
周幕僚正要开口,庙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刑部的铁哨。一声长,两声响。
陆昭在叫他。
沈问的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那枚铁哨,没有吹。但他的心落回原处。陆昭到了,或者至少在东宫成了事。不管哪种情况,他都有援军了。
周幕僚也听到了那哨声。他的脸色变了——先是一愣,然后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被什么戳破了的恼怒。
“你的人到了。”他说。
“你的人也应该到了。”沈问说。
两个人隔着烛光对视,都在估量对方还有什么底牌。
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是很多个。靴子踏在干枯的蒿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周幕僚后退了一步,把弩重新端了起来。
“沈问,你赢了今晚。”
他的声音很冷。
“但没赢全局。”
他猛地转身,踢翻了石基上的蜡烛,殿里陷入一片黑暗。
沈问听到了他撞开后门的声音,然后是奔跑的脚步声,然后是水声——他跳进了灞河里。
沈问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铁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然后门被推开,月光涌进来,照亮了一个人影。
陆昭站在门口,满身尘土,手里提着刀,刀尖上滴着血。
“东宫那边解决了。”他喘着粗气,“太子没事。我把他从西角门拦住了。”
他看了一眼沈问,上下打量一遍。
“你还活着?”
“活着。”
“周幕僚呢?”
“跳河了。”
陆昭骂了一声,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那根燃烧了一半的烛台,又看了一眼地上被踢翻的石基。
“画呢?”
“他带走了。”
“他那边还有人。”
“我知道。”沈问看着被踢翻的石基,忽然蹲下来,伸手探进石基下面的缝隙里。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硬的,凉的,是一个狭长的木匣。
他把木匣抽出来。
里面是一幅画。一模一样的画——太子和生母,同样的笔触,同样的墨色,同样的哀愁。
沈问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什么。
“两幅。”
“什么?”
“他画了两幅。”沈问把画举起来,“一幅挂在墙上当饵,一幅藏在石基里当底牌。他拿走的那幅是假的,这一幅才是真的。”
陆昭看着那幅画,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他终于开口,“他到底算到了哪一步?”
沈问把画收好,站起来,走出水神庙。灞河水在月光下流淌,河面上已经没有了周幕僚的踪影。
“算到了今晚。”他说,“算到了会有人来拿这幅画。算到了我会找到它。”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长安城的轮廓。那座城在夜色里安静地卧着,灯火点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算到了所有事。”沈问的声音很轻,“除了他自己的死。”
陆昭站在他身边,看着同一个方向。
“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问没有回答。他摸了摸怀里的画,又摸了摸那本册子,最后摸了摸那枚铁哨。
“回城。”他说,“今晚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