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不须记》唐狐狸

5、第 5 章 窗外的雨不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灰暗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程亦辰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显得越发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将这具躯壳吹散。
　　“林医生说……你需要安全感。”
　　陆风终于松开怀抱，双手扶着程亦辰消瘦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试图在里面寻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人”的情绪，哪怕是一点点厌恶，一点点嫌弃，都好过现在的死寂。
　　“我给你。”陆风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这栋别墅，这满屋子的旧物，甚至……甚至我的命，只要你开口，我都给你。只要你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别再……别再离我而去。”
　　程亦辰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垂死的蝶翼做着最后的挣扎。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陆风宽阔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书房大门，又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向了遥远得看不见的天际。
　　那里有风，有云，有自由的飞鸟。
　　“陆风，”程亦辰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是一缕游魂，却清晰地钻进陆风的耳朵里，“有些东西，关不住的。”
　　陆风瞳孔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半山腰除了我的车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但程亦辰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依旧看着那个虚无的方向，嘴角竟然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我想出去走走。”程亦辰突然说。
　　陆风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屋里太闷了。”程亦辰垂下眼帘，长睫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思绪，“我想去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陆风警惕地看着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这是不是他的计谋？是不是想趁机逃跑？或者……想不开？
　　“你怕我跑？”程亦辰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那抹讽刺的弧度加深了些，“陆风，你觉得我现在这副样子，能跑到哪里去？这满山的雨雾，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陆风咬着牙，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理智告诉他不能放，情感却让他无法拒绝程亦辰这难得的、带着一丝“活人”气息的要求。
　　“好。”许久，陆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但他要亲自看着他。一步也不离。
　　陆风弯腰，拿起沙发上那件厚重的羊绒大衣，裹在程亦辰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走吧。”陆风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却怎么也暖不热那截冰凉的手指。
　　别墅的大门缓缓打开，潮湿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被雨水浸泡得发胀，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程亦辰被陆风牵着，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进了那片灰蒙蒙的雨雾里。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摇摇欲坠。陆风紧紧跟在他身侧，时刻准备着在他倒下的瞬间扶住他。
　　程亦辰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走着，时而停下来看看被雨水打落的梧桐叶，时而抬头望望那灰暗得看不见一丝光亮的天空。
　　他的目光掠过别墅外高耸的围墙，掠过那些全副武装、远远跟随着的保镖，最后落在庭院中央那棵巨大的、光秃秃的枯树上。
　　树下，有一只翅膀受伤的鸟雀，正在泥泞里艰难地扑腾着，试图重新飞向天空，却一次次跌落。
　　程亦辰静静地看了许久，久到陆风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自我封闭的状态。
　　突然，程亦辰挣脱了陆风的手，踉跄着向那棵树走去。
　　“小辰！”陆风大惊失色，以为他要寻短见，拔腿就要追上去。
　　“别过来。”程亦辰背对着他，抬起手，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陆风硬生生地刹住脚步，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冲上去接住他。
　　程亦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只受伤的鸟雀。他的动作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一个易碎的梦。
　　那只鸟雀受了惊，扑腾得更厉害了，发出凄厉的哀鸣。
　　程亦辰静静地蹲在它面前，看着它徒劳的挣扎，看着它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看不见的、名为“命运”的墙。
　　“飞吧。”程亦辰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只鸟，对这漫天的雨雾，甚至是对这整个荒唐的世界低语。
　　“飞得越远越好。”
　　他说完这句话，缓缓站起身，转过头，看向远处那个面色惨白、浑身僵硬的男人。
　　那一瞬间，陆风在程亦辰那双死寂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丝决绝的光。
　　那不是求生的光，而是……求死的灰烬里，燃起的最后一点，想要彻底熄灭的火焰。
　　“我累了。”程亦辰收回目光，重新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心慌的平静，“回去吧。”
　　陆风僵在原地，看着程亦辰一步步走回自己身边，任由他再次牵起那只冰凉的手。
　　那只手，软弱无骨，温顺得像是一条随时可以被折断的蛇。
　　回别墅的路上，程亦辰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他的背影单薄得像是一张剪纸，仿佛随时会随风飘散。
　　陆风紧紧攥着他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已经彻彻底底地把小辰弄丢了。
　　那只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就算身体还活着，它的魂，也已经随着那漫天的雨雾，飞向了那遥不可及的天际。
　　而他，只能守着这具空荡荡的躯壳，在这漫长的余生里，独自咀嚼这比黄连还苦的恶果。
　　缘分已尽，旧梦难温。
　　从此以后，山高水长，他们之间，只剩下这无尽的，令人绝望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