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不须记》唐狐狸

6、第 6 章 餐厅里亮着

　　餐厅里亮着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柔和地倾泻在餐桌上，将冰冷的餐具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意。

　　这是程亦辰被带回来之后，第一次主动走出卧室。

　　他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又温顺，像是一只终于被驯服的猫。

　　陆风几乎不敢大声呼吸，生怕惊碎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他拉开椅子，小心翼翼地扶着程亦辰坐下。

　　“小辰，尝尝这个，是你以前最喜欢的糖醋排骨。”陆风的声音轻柔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程亦辰的碗里，眼神紧紧盯着他，生怕错过对方哪怕一丝一毫的反应。

　　程亦辰垂下眼睫，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咽下。

　　“好吃吗？”陆风屏住呼吸问。

　　程亦辰点了点头，轻声说：“嗯。”

　　陆风的心猛地一颤，仿佛干涸已久的沙漠里突然下起了一场甘霖。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程亦辰柔软的发丝，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那多吃点。”他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程亦辰的碗里，声音里透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你最近瘦了太多，得好好补补。等你身体养好了，我带你去海边，你不是最喜欢看海吗？”

　　程亦辰安静地吃着碗里的饭，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执行的任务。

　　陆风看着他乖巧的模样，眼眶渐渐发热。他拿起桌上的热牛奶，倒了一杯递过去：“喝点牛奶，晚上睡得好一些。”

　　程亦辰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陆风，轻声说：“陆风，你不吃吗？”

　　这是这么多天来，程亦辰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陆风愣住了，随即眼底涌上巨大的喜悦，他用力点头：“好，我吃，你看着我吃。”

　　他夹了一口米饭，放进嘴里，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程亦辰的脸。他看着程亦辰认真地吃着饭，看着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看着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这一刻，陆风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以为，那个温顺的、爱他的程亦辰，终于回来了。

　　饭后，陆风亲自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了温水和药。

　　程亦辰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陆风将两粒白色的抗抑郁药和一粒蓝色的镇静剂放在掌心。

　　他伸出手，将药片拿起来，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桌上的温水，顺从地咽了下去。

　　“真乖。”陆风的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他俯下身，在程亦辰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小辰，我就知道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程亦辰没有躲开那个吻，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陆风，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

　　“我去洗个澡。”他轻声说。

　　“好，我陪你。”陆风立刻站起身。

　　“不用了。”程亦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笑意，“我想自己待一会儿。陆风，你今晚……早点休息吧。”

　　陆风看着他那张终于有了几分生气的脸，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好，我在门外等你。”陆风柔声说道，甚至体贴地替他关上了浴室的门。

　　浴室里，水汽氤氲。

　　程亦辰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听着门外陆风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嘴角那抹温顺的笑意一点点地、彻底地消失了。

　　他走到浴缸前，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很快在浴缸里蓄满了水。

　　他脱下衣服，跨进浴缸，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滑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膝盖，漫过了腰际，最终，漫过了他的胸口。

　　他静静地躺在水底，任由水流包裹着自己。

　　太吵了。

　　外面的世界太吵了。

　　陆风的呼吸声、脚步声、那些充满占有欲的温柔话语，还有那些白色的、蓝色的药片……全都太吵了。

　　只有在水下，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里，他才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浴室顶部的灯光穿透水面，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光束，直直地打在他的脸上。

　　程亦辰睁着眼睛，看着那束光。

　　光晕在他的视网膜上逐渐模糊，肺部的空气正在被一点点榨干。胸腔里传来阵阵撕裂般的闷痛，那是身体在疯狂地发出求生的警报。

　　可是，他不想动了。

　　他太累了。

　　他不想再吃那些让他变得迟钝的药，不想再对着那张虚伪的脸挤出温顺的笑，不想再被当成一个没有灵魂的玩偶，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

　　水面上的那束光越来越亮，像极了大学那年，陆风在梧桐树下向他伸出手时，透过树叶洒下的阳光。

　　“陆风……”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然后，他缓缓地、决绝地闭上了眼睛。

　　水底的寂静彻底吞噬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