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子时 沈问一夜未 ...
-
沈问一夜未眠。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长安城的舆图,从皇城到外郭,每一条街道、每一座坊门都用细笔标注了编号。他找到崇仁坊的位置,用指甲在郑牧府的位置轻轻划了一道,然后顺着崇仁坊往东,经过三坊,停在了永宁坊——永宁门外,顾衡坠马的地方。
他用笔在永宁门外画了一个小圈。
然后他的目光从永宁坊继续向东,越过城墙,停在城东的灞河。周幕僚早上出现在灞河边。一个被派来看守郑牧的人,不会无缘无故跑出城去。他去灞河——只有一种可能。他在确认某一件事,或者某一个人。
沈问在灞河边上画了第二个圈,然后在这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
线很短。但他觉得很长。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边泛起一线灰白。
敲门声响了。用脚踢的。沈问没有抬头:“进来。”
陆昭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烧饼和热豆浆。他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舆图上那两个圈,没有问,坐下来,拆开油纸。
“郑牧昨晚还活着。”
“你确认了?”
“我派了人去盯着。周幕僚子时离开郑牧府,往东去了。三更才回来。他回来之后,郑牧书房里的灯一直亮着,没有人进去过。”
“他往东去了哪里?”
“灞河。”
沈问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陆昭把烧饼递给他,自己咬了一口。
“所以你也怀疑他在灞河有东西。”沈问答。
“不是怀疑。是确定。”陆昭咽下嘴里的烧饼,“我的人跟着他到了灞河边。他在一座废弃的水神庙前停了半炷香,没有进去,只是看了几眼,然后走了。”
“水神庙?”
“灞河边上,建于前朝,香火早断了。废了十几年了。”
沈问把舆图推开,拿起烧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他脑子里在想水神庙——一座废弃的水神庙,位于灞河边,距离长安城大约一个时辰的马程。周幕僚去那里看几眼,不进去,只是为了确认水神庙的状况——有没有被人动过,有没有被盯上。
“那水神庙底下有东西。”沈问说。
“我也这么想。”
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烧饼,对视了一眼。
“但你不能去。”沈问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人跟着周幕僚到了水神庙。如果他发现了你的人在跟踪,水神庙里的东西已经转移了。如果你的人没被发现,现在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陆昭沉默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等郑牧。”
“他今天真的会来?”
“他昨晚还活着,说明他已经做了选择。”沈问站起来,把舆图卷好,放进抽屉里,“他选了我。”
辰时,大理寺门口没有郑牧的身影。
巳时,也没有。
午时,沈问从值房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大理寺大门的方向。秋日的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大门外有行人往来,有车马经过,但没有郑牧府上的轿子,也没有郑牧本人。
“他不会来了。”陆昭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
“他会。”沈问的声音很平,“只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周幕僚拦不住他,除非——”
他顿住了。
“除非什么?”
沈问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值房,拿起披风,大步往外走。陆昭在后面跟上来,两人翻身上马,策马冲出大理寺的大门。
崇仁坊的街道和往常一样安静。郑牧府的大门开着半扇,门房里没有人。沈问和陆昭穿过前院、中堂,一路没有遇到任何人。后院的书房门也开着——沈问从窗外往里看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空荡荡的椅子。
郑牧不在书房里。周幕僚也不在。
但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封缄,开口处被随意地折了一下,压在一方砚台下面,像是故意要被人看到。
沈问走进去,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纸上的字迹很乱,笔画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在极度惊慌或极度疼痛中写下的:
“水神庙。子时。一个人来。不然你们再也见不到周。”
沈问看完,把信递给陆昭。
陆昭看完,眉头拧了一下。“他在用郑牧做饵。”
“他在用水神庙里的东西做饵。”沈问把信折好,收进袖中,“他在告诉我们:东西还在水神庙里,但郑牧在我手上。你们要来,就一个人来。两个人来,郑牧就没了。”
“陷阱。”
“明显的陷阱。”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开口——
“一个人去。”
“两个人去。”
陆昭看着沈问。“你去引开周幕僚。我进庙。”
“上一次这一招已经用过了。”沈问说,“这次他不会上当。”
“那就换一换。”陆昭把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你去水神庙,我去灞河上游截他。”
“截谁?”
“写这封信的人。”陆昭的声音很冷,“这个字迹不是郑牧的——是周幕僚的。他自己写的信,用郑牧的名义,要你一个人去水神庙。意思是,郑牧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沈问的瞳孔微缩。“他把郑牧转移了。”
“有可能。也有可能郑牧死了。”陆昭把刀重新挂在腰间,“但不管哪种,他今晚子时一定会去水神庙——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拿那封信。他写这封信的目的,就是让你一个人去水神庙,他自己好趁机做什么事。”
“他想在我离开长安城的时候,做一件事。这件事只能在今晚做,而且必须确保我不在城里。”
两人同时想到了。
“太子府西角门。”沈问说,“三月初七子时,西角门开了。今天是十月初九,距三月初七整整七个月。七个月后的今天——也是子时。”
陆昭的手指攥紧了刀柄。
“太子今晚会去见他的生母。周幕僚——或者派周幕僚的人——要在今晚动手。趁着太子离开东宫、进入那条不能留下任何记录的通道时——”
“灭口。”沈问说。
“或者控制。”
沈问从怀里取出册子,翻到太子那一页,在“生母未死”下面加了一行字:“十月初九子时。水神庙为饵,调我出城。太子与生母相会之时,便是动手之机。”
他合上册子,看着陆昭。
“你去东宫。”沈问说,“我去水神庙。”
“你一个人去水神庙?”
“我去拖住周幕僚。你去东宫,找到太子,告诉他有危险。”
“太子会信吗?”
“告诉他,西角门,子时。”沈问的声音很低,“三年前三月初七,他在西角门见过一个人。那个人知道他的秘密。今晚如果他不信你,他会后悔。”
陆昭看着沈问的眼睛。“如果水神庙里不止周幕僚一个人呢?”
沈问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袖中,拿出那根铜丝——细如发丝,在光下几乎看不见——放在手心里,看了片刻,然后重新收好。
“我也有武器。”
“铜丝?”
“铜丝。”沈问的声音很平,“缠住匕首,匕首就是我的。缠住喉咙,喉咙就是我的。”
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停了一步。
“陆昭。”
“嗯。”
“如果我今晚回不来——”
“没有如果。”
陆昭走到他面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沈问低头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铁哨,拇指大小,表面磨得发亮。刑部用的紧急联络哨,一吹方圆半里都能听见。
“吹了,我就来。”陆昭说,“不管我在哪儿。”
沈问看着那枚铁哨,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铁哨收进袖中,贴着那根铜丝放着。
“好。”
他跨出门槛,走进午后的阳光里。陆昭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庭院、穿过中堂、消失在郑牧府的大门之外,然后他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一个人向东,一个人向西。
长安城的街道在他们脚下延伸,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成两条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他们的终点是同一个。
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