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不须记》唐狐狸

8、第 8 章 医院的VI

　　医院的VIP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是一场漫长的倒计时。

　　陆风坐在病床边，拿着沾了水的棉签轻轻拂过程亦辰干裂的唇角。

　　那句“放了我吧”像是一道诅咒，让陆风那颗被占有欲泡得腐烂的心，终于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最终，他还是按下了那个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卓蓝焦急而克制的声音：“陆风？程亦辰在哪里？”

　　陆风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吞了炭，“来医院，带他走。”

　　……

　　半小时后，卓蓝匆匆赶到。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眼下的青黑显示着她最近也没睡好。

　　当她看到病床上面色惨白、戴着氧气面罩的程亦辰时，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像陆风预想的那样爆发，而是静静地站在床边，轻轻握了握程亦辰露在外面的手背。

　　“他……”卓蓝转过头，看着陆风，眼神锐利，“你怎么把他逼到了这一步？”

　　陆风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声音嘶哑：“我对他不好吗？这世上没人比我更爱他。”

　　“爱？”卓蓝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诛心，“陆风，你那是爱吗？小辰跟你在一起的那几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也是他最痛苦的噩梦。他爱你爱得发疯，但也被你伤得透透的。”

　　陆风撑在窗台上的手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垂下了头。

　　“他从头到尾爱的都是你，陆风，你还不明白吗？”卓蓝走到他面前，眼神清澈而坚定。

　　陆风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窗户玻璃上。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生气的人，脑海里全是程亦辰在浴室水底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

　　“他不想看到我。”陆风喃喃自语，像是在对卓蓝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宁愿死，也不想看到我。”

　　卓蓝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陆风深深叹了口气，抬眸看向卓蓝，眼神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我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心理医生，就在市中心那家私立诊所。以后每周五下午，你陪他去一次。钱不是问题，我让助理把卡交给你。”

　　卓蓝愣了一下，看着陆风那张憔悴的脸，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不去吗？”

　　“我不去，我不能再刺激他了。”陆风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血丝，“卓蓝，你陪着他，告诉他……告诉他，陆风再也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了。”

　　卓蓝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

　　陆风自嘲地笑了笑，走到病床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程亦辰。

　　“替我……照顾好他。他的手机、证件、护照，我都会收拾好，寄给你。”陆风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口气，“告诉他，对不起。还有……祝他幸福。”

　　说完，陆风没有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病房，背影挺拔却萧索。

　　……

　　半山别墅。

　　陆风推开门，屋内依旧温暖如春，熏香的味道还在，却早已物是人非。

　　他疲惫地陷进了沙发里，余光瞟到了角落里那台老式留声机，唱针悬在半空，黑胶唱片停在那一半的旋律上。

　　陆风记得那天，他冲进来，粗暴地打断了这首歌。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愤怒和占有，根本听不进这曲子里的悲凉。

　　他起身晃晃悠悠地靠近留声机，颤抖着手，重新将唱针放回唱片上。

　　“旧梦不须记，逝去种种昨日经已死……”

　　凄婉的女声再次响起，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歌声继续流淌，那是他从未听过的后半段。

　　“此后人生漫漫长路，自寻路向天际分飞。他日与君倘有未了缘，始终都会海角重遇你……”

　　听到这两句歌词，陆风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崩溃。

　　“此后人生漫漫长路，自寻路向天际分飞……”

　　原来，小辰早就想告诉他，他们的人生，已经到了分岔路口。

　　小辰想飞，想飞向属于他的天空，而不是困死在这个金丝笼里。

　　“他日与君倘有未了缘，始终都会海角重遇你……”

　　如果有缘，哪怕天涯海角也会重逢。

　　但如果没有缘呢？

　　如果没有缘，是不是这辈子，他都再也见不到那个会对他笑的少年了？

　　陆风捂住脸，身体背靠着墙壁慢慢往下滑，最终脱力坐在了地上，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他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孩子一样。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滴在木地板上，顷刻间消失无踪。

　　他终于明白，有些错误，犯下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是无法愈合的深渊。

　　窗外，夜色深沉。

　　陆风在这一室的旧梦里，独自咀嚼着这迟来的、苦涩的领悟。

　　那只鸟飞走了，飞向了天际。

　　而他，只能守着这栋空荡荡的别墅，守着这一屋子的回忆，等待着那个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来的“未了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