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不须记》唐狐狸

2、第 2 章 半山别墅的

　　半山别墅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寂静。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初升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房间里昏暗如夜，只有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无声地缭绕。
　　陆风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铺是凉的。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浴室。直到看见程亦辰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镜子前，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睡衣，手里拿着一把牙刷机械地刷着牙，陆风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程亦辰眼神涣散，牙膏沫顺着嘴角溢出来，滴在洗手台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抬手、放下的动作。
　　“小辰。”陆风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程亦辰的动作停住了。他迟缓地转过头，看着镜子里的陆风，眼神里没有任何焦距，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闯入者。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重新连上了信号，微微张开嘴，吐掉了嘴里的泡沫。
　　“漱口。”陆风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程亦辰顺从地低头，含住水，漱口，吐掉。整个过程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精准、听话，却唯独没有灵魂。
　　陆风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他拿过毛巾，细致地替程亦辰擦去嘴角的水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下楼吃饭吧，是你以前最爱吃的小笼包。”陆风牵起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试图捂热那只冰凉的手。
　　餐厅里摆满了丰盛的早餐。水晶虾饺、蟹黄小笼包、皮蛋瘦肉粥，甚至还有程亦辰以前最喜欢的那个牌子的甜豆浆。这些都是陆风昨晚吩咐厨师今天一大早现做的，他记得程亦辰所有的口味，记得他喜欢吃甜还是咸，记得他讨厌葱姜蒜。
　　陆风拉开椅子，让程亦辰坐下，然后自己坐在他对面，开始往他的碗里夹菜。
　　“尝尝这个，看看味道怎么样。”陆风夹起一个小笼包，吹凉了，递到他嘴边。
　　程亦辰看着递到嘴边的食物，没有张嘴。他垂着眼皮，视线落在桌布繁复的花纹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小辰，张嘴。”陆风耐心地哄着，手腕又往前送了送，“我知道你没什么胃口，但多少吃一点，不然会胃疼。”
　　程亦辰依旧一动不动，像是一尊入定的雕塑。
　　陆风的耐心在一点点被消磨。这种无声的抗拒比激烈的争吵更让人抓狂。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烦躁，换了一种更强硬的姿态。他直接伸手捏住程亦辰的下颌骨，稍微用力迫使他张开嘴，然后将那个小笼包塞了进去。
　　“唔……”程亦辰被迫含住了食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却没有吐出来。
　　“咽下去。”陆风盯着他的喉咙，命令道。
　　程亦辰艰难地动了动喉结，那个小笼包被生生咽了下去。紧接着，陆风又夹了一个，再次塞进他嘴里。
　　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程亦辰的脸色开始发青，胃里传来明显的饱胀感，陆风才停下了动作。
　　“喝点粥顺一顺。”陆风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递过去。
　　这一次，程亦辰终于有了反应。他微微偏过头，避开了那勺粥。这是他进门两天来，第一次做出拒绝的动作。
　　“怎么？不想喝？”陆风放下勺子，眼神冷了几分，“程亦辰，别挑战我的耐心。我说过，我要你好好活着，你就得好好吃饭。”
　　程亦辰依旧偏着头，避开了陆风的视线。他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的死寂。
　　陆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但看着程亦辰那瘦得脱相的下巴，他又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了下去。他叹了口气，把碗放在一边，语气软了下来：“小辰，我们聊聊吧。你这样不说话，我心里没底。”
　　程亦辰没有回应。
　　“你还在怪我把你带回来？”陆风自顾自地说道，手指焦躁地敲击着桌面，“外面的世界太乱了，那些人只会利用你，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的。以前是我混蛋，我不该逼你，但现在我只想守着你。只要你不出这个门，你想干什么我都依你。”
　　程亦辰依旧沉默。
　　“你说话啊！”陆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程亦辰，你是不是想逼疯我？啊？你就这么不想理我？”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程亦辰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惊雷劈中。他下意识地缩起肩膀，双手紧紧抓住了衣角，指节泛白。
　　但他依然没有说话，甚至连头都没有抬起来。
　　陆风看着他那副受惊的样子，心里瞬间充满了懊悔。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他不该对程亦辰大吼大叫。
　　“对不起……小辰，对不起。”陆风绕过桌子，蹲在程亦辰身边，想去抱他，“我不吼你了，你别怕，好不好？”
　　当陆风的手触碰到他肩膀的那一刻，程亦辰像是触电一般，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后背重重地撞在了椅背上。他抬起头，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那是恐惧。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陆风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小辰怕他。这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爱人，现在怕他像怕一个恶魔。
　　程亦辰推开椅子，踉跄着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穿拖鞋，赤着脚快步走出了餐厅。他的背影仓皇而狼狈，像是一个刚从刑场逃出来的囚徒。
　　陆风蹲在原地，看着那一桌渐渐变凉的早餐，看着小辰几乎没动过的碗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赢了，他把人关住了。
　　可是，他好像正在失他。
　　楼上很快传来了关门声，紧接着是一片死寂。陆风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许久之后，才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捂住了脸。
　　这栋别墅，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座只有他一个人的孤岛。而那个被他强行拖上岛的人，正在用沉默，一点一点地掐灭自己生命的烛火